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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云飞泥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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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沈丹青闻言一愣,脑中如被灌了浆糊,愈感懵然。眼前人却已缄口,径自回转桌旁坐下。
素白床幔灌了风,在她眼前摇摇晃晃。沈丹青一把抓起,挂回钩绊,目光落在他身上许久,这才小声开口:“谢谢你。”
水痕听见这话,身形显而易见僵了一瞬,扭头朝她望来。眸底清澈如洗,与初见时那老成晦暗的眼色,判若天渊。
沈丹青抿了抿嘴,想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这两日若非有你在,我……可能活不到现在。”
水痕避开她的注视,良久,略一颔首,算是回应。
适逢伙计送来饭菜。沈丹青被刘易药晕,昏迷了一整天,五脏庙早空得一滴油水都不剩,闻到饭菜香气,腹里馋虫立刻被勾了起来。可走到桌旁,却愣了一愣。
托盘里的饭食尽管丰盛,米饭却只有一碗。
“都是你的。”水痕淡淡开口。
沈丹青立刻坐下,毫不客气吃了起来。她素来胃口好,又饿了一整天,四菜一汤,外加满满一大碗饭,风卷残云下肚,却只不过半饱。
她有些尴尬地放下筷子,抬头看向水痕,迟疑开口:“……还有吗?”
水痕眸中晃过一抹诧异,却又很快恢复如常,起身说道:“我去同他们说。”
沈丹青亦站了起来,转去开窗拿她的靴子,远望夕阳落山,街市繁灯锦簇,人潮熙攘,接袂成帷,俨然一派繁荣图景。
“要不干脆去市集逛逛。”她回头唤住了他,眼里还映着光的余晕,唇角一弯,笑意分外璀璨,“顺道还能置办行李,也不耽搁。”
水痕略一颔首,两眼视线神使鬼差般定格在她笑靥。
沈丹青未多留意,弯腰穿上了鞋,噔噔跑出门去。身后的他也跟上这脚步。
门外天色黑如浓墨,却盖不住她一身明亮的橙黄色。
她跑在前边,从街头一路吃过去,顺道买了些金疮药随身携带。等到了市集,又找了家成衣铺,选定两身衣裳,又开始同掌柜讲价。才说第二句,便听见柜台传来一声轻响,扭头一看,却见水痕已把衣裳的钱推到掌柜跟前。
沈丹青瞥见飞钱上惊人的面值,瞳孔倏张,当即朝他看去:“你……”
掌柜的手比她嘴快,不等她推辞便收了钱。
“我本没打算付这么多。”沈丹青唇角一撇,“你既如此大方,那我可不还了。”
“好。”水痕略一颔首,转身走出铺子。
街对面的杂耍艺人正在表演,外围挤挤挨挨的一大圈人,把路堵了一半,什么也看不见。
少年无处安放的视线转了半圈,听见脚步回头,正望见沈丹青拎着打包好的衣裳朝他走来,手里还多了两块刚从隔壁摊位上买来的米糕,正冒着热气。
“你要吃吗?”沈丹青递来一块,“钱我还不起,只好请你吃东西了。”
水痕还是摇头,略显局促地转了身。沈丹青看出他的不适,囫囵咬了口米糕,还没嚼碎,忽听他问道:“我听他唤过你的名字。你叫阿琅?哪一个字?”
市集喧嚣声杂,差点淹没了他的声音。沈丹青又凑近一步,这才勉强听清大概。
“我叫沈丹青,琅琅只是小字。”她说着这话,略一歪头想了想,又问他道,“那你呢?‘水痕’是你的真名吗?还是说,为了隐藏身份,所以……”
“我原就叫这个,不曾改过。”
“哪有这么随便的名字?”沈丹青皱起眉头,忍不住嘀咕,“水上涟痕,瞬息即散。如此不吉的寓意,怎能用在人身上呢?”
