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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偶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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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青屿胸口起伏,好似气得不轻,神情冷寒讥诮,又有些控制不住的怨怼,紧盯迟玉挽,仿佛在说:你还有什么话好解释的?
他将来治好腿之后,预备要抬进自己屋里头温存的老婆,怎么能穿别的男人的衣服,左看右看都极度碍眼。
迟玉挽撑伞帮他遮雨,俩人脚下距离仅半步远,越往上,身体间的空隙越小,迟玉挽的衣衫布料几乎贴近了姜青屿的鼻端,姜青屿稍一伸臂便能抱住玉挽的腰。
他一嗅,闻见淡淡的男士香水的味道,是一股不属于迟玉挽的味道。
姜青屿脸色一变,惊疑不定,霍然想起庄里那个老头子说的话,牙关紧了又紧,收敛了唇边笑意。
园主不是都有心上人了,总不会这样巧,跟他老婆是同一个人。
“你穿的是谁的衣服?怎么会从里面出来?”
难不成这里是楚辙舟的私宅?
不会,不大可能。
冷风透骨,迟玉挽咳嗽不止,喘气声微乱,他勉强单手将披在身上的外衫衣襟拢住,修长的手指素净,一根根白如生藕,骨节边缘透出淡淡血色。
光裸在外的颈侧雪腻,白得晃眼。
他分明什么也没有做,落在姜青屿眼里,就是又在用这幅荏弱不堪的可怜情态故意缠磨,说不出个究竟来,要自己饶过他这一回。
姜青屿一双眼睛深而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玉挽因气喘而染了淡红的脸,阴戾乌森的瞳孔里逐渐爬满了侵略性。
扬起胳膊,擒住迟玉挽的手臂,轻轻一扯,拽着他没撑伞的一只手带下来,牢牢攥进掌心,触感柔腻如脂。
“小玉,你吃准了我不会为难你?”
迟玉挽病未好全,仅有的力气是极力攒出来的,现下被他扯得身体向前一倾,差点站立不稳,雨伞晃了几晃,淋漓水珠溅了俩人满身。
姜青屿厉眉忽地拧紧,眼疾手快稳稳扶住他的手臂,愣道:“小玉……”
他没想到迟玉挽竟然虚弱到这个地步,浑身软绵绵的,到了任人摆弄的地步。
苍雪白影在眼前摇曳一晃,接着,姜青屿似是闻见了从玉挽肌肤深处溢出来的清木香气,幽幽淡淡,犹如雪树松枝。
十里八荒的妖精都要被他勾了来。
要是真有妖精,来了,尖齿必定要狠狠刺进他颈侧薄嫩的皮肤里,不把他的血吸干停不了手,勾得妖精也不死不休。
姜青屿心悸不已,他深深吸气,手背青筋鼓胀,蠢蠢欲动,不可告人的荒唐心思被勾得破土而出。
半晌,他黑着脸啐了自己一口。
迟玉挽缓了口气,勉力站直身体,虚虚拢紧了长衣,轻声道:“园主好心,看我生病没人照应,留我暂住几天,衣服也是傅先生善意施舍。”
他字字句句是真话,但是听上去就跟掺了假没两样。
杨庄平常说不迎客就不迎客,偏对迟玉挽特殊?再说,他身体不舒服,不去医院不回家,待在别人的地方做什么。
暂住,还几天时间?
然而这样草草的解释,姜青屿硬逼着自己信了七八成。
傅先生?
