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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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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啊,这位守村人刘平安就靠着帮人搬些货物还清债务,那叫一个风雨无阻,雷打不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说书人执扇敲桌,夸张的讲完这场故事,熹雨微听得认真,宋知意则是眼皮打架,瘫在椅子上像没有骨头一样。
熹雨微此刻是有些焦虑的,下个月就是他母亲九州后的寿辰,帝后向来过得节俭,只是今年是大寿,九州帝无论如何都要盛大的操办,送礼上就不能再简单了,本来熹雨微是准备了各式各样的发钗,在款式上较为犹豫,所以各种材质全都弄了几套,上上下下几百来根簪子钗子,还有几套关于花卉养殖的书籍,华服也是收集了几件,更有一些奇珍异宝,这些算起来四五车才能抬进九州殿中,只是熹雨微还觉得少了些什么,于是问宋知意:“你母亲过生辰时,你会送些什么呢?”
“我姨娘挺多的,你说哪位?”宋知意瘫着看他。
“你亲妈。”
“我爹的行踪。”
“噗……” 熹雨微差点没被茶水呛死,宋知意起身拍了拍他的背道:“倒是宋羽会送不少面首……”
“令家……真乱啊。”熹雨微评价道,宋知意着看他,让人觉得危险又迷人。
人间最不缺的就是珍宝,熹雨微决定去附近城中寻家珍宝阁买空,再挑些糕点之类的东西,他结了帐,拉着宋知意就往城中走。
进了城,人流量一下子就大了了起来,店铺也变得多样化了不少,熹雨微与宋知意在一家珍宝阁前停了下来,熹雨微进了店,像模像样地拿了个篮子,看到些好看的小玩意就往篮子里装,直到篮子提不动了,才交给宋知意来提,熹雨微挑了不少首饰盒、首饰、发冠、一些他也不知道怎么用的玩意,红红的十分喜庆,于是挑了许多,感觉表面看没什么差别,可是直觉告诉他应当是每种颜色都有不同,只是他不太能看出来罢了,随后结完账,把东西全部收进灵袋中,宋知意道:“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带的钱可够?”熹雨微答道:“不知道送什么给娘亲,只觉得别的女子有的,我娘亲就要有,别的女子没有的,我娘亲也要有,娘亲值得天下最好的,礼物是,夫君也是。”
从香酥斋出来后,熹雨微把糕点收入袋中,来到了宋知意身边,一阵风佛来,衣袍摇曳,紫衣少年把一盒糕点塞给他。
“想去长青岭看看吗?”熹雨微突然开口道。
“嗯?”宋知意眯起眼睛。
路边的行人纷纷戴上了斗笠,路边的商铺顶上传来连绵的水声,熹雨微素来不喜欢撑伞,到了码头旁边,一顶帽子精准的落在他头上,一道声音从岸边传来:“二位小友这就要回去了吗?”熹雨微对那位老丈行了一礼,叫了声“师兄”。
没错,这位老丈既是来时的船夫,也是和熹雨微师出一脉的师兄,至于为什么熹雨微知道,因为只有他的师父会照着百鸟谱给弟子取名。熹雨微拜师时,师父赞叹他天赋极佳,有飞升资质,只是弱冠前命运不好,只要熬过这劫,往后便能扶摇直上平步青云,这些也都一一应验了。再者,他的师父没事就爱在房中把所有弟子的名字汇聚成册,等到弟子出山之时就赐一本,美其名曰:有事别烦我,找你们的师兄师姐去。
册子上写的很清楚,甚至会把弟子的喜好生平一一写出,所以熹雨微不仅知道四喜是他师兄,还知道他从前上树掏鸟蛋被师父一顿打云云。
老丈哈哈一笑,把人拉上了船,自然而然的忽视掉了一旁默默爬上船的宋知意,与熹微聊起长青岭。
“师父他老人家可好?”
“上能逗鸟下能下厨,闲暇之余还会带弟子去山外游玩。”
“哦?敢问师父的厨艺现在如何?”
