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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青枣 ...

  •   太庙祭祀是长宁自古以来的传统。

      每到四月孟夏,便是“时享”之期,宫里上上下下都为这场祭礼忙碌起来。礼部尚书将筹备流程与贡品清单呈上,因这次适逢圣上登基满五年,所以规格有所不同。百里珩细细研读,又针对几处细节提出要求,往来奏对间,不免比原定时辰多耽搁了些。

      无人怀疑圣上会对先祖的尊崇,除了江焕,这个如今唯一知晓百里珩身世的人。以百里珩的性子,在知道先皇多年以来处心积虑的算计,太宗与太后对他母亲的所作所为和对他的冷待,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对皇室再有敬畏之心。

      不过身在其位,有些事是做给别人看的。

      待商议完毕,日头已从窗棂东角爬至西檐。案头那叠尚未批阅的奏章,仿佛又高了几分。百里珩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便又执起笔,埋首于未尽的书山卷海中。

      江焕在殿角立了整整一日,百无聊赖之间,将几百年间发生的事在脑中过了个遍。回神时,却见百里珩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连眉峰蹙起的弧度都未变分毫。

      她暗叹一声,这陪侍的日子,比在文曲殿做工还要折磨。

      还有他桌案上彩漆珐琅盘里,盛着千里迢迢进献的鲜果,皮薄肉厚的金枇杷、脆甜多汁的粉白桃、绿如翡翠的青枣,散发着淡淡清香。百里珩一眼未看,倒是惹得江焕喉咙发紧,舔了舔唇,挣扎着挪开视线。

      直至深夜,百里珩将一封折子随手扔在案上,抬起沉重的眼皮:“朕乏了。今日就到这里。”被罚去柴房闭门思过的张德贤张公公今日得了恩恕,回来当值,殷勤地凑上去递上胳膊,扶着百里珩从案后走出。

      江焕早已困倦,余光中百里珩身型一动,她也跟着浑身一颤,仿佛惊醒一般。

      百里珩走出书案,看也未看她一眼,不知对谁说:“可惜了那盘果子,让人端出去罢。”

      江焕闻言,立即垂首上前,莽莽要将那珐琅盘端走。张德贤眼风扫过她的裙角,皮笑肉不笑地哼道:“这丫头刚来就急着想在圣上跟前表现呢,新人难免毛躁,圣上勿怪。”

      江焕困意消减了大半,看似恭敬道:“公公说笑,您常在御前走动,见多识广,奴婢望尘莫及,只盼着能跟公公多学些规矩。”

      宫里谁不是千年的狐狸,张德贤听出她话里有话,两眼一翻,但碍于圣上在场,只得不轻不重地敲打一句:“倒是个伶牙利齿的,改明儿得空,杂家亲自指点你。”

      待两人走后,江焕将珐琅盘端出闻宣殿,悄悄将几只果子揣入袖内,再将余下的打发给了其她宫女。趁着夜色浓重,在返回瑞景宫的途中,她溜进御花园角落的小亭,独自坐在冰凉的台阶上,捧出那几枚藏好的青枣。

      浅淡的月色流淌而下,照得那几枚青枣莹润饱满。

      轻咬一口,青涩的气息如泉水涌了出来,酸甜的滋味自口腔钻入心间,清爽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再吃一颗,汁水瞬间漫过唇齿,那股轻盈又熟悉的香气,忽然把她拉回那年冬天在山崖下,她扮作岑莹的日子。

      她望着天边浮现的一轮月亮,渐渐放慢了咀嚼的速度。那时她不是戚家大姑娘,百里珩也不是当朝王爷。他们只是两个阴差阳错纠缠在一起的人。

      如今月亮还是当年的月亮,人却再不似从前了。

      眼睛漫上水雾,她仍一颗一颗往口里塞,仿佛口中的酸太重,就能忽视心里的涩。可是心里却像是缺了一个大口子,无论她吞下多少枣子,也难以填满。

      身后风拂动衣角,江焕顿时警惕地回头,含着泪的眼角通红,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

      他身旁无人,也没有提灯,亭下阴影笼罩在身上,只露出衣袂一角浸润在惨淡月色中。江焕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她知道他是谁,慌乱地揩了锴眼角的湿润。