看来跟楚辙舟无关。
狼子野心的不是小玉。有人见色起意,有人觊觎他未来老婆。
这个想法在大脑敲定的同时,姜青屿面上瞬间现出森然愠怒,越这样想,越觉得玉挽心思单纯好骗。
迟玉挽感到身上有些冷,喊他:“青屿。”
姜青屿去看他裸露在外的肌肤,没瞧见什么异样痕迹。
反复揉捏他的手心,像是要把他冰凉的手指给捂暖,他面色沉凝,道:“既然这样,听你的,我们进去。”
姜青屿很自然地把自己放在他最亲密关系的位置上,理所当然道:“顺便,我也替你谢谢园主。”
迟玉挽作势要帮他推轮椅,姜青屿如同被碰了逆鳞一样,勃然变色,双手死死扣住扶手,脸色铁青。
他硬撑着,“这里我来过,里面的路好走,不用,不用你。”杨庄里的台阶大都在侧边修了一条专行通道。
迟玉挽浅笑置之,贴心将伞递过去,轻声说好,由他去了。
姜青屿没见过渡安潭的阿梨,如果见过她,应该当即能察觉出来,玉挽看向他的眼神,和看向阿梨时,几乎没有分别,像看半大的孩童玩闹。
途中,姜青屿怎么也压不下心口莫名的窒闷,他们虽然关系亲密至此,他却发现自己对这个小相好,半点也不了解。
要是莽撞直接跟楚辙舟要人,楚辙舟非但不会给,怕是会惹出别的事端。合作受不受牵连是其次,楚辙舟轻易动不了德启。
姜青屿更担心的是,迟玉挽会被迁怒。真正想要了他,他才发现自己对迟玉挽的处境竟然一无所知。
况且,他需要借助楚氏的力量医治伤腿,踝关节的损伤极难治愈,肌肉坏死程度还不低,他找过许多医疗团队,综合看来楚家是最合适的,也有过手术成功的案例。
他不妄图完全治愈,至少能站起来。毕竟,将来结婚那天,新娘子的脚不能沾地。
楚氏,确实棘手。
姜青屿想了许多,侧目望向迟玉挽,有意试探,“你平常跟楚辙舟住在一起?”
隔着一帘雨雾,迟玉挽的身影愈发清远朦胧。
片刻,姜青屿听见他低低的声音:“不住一起,楚先生偶尔会来家里坐一坐。”
“偶尔?”
姜青屿双目极黑,几乎从牙齿缝里逼出来了几个字眼,口吻艰涩,切齿地问:“一周、几次?”
迟玉挽答:“两次。或者三次。”
姜青屿面色冷冷淡淡,掌下用力,轮椅扶手如果不是铁制的,现在多半要被他掰断了。
三次……一周要折磨三次迟玉挽。
心脏酸酸涨涨,疼爱,怜惜,还有令他昏了头的泼天醋意,不停翻搅缠绕。姜青屿浑然不觉自己的妒夫形象展露无疑,胃里挤出酸汁,汩汩往出冒。
迟玉挽知会杨伯一声,把姜青屿带进会客厅,待在屋内等雨停。
傅知序有事要忙,早在傍晚便提前一步离开了杨庄。姜青屿没见到人,让迟玉挽收拾东西,雨停了就跟他一起走。
迟玉挽守礼知节,虽不想过多打搅傅知序,但他答应了知序要安心住在这里一段时间,现在傅知序不在园里,不管走不走,都要亲自跟他说一声才好。
姜青屿拗不过。
“你这样待在外面,难道楚辙舟也不管?”楚辙舟就算了,与别的男人不清不楚算怎么回事。
迟玉挽闲坐窗边,抬手支起下颌,衣袖向下滑落,露出一截雪玉手腕,“楚先生平日很忙。”
他雪腮消减,眉如春山秀美,话语清柔,却无端让人觉着心生酸楚。
姜青屿愣了愣,心上犹如被蚂蚁爬过,迟玉挽视线向他轻瞥,眼里似含了雾,带着令人心痒的钩子。
心念电转,姜青屿推动轮椅到他面前,伸手拨开玉挽颊边乌漆的碎发,牵起他的手。
玉石一样的葱白十指被严丝合缝裹进掌心,带着贴近男人线条精悍的腹肌处,触及热烘烘的暖意。
玉挽的手指生得漂亮,姜青屿爱不释手,肆意地轻揉慢捏,占尽了便宜。他混笑起来,语气夹杂酸涩,“别惦记他了,我给你暖暖。”
他低头注视玉挽,努力想要读懂他的心思,于是又问:“小玉很喜欢这里?”
迟玉挽若有所觉,轻轻笑了笑,才道:“杨庄清静。”
谈不上喜欢,但他待在这里,时不时会想起从前同师父住在公馆的日子,年少无虑,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姜青屿太阳穴突突跳,“可是……”可是你住在别的男人家里,他怎么放心。
“小玉,跟我讲讲,这个园主到底是谁?你与他怎么认识的?”