“寓意?”水痕侧首望她,眸色浮起不解。
“取名当然要有寓意了。”沈丹青道,“这些都是家人长辈对自己孩子的期许祝愿,凡是花了心思,都能看得出来。”
她似有所思,并未留意到他瞬息黯淡移开的目光,转眸远望满街灯火,星星点点入眼,万千璀璨,却都不属于他。
良久,他轻声开口,话音虚飘飘的,像是浮在风里:“我大概,是没有家人的。”
沈丹青眸光一动,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番话似乎勾起了他的伤心事,于是连连摆手,道:“那不说这个了。我们去别处看看吧,今日这么热闹,一定……”
她说着这话,目光移去前方看杂耍的人群,不由分说便拉过他往前走。
风吹得她的手冰凉,触及水痕手腕的一霎,却令他感到滚烫。他愣了一瞬,低眸看了一眼,本该稳健的脚步却被她拉得一个趔趄。不过转眼,左右人群便已挤轧过来。
水痕蓦地回身,手心翻转向上,便要回握住她,却还是被慢了一步,被人撞开。
“好!”人群前方的围观者似乎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表演,开始叫好起哄,“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沈丹青被挤在人群中间,回眸望去,已不见了水痕身影。就在这时,那杂耍艺人举起未燃的火把,忽地吹出一团火,将之点亮。沈丹青的目光,不自觉便被那团明亮的火焰吸引了过去。
“唔……”一只手却在这时捂住了她,同时后颈一痛,顿时失去了知觉。
街市依旧喧嚷,人潮瞬息聚拢。直到被冲散的一刻,水痕方从被她握住手的那一瞬悸动里清醒,抬眸看见黑压压的一片人,便即拨开人群,找寻她的身影。好不容易到了人群最前头,刚好便瞥见一只手从拥挤的人群里伸出一把捂住她口鼻,将她整个人都拖了出去。
他瞳孔骤缩,当即抢上,却被人墙阻了去路。杂耍艺人喷出的火焰混淆了他的视线,待得火焰啸响声散,那抹橙黄色的衣裙,已彻底消失在他视野。
沈丹青仍昏迷着,只觉得自己也像那一团火,挂在木杆子上晾了起来,身旁走马观花似的溜过一幕幕旧景。紧接着,那晾她的衣杆便断了,人摔在地上,蓦地惊醒过来。
眼前是浓墨似的夜,树顶高耸入云,分明已不是市集,而在郊野。昨日截停的那艘泷船,仍停在江边,唯独不见了水痕砍倒的那棵杉木。
沈丹青被风吹得一个激灵,当即坐直身来。
就在这时,一颗鸡蛋似的大光头“嗖”地出现在她眼前。
沈丹青下了一跳,当即便往后挪,谁知在他之后,又有好几人围了上来,放眼一望,竟都是七星大典那日追杀她与陆回风的那些乌合之众。
“这是干嘛?你们抓我干什么?”沈丹青双手交叠抱住自己,警惕地崩紧了身子。
“少在这跟爷爷装蒜。”光头提斧指着她道,“你丫脸倒变得挺快,之前跟那小子一块儿,今儿又来勾引那娘娘腔,我看那不见的宝贝,多半就在你手里!”
“有病就去治,别跑出来丢人现眼。”沈丹青三天两头被人威胁恐吓,早已对此麻木,面对这些人的围追堵截,已感觉不到恐惧,只有深深的无奈,“我要真有那北斗派的秘籍,为何不自己学?非得在这被你们抓来抓去的受气?”
