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兰因絮果 谁是你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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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客栈，客房灯火昏昏。
陆回风恍惚看见自己躺倒在血泊里，断成两截的画影剑，一东一西散落在不远处，他极力地伸手，试图握住那早已不存在的剑柄，却怎么也够不着。
耳边静悄悄的，仿佛能听见落雪的声音。是去年扬州，兰椒坊里那茫茫的一片白，铺天盖地几欲将这人间的城楼，雕栏玉柱，尽数淹没。
而那个他永远也追不上的，清丽动人的背影，也很快淹没在了这一片白里，不过转瞬，又被铺天盖地的血色染透。
少年蓦地惊醒，却听见了敲碗的声音。
“嘿，我正琢磨呢，”床边的李千山一手端着药碗，另一手拿着汤匙，不断敲打碗沿，“你要再不醒过来，这药到底是从你鼻子里灌进去，还是找根石管，给你那嘴戳开。”
说着把碗一递，当中深褐色的汤药随之震荡而动，翻起微小的浪潮。
陆回风不觉低头，透过新换的干净中衣，依稀看见了一圈圈缠得密匝匝的绷带，略一凝眉，抬头瞥了一眼李千山，眼中满是狐疑。
“瞅啥？”李千山又把那汤药往他脸边杵近了些，“哥哥脸上有花？”
陆回风懒得理他，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好，”李千山拿回药碗，信手搁下，颇具意兴似地直视他说道，“你看，这衣裳也给你换了，你一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也全是我来料理，既然现在醒了，后头的事，应当用不上哥哥了吧？”
陆回风冷下脸色，当即盯住了他，警惕提防着面前这张破嘴，下一刻又蹦出个惊天动地的鸟屁。
“哎，”李千山拍拍他的肩，算是安抚，“兄弟一场嘛，你也得给哥哥留点活路不是？”
陆回风眉心骤沉：“什么算是活路？”
李千山笑嘻嘻不答，只把食指竖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一片安静之中，突然蹦了起来，兔子似地蹿至窗边。
不等这厮的手摸到窗扇，陆回风便已迅速反应过来他要逃，一个踉跄下榻，快步抢出，猛地捞了一把，肘弯堪堪箍住他脖颈。偏生这时，脚下一个踉跄，因着惯性一头仰后栽倒，后背重重撞上地面，只听的纱布底下传出噗呲的闷响，显然是有伤口裂开。
李千山被他勒着脖子，自也逃不脱，一脑袋便砸在了地上，当即失声高喊：“臭小子！你给我撒开！”
陆回风仍极力禁锢着他的行动，只觉这声音如炮仗似的炸响在耳边，震得鼓膜生疼。而此之外，浑身上下未愈的伤口，也都在刺痛中震颤，每提一分真气，都似受刑一般煎熬。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仍未松手，肘间那股力道反倒勒的更紧。
“陆兄弟，哎……”李千山无计可施，一时放软了口气，拍拍他胳膊道，“咱兄弟俩，也算一起上过刀山，下过火海，不会这点情面都不讲吧？”
陆回风本都快没了力气，一听这话，更是怒从心起，当即一个翻身蹲起，肘关反势一压，横抵在他脖间，几乎全副的力量都付于当中，因着周深越发剧烈的痛楚，额前脖间，渗出涔涔冷汗。
他冷然直视李千山：“谁跟你是兄弟？你算计我的还少吗？！”
李千山被他胳膊压着，已快喘不上气，听到这话，仍旧不忘诡辩：“哥哥那是……是要让你早点识得人间险恶，不也是为了你好么？”
“放屁！”陆回风脱口便驳，话落，仍旧没能避免被伤口牵动，不住咳嗽起来，手中力道也不自觉松了几许。
李千山找到机会，便待起身，却又被他扣回地上，只得喊道：“别……我认输了还不行？乖，听哥哥的话，要是有人抓了那丫头威胁你，你就……”
“你就如何？”
话音落地，伴随“吱呀”一声门响，柳惊霜的身影，已然跨过门槛，瞧见屋内情景，余光一瞥窗棂，即刻了然。于是大步上前，信手提刀点在李千山胸前。
男人高大的身躯瞬时僵住，半点动弹不得。
陆回风长长松了口气，扶着柳惊霜递来的刀，艰难站起了身，却忽觉背后一片湿黏，回头一瞥，只瞧见雪白的中衣已被献血染透。
一旁的柳惊霜，正俯身拎起被她点了穴道的李千山，瞬时往上一提，让他自己站直。
李千山嘿嘿一笑，涎着脸讨好：“霜儿……”
“闭嘴。”柳惊霜淡淡说完，转向陆回风，见他满背血迹，顿了片刻，适才开口，“你好好养伤，过两日再动身。”说着，便待转身离开。
“不必。”陆回风断然回绝。
柳惊霜脚步分明一滞，回头望来。
陆回风坦然道：“我不想再掺和你们的事，能尽早回去便好。免得夜长梦多。”
“好。”
幽夜的风吹皱一池清波，小池塘边，树影婆娑而动，发出沙沙的碎响。