“一如既往的厉害啦,师父最近迷上了摊煎饼,也不给我们烤鱼了。”
老丈笑得差点把船桨折成两节,对熹雨微道:“那还真是不错,有空便回去尝尝师父亲自摊的煎饼!”熹雨微给灯中添些光,小小的火花在雾中更亮了。
“我便是要回去见师父的,顺带也想见见他。”熹雨微道。
其实更多的是想见他。
老丈一棍子把前面的骨头拍碎,小船顿时快了许多。
“秀师弟年少轻狂,但也算是下手有度。”老丈说。熹雨微无言,毕竟那几个在酒楼中被杀死的多是鬼族身份地位偏上游的,虽然秀泽及时收手,没有把当中地位颇高的顾子元打伤,也没敢惹得他旁边的宋知意不快,但怎么着也是得罪了鬼族人,这场纷争,且看秀静美该怎么圆了。
小船很快到了岸边,一切都拨云见日,看不见的东西,退在了远处的浓雾中。熹雨微临走时与老丈告别,顺带感谢他给秀静美的信,老丈只是一愣,随即也赞他聪慧,愉快的气氛在熹雨微入山时便十分凝重。
若说长青岭是什么地方,仙人告诉你那是修炼的绝佳宝地,村中儿童告诉你那是有来无回的地方,茶楼里的说书人告诉你出山的仙人事迹。真要细说这个地方,只能说,这是片“被诅咒的土地”,这里白日有各种奇珍草木奇幻生物,到了夜晚,就是扭曲的世界和各种凶猛的怪兽,唯有一人能安然在此行走。
此时一个倒霉的少年提着灯笼,慌张地在林中穿梭,试图找到那座明亮的庄子,林中传来诡异的声音,像是咀嚼的声响,少年瞳孔中透出惊恐,这时周围一下安静了下来,一道铃铛的声音由远及近,少年也安静下来,瞧见远处隐约显现出两个人影,结合起之前听到的种种传闻,少年居然被吓的连最基本的逃跑都不会了,熹雨微拨开竹叶,不知何时换了一身衣服,原先的紫衣变成一身银饰环身,半披长发,带着一串铜钱吊坠装饰在额前,宋知意借着月光看清他的面容,此后目光就难以转移,以至于熹雨微同少年说完话后见他还在原地,就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宋知意这才回神,对上熹雨微不解的眼神时回拉了他的袖子,熹雨微以为他累了,拍拍他肩膀道:“就快到了,你清醒点。”
宋知意心说自己清醒的很,一路上有多少他见都没见过的鬼东西彻底刷新了他的认知,他现在是真收起了平日的松弛了。
少年畏畏缩缩的,不发一言。熹雨微身上的铃铛一摇一摇的,伴随着书丛的沙沙声,少年刚想说什么,熹雨微一停,拍拍他的肩,指向远处的灯火,少年眼前一亮,正是找了很久的山庄。
山庄前的一位老者拄着拐杖合眼歇息,似乎是在等什么人,感受到远处的三个人,沙哑道:“山雀怎么也来啦?快来尝尝我新摊的煎饼,怎么首领大人也到我这小破房子里来啦?”熹雨微哭笑不得,把少年往前一推,接过师父盘子里有些温热的煎饼,在他师父的眼神示意下给了宋知意一个,然后对老人说:“我想要…”他还没说完,师父就指着院子说:“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你小子出了名的重情重义,没想到你竟然…竟然…”师父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哭诉道:“你居然都不问问我一把年纪还在这等你们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人做否?!”
少年晚间未归的事竟被他这么糊了过去,不予追究了,熹雨微也是哭笑不得,百来年前,他是唯一一个晚间能在林中穿行的弟子,师父给他挂了很多铃铛,让他在夜间游走,莫要忘记回家的路,也莫要忘记带迷路的师弟师妹们回家。熹雨微在房中吃了煎饼,他师父的手艺当真是好的很,做出的煎饼绝对的地道,饼面的麦香、蔬菜的爽脆、肉片的柔韧,熹雨微几口就吃完了,他在茶几上倒了杯茶递给同样狼吞虎咽的宋知意道:“我去看望一下师兄,明日就回来。”宋知意缓缓放下煎饼,点了点头,他估计是真的有点困了,熹雨微刚刚关上门,他就趴在那睡了,熹雨微提了篮子走出山庄,老者靠着柱子,那个小徒弟在一旁疑问道:“师父不让师兄明早再走吗?”
“不,伯劳,在这件事上,谁都拦不住山雀。”
小徒弟看着远去的紫衣身影,轻轻的“哦”了声。熹雨微走在山间,走了不知道多久,看见了远处一个小小的土包,土包上立着一块生了青苔的石碑。
“山雀,很久不见了吧?”熹雨微坐在土包旁,自顾自的说话。
“师父说我的神格本不属于我,我还以为我有什么狗屎运呢。”熹雨微自嘲的一笑,深夜静谧的山林里,已经不见月光。
“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呢?”熹雨微打了个响指,坟墓前燃起一团火焰,熹雨微抓起篮子中的纸钱,撒了一把进入火坑。
“我有点想你了,但如果你就在我面前,我一定会像之前一样同你打闹,人总是想着自己离这一步还很遥远,可真要经历过了,才知道这一切有多么突然。”他用听不见的气声呢喃。
没人知道熹雨微坐了多久,百来年前的长青岭肯定比现在热闹。
天气很好,早起的老白头翁看着树枝上的小白头翁笑了,对一旁的山雀说:“我觉得今天会收到一个天资绝佳的弟子,山雀可要好好待他啊!”一旁的山雀听完后拱手作揖道:“是,师父。”行完礼,又道:“师父可要用茶?”白头翁笑着用石子逗弄树梢上的鸟,这个巨大的古树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鸟,他这一颗石子,鸟雀顿时惊起飞往空中,整棵书经这么一折腾都枯了不少,恶趣味得到满足,他点了点头,山雀便去准备早茶。
山庄外的门被敲响,白头翁摇摇晃晃的去开门,见到些人站在外面,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俩个衣着华丽的双胞胎孩子,两个孩子一高一矮,都很俊俏可爱,他们的父亲——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在他们面前,似乎是孩子的父亲。
还有个小小的孩子,据说是从夜间留到现在的,白头翁见了孩子就欢喜,赶忙把他们请进山庄,秀静美是富贵人家的孩子,进门时就看见这个小孩子身形消瘦,跨过门槛时险些绊了一跤,赶忙眼疾手快地抓着小孩子,小孩子脸庞上全是污渍,只有双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光,白头翁带人落座,那个小孩子安静的坐着,秀烁与白头翁攀谈,几乎不到半柱香就安排好了兄弟二人,其他的孩子不经感叹:
“有钱有势真好啊!”