“嘿,照这么说,你是知道那宝贝在哪了?”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不!知!道!”沈丹青气得瞪圆了眼,只恨不得把这帮蠢货的脑袋撬开,看看里边到底装了什么。
“如此能说会道,不上点手段怕是不成了。”大小眼挤了过来,阴恻恻道,“周老鬼,你不必同她多言,只扒她衣裳就行。小姑娘家家的,被一帮男人看光,就算不在这冻死,也要羞愤而死了——”
他说得尖刻,浑然未察觉江上忽然亮起灯火的泷船,与那突如其来的锐器破空声。
不等几人回头,数支暗箭已飞梭而至,顷刻射倒数人。
光头虽躲慢了一步,但那斧子刚好扛在背后,叮地一声挡住了来势汹汹的利箭,人也被这迅猛的力道反推出去,踉跄几步坐倒在地。
而那最后一支箭,已然对准了沈丹青眉心。
她无处可躲,当场慌了神。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影飞身而来,一把拉起她,迅速旋身闪避。
不等沈丹青看清是怎么回事,那光头竟又跳起了身,举斧当头劈来。
水痕护她转身,一把推至安全处,反手横刀抹过光头脖颈。大斧锋刃陡偏,贴着他背后平直削下。沈丹青仓促回头,隐约看见什么东西崩飞了出去。
江上泷船已动,箭雨飞射出舱。水痕神色不改,挽刀作花,悉数击落乱箭。偏生昨日的“桥”已不在水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船驶向江心。
“会是昨天那些人吗?”沈丹青跟着上前,“她们……”
水痕眉心微沉,正待开口,却闻后方响起怪声,蓦地回头。沈丹青也好奇地看了过去,只瞧见是那大小眼蹦了起来,兔子似地窜入夜色,转眼便已融入黑暗。
“这都没死透,命真大……”沈丹青的话里透着不甘心。
“下回再见,我帮你收拾他。”水痕说着,忽觉左肩不适,顺手一扶,却摸到一片淋漓。
沈丹青起初未觉,听他忽然不再作声,好奇扭头一看,不觉睁大了眼:“你怎么受伤了?”说着,便待帮他查看,却被避开。
他似有心事一般,转身便往回走。她也只好跟着,经过光头等人的尸首旁,瞥见地上掉着半截染血的箭杆,忽地明白过来,不由分说便扣住他胳膊。
水痕下意识想甩开她的手,却觉伤口漫开一阵难以言喻的麻木之感。这一迟疑,沈丹青终于借着月光看清他后肩胛处,一团模糊的血肉底下暗藏的箭头。
“肯定是你刚才救我中了箭,又被那秃子削了一截,箭头断里边了。”
沈丹青一时分不清自己是紧张还是歉疚,却见他眼神放空,十分淡定地伸手揉了揉伤口周围逐渐肿胀起来的肌肤,若有所思道:“好像压住了经脉。”
“那怎么办?很麻烦吗?”沈丹青扒拉开他伤口旁破损的衣衫,眯着眼端详了好一会儿,却只能看见那被削断的箭头,只露了半片指甲那么长的一截在外头,根本无处着力,正愁该如何是好,却觉眼前晃过一抹锃亮的光,抬眸一看,却见是他递来的刀。
“用这个。”水痕神色依旧淡然。
“不行不行,”沈丹青掏出怀里的金疮药,连连摇头道,“我连杀鱼都能给胆切破了,万一伤了哪根经脉让你变了残废,我得养你的。”
言语间,她已帮他把伤口附近的衣裳撕开一道小口,思忖片刻,脑中倏地闪过灵光,低头凑了上去。
水痕听见“养你”的字眼,眼波凝了一瞬,不等回神,又觉伤口周围多出一丝温软的触感。
他彻底愣住,久久不得回神,直到听见她“呸”了一声,把染血的箭头一口吐在地上。
“还好扎得不深,”沈丹青抹了一把嘴上的血,隔唇揉着牙龈,含混说道,“牙都要掉了……”说着这话,已将金疮药细细地撒上他的伤口。
一时之间,绵绵密密的细碎痛感刺挠着他尘封的心门,颤摇着漏开一道口子,倏忽钻入一丝风来。
“说起来,我还有件事想问你。”沈丹青一面用帕子按着伤口帮他止血,一面问道,“昨天你为何那么冲动,非要上船同那些人拼命呢?就算你能以一敌百,那么多人在场,也难确保全身而退吧?”
“不是冲动。”水痕眼底涟痕仍未散尽,有意避开她的目光,道,“只不过想截下一条船,从中查找线索。她们急着脱身,只会弃卒保帅,不会恋战。”
“可昨天,我也没看见你搜船呀。”沈丹青预感不解。
水痕摇头不答,缓缓阖目。昨日在船尾所见的那一把特制的银针形貌,赫然浮上眼前。
良久,他方开口:“已经有线索了。”
“什么线索?”
耳畔江风拂岸,吹得杉枝摇曳,直往高处去。梢头明月遥映一双人影,愈显渺小。
夜色之下,受伤的大小眼捂着中箭的后心,一路仓皇奔逃,忽地撞上一人,顿失重心,仰头栽倒在地。
他惊慌失措,抬头一看,却不由得愣住。
站在他面前的人,身着短打劲装,身姿挺拔,高出他不少,然细看眉眼,却只是个十一二岁的清秀男孩。
“得罪啦,大叔。”男孩双手抱臂,一脸得意,
“既然都到这了,就别急着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