柳惊霜房中，响起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说师姐，这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非得问那么清楚作甚？”李千山的口吻，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油滑意味，“难道说清楚了，那些死去的师兄弟姐妹们，就能回来么？”
“你不说，我又如何知道——”柳惊霜话音不紧不慢，全不受他言语所激，“你对刀阁上下，究竟有着多深的憎怨，以致宁可师门倾覆，也要引来外地，把我们一网打尽？”
壁灯的火光氤氲开一圈朦胧的红，影绰绰的，同样朦胧了坐在床沿边的人影。李千山则坐在地上，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昔年种种情分，所有恩恩怨怨，也都淹没在了这长久的沉默中，连呼吸声都似乎跟着凝滞，一时，一刻，道尽别离后的十四载，永无止尽的隔阂。
“唉……”
不知过了多久，李千山的叹息声，又一次响起。
柳惊霜也发话，那声音一如既往沉稳，仿佛那沉淀在骨子里的稳重与镇定，永远都不会变：“若是想不明白该怎么说，我可以等。”
暮天墨色里嵌着的月，终而落下，一夕流转而过，日也上赶着升起，所有的仓促，都付于这长途的奔波，直到边城的寨子外。
陆回风远远便嗅到了一阵血腥味，片刻恍惚，只疑心是不是出自自己这一身始终未能好好将养，不得愈合的伤口。
然而柳惊霜的骤然色变，很快提醒了他，当即不管不顾，跟着她飞掠的脚步，纵步越过那道残损的篱笆门。
数日之前躺了满院的尸首，如今都已被清理干净，只是那一寸寸被血浸润的泥土，却再也恢复不了本来的颜色。
忙碌在院中的人们听见动静，纷纷停住脚步望来，当中一从晴山坊来的年轻人一眼认出了陆回风，当即冲他招手，大声招呼众人出来。
沈丹青原还在屋里藏着洛苏蘅给寨中弟子换药，依稀听见“陆公子”这三个字眼，当即便扔了手中物事，飞奔出屋，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径直跑了过去，没有半点犹豫，一头扑入他怀中。
“你有没有受伤？”陆回风眉尾不经意一抽，却顾不得伤势，当下慌慌张张捧起她的脸，仔细查看。也是这会儿工夫，寨中幸存的弟子们连同萧家兄弟俩，还有跟随他们而来，留下帮忙清扫寨子的闲云山庄门人，都纷纷走了出来。
柳惊霜一见人数不对，久无波澜的眼底发出剧烈的震颤。被她押解进门的李千山虽不知当中巨细，却也猜出一二，一脸愕然看向了她。
“李师兄？真的是你么？”苗盈盈满怀被雪濡湿的巾帕，在见到他的一瞬间，骤然松脱落地。一旁的萧不凡，也飞快走去陆回风跟前，轻轻按住了他肩头。
“你回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柳惊霜蓦地盯住了苗盈盈。
“我……”苗盈盈的唇抖动得厉害，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是我不知外边那些事，没有听你的话，引得魔教来袭，全都是我……”
“可这十几年来，我们寨中无一人擅离，与魔教结怨。”柳惊霜的声音寂如死灰，眼里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光，只沉声说着，“所以，是谁又招惹了他们？”
沈丹青仍紧紧抱着陆回风，听见这话，几乎下意识看了一眼李千山，却突然发现柳惊霜也在看着他。
“霜儿，你听我说……”李千山显然慌了，然而面对劫后的山寨，话到嘴边又忽地哽住，断断续续答不上来。
“铿……”
一道白光闪过，柳惊霜的刀已出鞘，死一般的冷白，寒光直指向他。
在场众人皆惊。
“我总以为你有隐衷，”柳惊霜缓缓挺刀，指向李千山，“也总以为，只要我给你时间，终有一日你会愿意坦白，说出所有真相。”
“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这些年我对你的信任，根本就是个笑话！”
话末两字出口，长刀光影如电，骤然劈向了他。李千山被制了穴道，使不出武功，本能之下，只得跌跌撞撞，连连后退，口中惶急解释：“不是这样的，霜儿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柳惊霜话中字字饱含悲愤，飞身一刀斩落，没有半分迟疑，“你的过去，你的苦衷，你所有不得已的缘由，不管是真是假，都已换不回那些死去的师姑师伯，兄弟姐妹！你就是个罪人，何以苟活于世？”
言罢，见他又闪，双手合握长刀，一记踢刀推出，直刺向他胸膛。
“不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