讲一讲知序?要从何讲起。
迟玉挽认真思量,耳畔响起傅知序真挚温和的嗓音。
夜里灯烛轻晃,知序端坐帐外读信,用的是林璋的口吻,却不是林璋会用的语气,师父对他向来严厉,知序太过温厚宽和。
知序学识渊博,跟他交谈,文学典故信手拈来,用讲故事一样的说法,像是、像是在哄睡孩童。
玉挽斟酌用词,拣了合适的说辞,答道:“是长辈。”
“长辈?”姜青屿疑问:“杨庄的园主多大年纪?”
迟玉挽摇头不语,他并不知晓傅知序的具体年龄,即使知道也不方便说。
姜青屿在堂屋转了几转,忽地一愣,中堂条案上放有一张相框,是一对状似亲密的老人,两鬓斑白,至少年过七旬。
他回头瞧了一眼玉挽,颇无礼地探身问门外廊檐下的老伯,“桌上的照片,是你们傅先生?”
杨伯照实答:“是我们家傅老先生和傅老夫人。”
姜青屿面露怪异,脸色青了又白,旋即自顾自嗤笑出声。
搞了半天,原来杨庄的园主是个老头子。平白拈酸吃醋这么久。
看上去比他二叔都要大上几轮,半只脚都要踏进坟墓的人了,还学年轻人这一套,说什么心上人哪。
一颗心好好回落到了肚子里。
姜青屿将相框摆正,态度看上去恭恭敬敬,实则混不吝道:“恭祝二位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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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密如水瀑,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然而姜青屿心里天光大晴,他很快对迟玉挽改口:“住在这里也好,环境清幽不吵闹,老伯人也很不错。”总比回家面对一周三次的楚辙舟要好。
这一回,他没有忘记给迟玉挽留电话号码。
姜青屿手掌宽大,一只手掌就能捧起玉挽的双手,此时此刻,依依不舍的情愫油然而生。比起知书明理的大哥姜青时,他压根不像姜家人,生来薄情冷淡,也很不通人情,头一次品尝到伤情是何滋味。
他绕着玉挽的一缕鬓发缠上指尖,终于觉出离别在即的难言苦涩。
情丝犹如绵绵细雨,姜青屿有些难以启齿道:“小玉,你再等等我。”
迟玉挽抬眼,柔声道:“青屿,照顾好自己。”
姜青屿的吻轻轻落在他透明的指尖。
“这句话应该我说才对。”
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
姜青屿离开盛江市的第二天,迟玉挽回了一趟公寓。门外墙边悬挂的信箱堆满了信件,塞得柜门都合不拢了。
迟玉挽不免怔忪,平常在家,这里总空空荡荡,无人问津。
他将里面的信件整理好拿进屋内,给许久未打开的手机充了电。
手机是两年前楚明泽帮他买的,他们分隔两地时,总用它联系,勉强寄托相思。自从楚明泽去世,玉挽逐渐不太碰手机,平时除了接听电话,好几天也看不了几眼。
开了机,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迟玉挽先给姜鹤回了电话,将姜青屿的联系方式存进通讯录,再去查看门外收到的信。
大多是安慰信,不少都是同住一幢公寓的邻居老师塞进来的,各个学院的都有,应当是听说了他停课的消息,特意留言安慰。
其中有一封是以丰海大学的名义投递的,学院联系不上迟玉挽,似乎着急了。院里领导亲自写了信,让他带薪休假,公寓照旧安心住下,甚至寄来了两张去海滨城市的机票,叫他放松心情,不要忧心。
迟玉挽其实至今还不知道照片的事情,想了想,给教办编辑过去一封感谢邮件。
他的电子邮箱曾在课上公开过,里头更是满满当当,一箩筐的消息。迟玉挽耐心将杂七杂八的邮件看完,一一感谢回复。
关心劝慰的话大差不差,倒是有一封邮件内容比较特殊,邮件主题显示一封邀请函,轻触点开——
[第八届GNC与推进技术轨道与应急救生技术研讨会邀请函。
发信人:蔺川。]
迟玉挽思忖片刻,不紧不慢敲击一行字,回复过去。
接着,他不作停留,继续看向下一封。
与此同时,海大航院某间办公室,蔺川面前的电子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
口袋里的手机叮咚一声响,写字的触屏笔头倏而一滞。
下一刻,他在师弟震惊的目光中,停下了笔,翻看起了手机。
蔺川眉眼淡淡,看完手机里的消息,整个人定在原地。
师弟啧啧称奇,学术狂人今天不一般的反常。他面露好奇,探头探脑地喊道:“师兄,干嘛呢。”
蔺川一板一眼,声线平平,语出惊人道:“我邀请迟玉挽下个月一起去国外参加卫星GNC仿真技术的论坛会议。”
几个字组合成一句话,偏偏令人读不懂,各种意义上的难以理解。
师弟瞪圆了眼睛,差点没惊掉下巴。好半天,小师弟张了张嘴巴,“所以迟教授同意了吗?”
