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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拼好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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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西南二百里外的小村郭里,山水环抱,分外清幽。
午后阳光透窗,照进简陋的偏屋。坐在窗边的沈丹青搁下了笔,吹干画好的黄衫女画像,搭在手边的一摞画纸上。
那些画纸大小不一,却摆放得整整齐齐,躺在黄衫女下方的,正是她重新绘制的李千山画像。
山居偏僻,笔墨难寻,单是桌上这一叠厚薄不一的画纸,便已费了她老大劲才搜罗而来。所用的“笔”,更是用野兔毛和枯枝临时拼凑的简陋玩意儿,实在寒酸。
好在这住处清幽,是山里独门独户的农家,只有一妇人带着孩子居住。水痕临行前,显然怀了心事,只对她说还有件事尚待确认,须得等他走完这趟回来,才能如实相告。
沈丹青孤身一人,横竖也无别处可去,有人给付银钱包吃包住,自然乐得自在。
窗外日渐偏西,她晾干画作,刚刚折好收起,便听见屋外农妇的呼唤。好奇走出房门,见那妇人正在浣衣,正打算上前搭把手,然一抬头,却看见篱笆门外多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陆回风又会是谁?
她不禁诧异。
他怎么会来?本就没有多深的交情,早该被她那一通口不择言的说辞粉碎。
不是应当再也不想见到她才对吗?
沈丹青疑心自己看错了,然而闭上眼睛又睁开,院外的人已火急火燎推开半掩的篱笆门,三步并作两步抢至她跟前,一把拉过她的手,急切开口:“你还真在这?”
他这是……在担心她吗?
沈丹青怔怔回望,一种莫名的感动不可抑制的在心底肆意滋长起来。
陆回风眉眼焦灼不减反增。扬州城外山路四通八达,他为寻她着实费了一番工夫,先是找到她在小县城里下榻过的客栈,又得应不染等三人相助,多方辗转问询,方才找来此处。
日前他从客栈伙计口中得知,她被一佩刀的年轻人从店里接走,几乎当时当刻,便猜出那人身份。想及上回她被水痕劫走一日有余,心下越发忐忑,这一路来的途中,几乎没有一刻不在后悔当初一拍两散的冲动行径。
可如今见她完好无损站在眼前,他反倒愣了。
“他人呢?”陆回风抬眸环顾四周,除了那浣衣的农妇,一个旁人也没瞧见,“就你一个?”
“你说水痕?”沈丹青仍未完全回神,“他说让我在这等他回来,到时……”
“你吃雄心豹子胆了,敢和他谈条件?”陆回风又气又急,不等她说完便开了腔,然他不善言辞,满心担忧一出口就变了味,“那人什么底细你知道吗?就敢听任安排,嫌命太长了?”
劈头盖脸的一通指责,听得沈丹青的脸色当场就垮了下来,心底刚开始萌生的感动顷刻消散,当即回敬道:“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好骗?”
陆回风被她噎住,后边的话梗在嘴里,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既有疑心,何不直接问他?”沈丹青一把甩开他的手:“干嘛没事带上我?”
同来的应不染等人这时才刚到农家院外,正好错过二人刚才那番针尖对麦芒似的交锋,只看见陆回风倏然松开拉着她的手,赌气似地背过身去。
沈丹青也未多言,也不看他一眼,即刻拉开木栅门走出小院,迈出两步,这才想起回头向那农妇辞行。
“你这就走啦?”农妇尚未回神,“那我……”
“若是过些日子,那人回来这寻我,您只管把实话告诉他,不必担责。”沈丹青说完,想起刚才的话,不免窝火,气鼓鼓地扭头乜向陆回风,然一回眸,却瞥见站在院外的应不染等人,又是一愣。
“这怎么回……”她下意识回头想问陆回风,却见他双手环臂别开了目光,一张脸耷拉下来,活像她欠了他几亩地似的。
“令沈姑娘受惊了。”应不染上前一步,对她拱手施礼。他似乎感受到了周遭尴尬的气氛,于是自己开口,娓娓阐明来意,言罢,略一沉吟,又补充说道,“是陆兄记挂姑娘安危,所以偕同我等先来找寻姑娘下落,再行斟酌去向。”
沈丹青听明白他的话,这才恍然大悟,一扭头,又瞧见方才还离她三步远的某人慢条斯理走了过来,颇有些别扭地看了她一眼。
“不爱看别看。”沈丹青说完,也不多搭理他,即刻迈开步伐,大剌剌走远。
陆回风欲言又止,一口气噎在嘴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只得闷头走开。
应不染见状凝神,越发察觉出二人相处似与上回不同。许凝光亦觉微妙,好奇跟上脚步,仔细留意。
二人虽是初见,但都是女子,性情又都开朗,很快便聊到了一处。沈丹青也没遮掩,言谈之间,很快将那日黄衫女对她说过的话都如实相告。
至于七星大典上的见闻,思及陆回风苦心隐瞒身世,便只说了那晚救人和被李千山在擂上出卖这两件事。
听到李千山这名字,一旁的应不染略一蹙眉,若有所思道:“这名字,怎似在何处听过?”