      “你,为什么哭?”他问。

      江焕露出一个傻笑:“这枣子坏了,把我酸哭了。”

      她湿润的眼睛,映着凉薄的月色,眼底却翻涌着他看不懂的苦涩,明明只有几步之遥,两人之间却仿佛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银河。

      去年他抓到岑莹后,派人将山崖下那棵枣树挖出来,带回宫中栽种。或许是南北气候、土质差异,宫中的花匠费尽心思呵护,这棵枣树仍比预计晚了两个月才结果。

      他本就不爱吃酸,看着这绿果不过是求心中安慰,但见有人偷吃,心里仍是涌出一种不悦,连带着语气也重了几分。

      “偷吃圣上的御品,你可知是要受罚的。”

      极具威吓的声线,在静谧的花园中,如同一记闷雷,敲得江焕心中惶惶。她长袖掩盖下的手微微一颤,眼泪又涌了出来,哑声道:“既然圣上不要了,扔了也是浪费,为什么不能给我呢?”

      百里珩蹙眉:“进宫前没有人教你规矩吗?”

      规矩?江焕喉头酸涩,心中委屈,曾几何时,她在百里珩面前是不用遵守规矩的。

      “怎么不说话?”

      江焕放下手中的果子,跪倒在百里珩身前:“圣上既然厌烦奴婢,将奴婢打发去司饎司便是。”她垂着眼睫,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别的什么,眼睫微微颤抖,唇紧紧抿着。

      百里珩袖中的拇指在食指侧缓缓摩挲,沉郁的眸子在幽暗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你以为在和谁说话?”

      江焕虽说着“奴婢不敢”,但那副神态语气甚是执拗,没有半点妥协之意。

      百里珩何时被一个小小婢子如此轻视,他喉头发出几声冷笑,扬声道:“滚回永寿宫,别再让朕看到你。”

      江焕没有半点留恋,起身便走。如此深更半夜,园中只点了零星灯笼,她一身粉白色侍女服,在幽暗中留下一抹倩影,恍恍惚惚,如纷飞的蝴蝶,又如春日落英,很快落入花丛中消失不见。

      百里珩静默在亭中,良久,张德贤提着灯笼靠近,暖黄的灯火映在他一身黑袍上,金丝龙纹被点燃,灵动得像是活了一般。

      “圣上,虽是入了春,夜里还是寒气重。您身子又不大好,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

      百里珩没回应,转身便走,几步之后顿了一下,继而加快步伐往瑞景宫的方向去。

      ......

      过了春分,永寿宫园子里的花开得愈发旺盛,海棠花初开白色,渐渐晕上一抹粉,待花瓣层层绽开时,又坠上黄昏般橘红,柔瓣如丝,像一枝枝小伞簇在枝头。
      园子西北角有两株杏花,满树银华,好似霜雪未褪,一枝偏要长得比红墙还高,引得墙外不少宫女放慢脚步。

      要说开得最艳的,必然是一园之主牡丹。紫红、粉白的牡丹一枝只得一朵,颇有唯我独尊的气势,花型大而饱满、艳丽而不俗,若锦缎娟丽,又似云彩轻逸,点缀在庭院中灿然夺目,香气怡人。

      太皇太后最爱牡丹,就连永寿宫内都要栽种,每日散步总要来将牡丹望一望。于是乎,永寿宫的牡丹派有专人看护,一花一叶都金贵得不得了。

      永寿宫不缺人手,江焕回来后,侍奉在太皇太后身旁的孙嬷嬷一时头疼该如何安排她的差事,正巧春日宫里花开旺盛,需要人打理,就将她指派给了园中的监正。

      监正负责管理宫里的花草树木,根据季节变化种植、修剪、养护,确保花草树木的生长和美观。天刚蒙蒙亮,监正手下的宫女便要起身去园子里观察花草的状态,修剪花枝,通常忙到太阳下山才能休息。