蔺川面无表情,默不作声。
迟玉挽应该算婉拒了,但也并不是全然拒绝,他感谢了他的邀请,但又说不知道当天是否有空,回复留有余地。
师弟无语凝噎:“看来没同意,那你说这么多。”
他认识蔺川许多年,第一次见师兄对学术以外的人感兴趣。
师弟琢磨出了那么点儿铁树开花的意思,笑了笑,道:“师兄你怎么邀请的人家,我看看。”
蔺川迟疑几秒钟,将手机递过去。
师弟反复阅读那一则邮件,表情一言难尽,无法评价。
蔺川直接将主办方发给他的邀请函一字不改地又转发给了迟玉挽,函件末尾甚至还有一句:[本次会议将收取会务费800元,会议往遣差旅费和住宿费由参会者自行承担。]
……真是绝世不解风情的直男师兄。
“师兄,想约人直说,谁约会邀请对方去参加学术会议啊?”
蔺川解释:“是家属席。”
“……”更加离谱。
人家迟教授怎么就成了你的家属了?做实验讲究基本法,追人就不需要了?
蔺川放下演示笔,单手插兜,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向上看,向天上看。”
顿了顿,他接着道:“宇宙拥有无穷未知的神秘,他会发现困扰他的事情其实不值一提。”
师弟反驳,“迟教授兴许会产生更大的虚无缥缈感呢?”
蔺川没有回答。
他在课上见过几次迟玉挽。
平心而论,迟玉挽是一个极聪明的人,聪明在不仅能写几篇锦绣文章而已,语言是最基本的人文,语言妙用,天才横溢。
他最后一次上课,讲了一篇《说园》,念道:“宽处可容走马,密处难以藏针。”
听完迟玉挽的课,蔺川心思便不觉更通透一些,瓶颈也在一点一点打破。
他的一双眼睛格外柔和纯净,不是初生婴儿茫然无知的干净,更像是历经波澜与磨练,见识了世间万物的藏污纳垢,仍旧不沾尘泥。
他不是一枚完好无损的玉,似乎摔断过也灼伤过,碎珠落在眼底,透出一份涤荡新洗过后的明亮与温柔。
谦谦如玉,又高不可攀。
迟玉挽两者兼之。
*
处理完所有的邮件,天色渐黑,迟玉挽直到最后,才看见了楚辙舟前天发来的短信,内容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楚:临时出差。]
话里未尽之意是,有几天不能去看你了。
迟玉挽想了想,简短回复:“平安。”
平安。玉挽又在心里对楚辙舟说了一遍。
收拾方歇,他意外接到了一通电话,来电人是曾经的助教同学。
……
晚九点。
盛江平和路酒店,迟玉挽形单影只,孤零零站在酒店大厅。
手机铃声响起,电话另一端的助教同学问:“迟老师来了吗?”
迟玉挽嗯了一声,声音虽不掩疲倦,仍旧温文道:“我在门边。许同学,你……”
然而话未说完,许同学匆匆打断了他,仓促道:“老师站在那里别动,也别走,再等一下。”
不待玉挽说话,电话那头迅速撂断。
迟玉挽无奈,将手机放回口袋,静静等在门边。
长身而立,素衣乌发,引得不少过路人目光朝他望过来。
隔了几分钟,许同学又打来电话,笑说:“迟教授,我们在202包厢。”
迟玉挽应声答好,挂断电话缓步向楼上走去,酒店一楼大厅灯火如昼明亮,二楼却完全变了个模样,光影灯红酒绿,扑朔迷离。
嘈杂的嬉笑和音乐声隐约透过包间门隙传至过道走廊,混杂的酒味携着旧时记忆齐齐扑向他。
迟玉挽脚步一顿,停在楼梯口的过道边。不觉间,后背和脖颈渗出了虚汗,他抬起手在冰冷的额间轻轻摩挲了几下。
青年素衫单薄,停了良久,继续拾步向前,往光线更加昏暗的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