“要不怎么说咱们师兄博学多才,无所不知呢?”贺斐之阴阳怪气开口,“什么话茬都能接得上,可惜一问起来,便忘个精光。”
沈丹青听出话中揶揄,察觉二人有嫌隙,却又不便插嘴,于是挽过许凝光的胳膊,岔开话道:“我听人说,你们山海派是当今江湖数一数二的名门大派。莫非与北斗遗物也有渊源?”
许凝光摇摇头,道:“渊源算不上,只是不愿再看见有人为北斗遗物之争流血罢了。山海派祖师以剑立世,历代门人亦秉承君子之道,若也同那些宵小一般,摒弃侠义之道,实在对不起历代先人的训诫。”
沈丹青若有所悟,点点头道:“北斗之事,这一路来我也听说了许多。不过到目前为止,除了你们之外,似乎没再见过其他正道弟子露脸,这又是为何?”
“如今已比不得从前了,”许凝光叹息开口,“为争北斗遗物,魔教动乱不休,杀人盈野。尤其是十三年前的那件事,更是伤了各大门派的元气,根本自顾不暇。”
“十三年前?那得是多早的事了?”沈丹青见她眸色忽然多出几分凝重,不由好奇追问。
“此事发生之时,我们几个也尚年幼,都只是听长辈们说,当中细枝末节,我们并不清楚。”许凝光道,“是一位叫谢南轩的大侠,与他的妻子一起,遭多方势力追杀,困于火海,双双命殒。”
走在几人身后的陆回风听见这话,脚步微微一滞,蓦地抬眼朝二人望来。
“这是何故?”沈丹青闻言颇感震惊,“他是得罪了什么人吗?为何都要害他?”
“恰恰相反,谢大侠一向与人为善,行侠义之道,与当时各大门派和那些叫得上名姓的豪侠义士,皆有交情。”许凝光道,“可不知为何,在他出事前的几年,便与各路旧识断了联络。”
她若有所思,沉吟片刻方继续说道:“其实谢大侠最初流亡的那几年,前掌门便派人去寻过,还有其他一些与他交好的旧识,也曾主动施援,只是不知为何,都被卷进了那场火里……直到事发,也没有一人活着把消息带出来。”
“可不论是阴谋或是寻仇,总该有人获益,难道那些围困他们的人,也都死绝了吗?”沈丹青眼里疑色重重。
“都是些居心叵测,阴险歹毒之辈,犯下如此不可告人的罪行,自是秘而不宣,又怎会让外人知道?”
沈丹青听罢咬唇,心下感慨万千,却未察觉身后陆回风越发暗淡的眼神。
少年阖目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上前一步,却忽听得风中传来一阵叮铃铃的声响,抬眸一看,只瞧见一只喜鹊,脖子上挂着一串铃铛,倏忽飞过几人头顶。
应不染蓦地抬眼,瞥见喜鹊脖子上的铃铛,眸光忽地一动,飞快略过一丝喜色,随手折下一丛灌木上残留的枯叶,弹指朝上激射而出。
叶片飞梭直上,径直削断系绳,铃铛应声而落。一旁的贺斐之见了,即刻飞身上前去夺,却还是慢了应不染一步,只能垮着脸看他从不响的那颗铃铛缝隙里翻出一张字条展开。
“师姐她也来了?”许凝光面露喜色,凑上前问道。
“信上说,她已备好了车马,就在山下等我们。”
山风凛冽,吹得枯树残枝七零八落,唯有林深处一树腊梅悄然待放。
沈丹青跟着一行人走至山脚,远远便看见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站在一辆马车前,远远冲他们招手。
她看清那人是个女子,一时瞪大了双眼。强壮的身量与明媚的笑眼对比鲜明,几乎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她不知这是仰慕还是歆羡,内心只有一个想法:
若是有幸能被这样的姑娘陪伴保护,她一定走到哪里都很心安。
“秦师姐?真的是你!”许凝光当先迎了上去,一把拉过她的手,欣喜问道,“是司徒长老让同意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