      江焕累了一上午,趁监正离开的空挡,蹲在牡丹花丛阴影中歇息。

      刚一蹲下,就与另外两名早就躲在此处的宫女迎了一个照面。两人都穿着宫女服,扎着螺髻,素面朝天,一个方圆脸,杏仁眼,唇边有一颗小痣,另一个鹅蛋脸,眼型似月牙,脸颊上有两汪浅浅的酒窝。

      方才两人似乎正贴在一块儿说悄悄话,盯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像是看什么稀奇玩意儿。

      江焕不理会她们,扯了扯衣襟,拿手在颈侧扇着风。

      半晌,鹅蛋脸酒窝宫女向她挪了一步,盯着她眨了眨眼睛:“听说你是从瑞景宫出来的,真新鲜,我还从没有见过瑞景宫出来的人呢。”

      “我叫寻芳,她叫巧燕,你同我们说说呗,圣上平日里是什么样子?”

      江焕久经职场的人,怎敢随便妄议领导,谁知道会不会传入本人的耳中,变成了别的味道?她含糊道:“我才入宫几日,又胆小,在他面前连头也不敢抬。”

      寻芳点点头,眼中流露出同情:“说的也是,圣上如此阴晴不定,要是换了我,我也不敢抬头看他。”

      她顿了一下,好似又要开口询问,江焕抢道:“我听说,圣上早年不是这样的,人的脾气怎会一朝一夕改变,难不成是病了?”

      寻芳目光一变,向两人招了招手,让她们把头凑近些:“你们知道圣上为什么没纳妃吗?”

      “为什么?”几人面面相觑。

      “这在宫里也算不得秘密。圣上也是可怜人,听说他得了癔症,一直说要找什么人。”

      江焕迟疑:“什么人?”

      寻芳表情古怪,抿了抿嘴,在她耳边说:“听说是个死人。”

      “啊?”巧燕惊呼一声:“死人?”

      “没错。圣上大张旗鼓地寻一个死人,还带人开棺验尸,听说那人家中尚且还有人在,但也拦不住圣上想看。”

      “那人是圣上要找的人吗?”巧燕问。

      寻芳脸上又是一变,声音压得更低了:“好像不是。听说圣上开棺看了之后,突然大笑,把在场的人都吓坏了。”

      巧燕蹙起眉:“你怎么这么清楚,好像就在场一样?”

      寻芳扯了一把她的袖子:“哎呀,都说了我表哥在禁军,跟着郭统领干的,是圣上身边的人。”

      “这也不是可以随处说的,你还是小心为好。”巧燕提醒道。

      “是了是了,我话多,管不住嘴,你们听了别往心里去,也别和别人说。”

      两人注意到江焕神色古怪,在她眼前晃了晃手:“你怎么了?”

      江焕脸色有些发白,目光亦是愣愣的。她仓皇回过神,抿了抿唇,摇头道:“没事,约莫是日头太大了,有些热。”她挪开几步,望着眼前的繁花绿叶,心中砰砰直跳。

      她明明带走了所有的记忆,这个世界应当没有她存在过的痕迹......百里珩,怎会记得她,可除了她,还有谁会遭百里珩”开棺验尸“?

      两名宫女还在小声说着闲话,不多时,花丛外传来脚步声,是靴子踩在泥土上的声音。江焕反应极快,起身抽出腰侧的八字剪刀,装模作样对着面前的枝叶修剪起来。

      寻芳与巧燕晚了一步,监正走到跟前时,才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从花丛中钻出来,被监正盯了个正着。

      “你们是不是在偷懒?”监正喝道。

      “没有没有。”两人哆哆嗦嗦地摆手。

      监正狐疑地将她们打量几眼,冷哼一声:“太皇太后的事可不能怠慢,若是让我捉到有人偷懒,严惩不贷!别说我没提醒过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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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亲爱的朋友们,不要放过这个专栏新鲜出炉的预收! 《办公室全员恶人》无CP/悬疑/解谜 《被他们盯上后》久别重逢/伪骨/多人修罗场 《桑格利亚与绿鹦鹉》年下/饮食男女/蓄意靠近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