而这其中的意外,就是那个孩子,白头翁一早就注意到了他,在遣散其他人后,他来到正要走的孩子身前。
“你,何日来的?”
小孩子眨巴眨巴眼睛,答:“昨日。”
“林中有兽,山中危险,为何要来?”
“为母报仇,在所不惜。”熹雨微是这样回答他的。白头翁就此感叹:“此子恩逾慈母,可塑之才!”于是白头翁就收了这三个弟子,他为此翻了百鸟谱,为这三人取了名字:白鹭、白鹤和池鹭,若说秀家二子走了关系,那熹雨微确确实实是白头翁唯一看上的弟子,之后熹雨微也确实争气,不仅是师父的得意弟子,也是唯一可以在夜间行走并带回不少迷失弟子的人,白头翁总是叮嘱弟子们若是迷失在林中,便可循着铃声回家,而白头翁总是在庄子前等待弟子们归来。
此后,这些弟子们白日在庄子中练习,白鹤在夜间守护着山庄与弟子,庄中只有一人对白鹤格外关照,那就是山雀这位温文尔雅知书达礼的人,他对白鹤极具关爱,这是一种类似于同情心的爱,虽是怜悯,但也温暖,白鹤同时也很喜欢他,年少时经常跑到山雀院里撒娇,像是哥哥与弟弟之间一样亲密无间。
若说熹雨微弱冠前生活坎坷,那在弱冠礼后于长青岭的几十年间,亦是他觉着此生最快乐的时刻之一,可好景不长,那年的长青岭发生了一场灾难。
那是一个饥荒年,水深火热,民不聊生。起初,只是庄子上的一些牲畜莫名其妙的消失了,后来他们就发现山下的灾民偷偷上了这做禁山,失踪了数人,白头翁一开始便察觉他们的偷窃行为,不仅没有在意,反而送了不少东西过去安顿他们,可是这些人并没有得到满足。山庄中的沉默是在发现秀泽的尸体时打破的,这位去送救济粮的弟子,莫名的被烧死在了一个隐秘的山沟中,尸体死因蹊跷,难以查出为谁所害。
一切似乎都指向了那些难民,而那些人口中却充满了各种漏洞百出的证词,这彻底惹恼了秀静美,连带着难民营中的老少妇孺都未曾逃过秀静美的剑下,白头翁勃然大怒,把秀静美赶下了山,熹雨微本是觉得秀静美太过莽撞,而后来的秀静美却也深思熟虑了不少,似乎也是因为年纪轻轻就继承桃花岛,本来轻松的生活变得沉重起来,少主也因此一夜直接长大成了岛主。
这场杀戮,彻底点燃了百姓的怒火,他们不顾禁忌,冲破了界线,杀到了山庄中去,白头翁尽自己的所能解释着这场误会,而冲昏了头的百姓丝毫没有意思到他们直接的差距,直直冲向了那些弟子们,白头翁也不是什么讲究保护百姓的,挥挥手就让弟子们上场,那场战争出了白鹤和山雀,其他人都动了手,山庄中横尸遍野,白鹤与山雀就把他们掩埋在了山中。
“喂,白鹤。”山雀把泥土掩盖上,转头看着白鹤。
“嗯,怎么了?”白鹤把铁锹随意一丢。
“如果我因为那些人而死,你会不会怪我?”
“不会,我永远不会怪你。”
眼前人挂着笑,慢慢从旁边倒下,白鹤脑子一空,赶忙扶住他,身上的铃铛狂响不止,在山林中格外响亮,山雀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流出一抹鲜血,熹雨微想起是中午那碗粥!那碗老妇人给他的粥!
俩个小时前,他们正要安置尸体,一个拐着拐杖的老妇人和和气气的上前和他们攀谈,得知他们的来意后高兴地拿了俩碗粥给他们,山雀满心欢喜地喝了,还与白鹤说百姓终于肯开始和解了,白鹤只是把那碗粥倒了,无他,看着就没有师傅做的好吃,却没想到这反而救了他一命。山雀似乎撑不了多久了,他示意着白鹤靠近,用只有俩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气若游丝道:“若你想怪罪我,那我便把我的名字给你,神格给你…”白鹤不知所措的看着他,山雀无奈的挤出一丝笑:“你以后就是山雀了,以后世界上就不会再有白鹤了。”
他在死前说无声说了什么,熹雨微知道,他说的是:
“代替我,活下去。”
山中响彻着少年的怒吼,然后一道巨雷声传来,他轰轰烈烈的飞升了!自此之后,人世间的死生记忆都由他来掌管,但在他回到山庄时,白头翁没有再坐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