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保天庭金饭碗》蛋满分

96、御前

　　江焕跟着一名小太监穿过内门，天光大开，雄伟的宫殿之上风云际会，日头透过云层洒在鎏金牌匾上，闻宣殿三字映照得熠熠生辉。

　　她昨晚缩在狭窄的柴房里，刚合眼就被叫起来烧柴，一开始没说是送去哪个宫，她捣鼓了许久才升起火，弄得裙上都是灰。

　　今日天一亮，和顺就急急忙忙跑来，说是昨晚水不热，圣上发了大火，叫她去近前伺候。

　　江焕心里有些憋屈，五年不见，百里珩怎么连个烧水的宫女也不放过。

　　江焕走得越来越快，一路风风火火，和顺一愣，不说还以为是她要去找圣上算账。

　　昨晚张公公被圣上责罚，代替这小宫女去柴房关着，让他临时来圣上身边候着。他瞟了瞟这宫女，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心想应当是巧合。

　　到了闻宣殿外，隔着一扇门扉，远远看见那剪清冷的身影，江焕又怂了。现在她不是戚夫人，拿什么身份去和百里珩算账呢？

　　殿内有朝臣参见，和顺就领着江焕在殿外台阶前候着。

　　须臾，殿内突然传来一声呵斥，比她以往听见的任何一次都要冷厉，如同一把拆骨的刀、破冰的剑，锋利见血，凶狠骇人。

　　“来人。把他拖下去，杖责五十！”

　　和顺身体一颤，守在闻宣殿两侧的侍卫立即进殿拿人，很快钳着一名头戴乌纱帽、身穿官服的男子走出殿外，男子约莫四十上下，体态圆润，留着一撮胡须，脸涨得通红，两脚拖在地上，在阶前不停挣扎着回头：
　　“百里珩！你如此倒行逆施，终有一日必将激起民怨，为后世所不齿！”

　　侍卫一把将他的口捂住，手上也加了几分力，掐得他疼得一哆嗦。

　　和顺身体颤抖得更加剧烈，垂下头缩着脖子，像是只躲在翅膀后的鹌鹑。

　　殿内幽幽传来声：“等等。”

　　那被捂住嘴的官员扔在呜呜咽咽，就听见殿内传来森冷的声音：
　　“御前狂言，加罪一等，今日午门前杖毙。”

　　那官员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瞪圆了双目，身上像是泄了气瘫软下去，被两名侍卫架着向宫外走去。

　　等他们离开后，和顺才敢抬起头，眼神依旧有些飘忽。江焕刚想开口发问，和顺就撇过头压着声音叮嘱道：“记住，不该说的别说，不该看得别看，小心你的脑袋。”

　　半晌，等百里珩消消气，和顺领着江焕进去，躬身通报一声：“圣上，人领来了。”

　　百里珩下朝后换了一身龙纹青衣常服，端坐在龙案后，正垂首批阅奏章，面色冷静自然，一点看不出方才发生过什么。

　　他轻轻应了一声，眼也不抬，放下手上的奏章，又取出另一本。
　　广袖露出一截白璧般的腕，骨节如松枝，提着一只清瘦的毛笔，在一方群峰陶砚上蘸了蘸，提笔在奏章上游走，游刃有余，半晌，将这一本放在一摞奏章的最上层。

　　和顺给江焕递了一个眼神悄悄退下，殿内只留她一人。

　　门一阖上，江焕立刻紧张地挺直了背，偷偷瞄了几眼百里珩。

　　他看的十分认真，眉眼间凝着一股坚毅，如同一柄锋利的宝剑。批阅奏章时，唇微微抿着，唇边凝着一丝严肃，随着目光游移，眼睫轻颤，像一扇细密的帘......

　　“看够了吗？” 他未抬眼。

　　殿内只有他们二人。江焕倒吸一口冷气，垂下目光。

　　百里珩将奏章拍在案上，睨了她一眼：“过来替我研墨。”

　　江焕挪过去，挽起袖口，拿着刻了小字的墨条在砚台上细细地磨。
　　一摞奏章约莫有几十上百份，一晃眼半个时辰过去，一座大山终于变成了一座小山。

　　门外日头偏移，穿过雕花窗棂斜斜映入殿内，渐渐从门边爬上了江焕的裙摆。
　　江焕额边碎发搭下来，扫过她的鼻尖，她忍了忍，忍不住拿手指拨开。可伸手去抓，又不知那根头发飘去了哪里，一来二去，怎么也抓不到，倒是借着抬眼的机会，又将百里珩瞅了瞅。

　　百里珩“啪”地一声将奏章拍在案上，沉声：“再看就叫人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他终于抬起眼皮睨向她，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一而再再而三偷看他。

　　双丫髻，宫女服，绣花鞋，打扮得再普通不过。清秀的面庞未施粉黛，红唇微微发颤，鼻尖和脸颊沾上了墨水，像一只打翻了墨水的花猫。

　　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眸，眼角含着一抹花瓣的粉，呆呆望着他，眼底似有一丝惊疑，却无半点应有的敬畏。
　　再看她此刻的姿态，身体松弛，毫无防备，微微向他倾斜，透着一种诡异的熟稔，对上他的视线，仓皇躲闪，像是做贼心虚。

　　百里珩眼睛一刺，莫名觉得她有些眼熟，可记忆中又没有这样一张面容。

　　“你......”

　　江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垂首道：“圣上饶命。”

　　百里珩的威胁奏效，她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以前的百里珩性情也狠厉，但却不会如此不讲道理。

　　“你叫什么名字。”头顶闷声道。

　　江焕明明可以随口捏造一个名字，却不知为何脱口而出：“江焕。我叫江焕，江是江河湖海的江，焕是容光焕发的焕。”

　　百里珩蹙了一下眉，这名字不像出自盛京城。

　　“你父母是哪里人？”

　　江焕道：“我没有父母。”

　　百里珩嗤笑一声：“没有父母，你是哪里来的？”

　　江焕解释道：“我从小都是一个人，从来没见过父母，也不知他们去哪儿了。”

　　原来是个孤儿。或许是想到了自己的身世，百里珩气消了几分，瞥开目光：“进宫多久了？”

　　她神色突然有些拘谨：“才调进宫几日，还不太熟悉。”

　　“刚进宫的人就敢放在太皇太后身边，张德贤也是昏了头。” 百里珩不轻不重道，转头又专注去看余下的奏章。

　　天色拢上一层雾灰幔帐，几颗明星缀在泛白的边缘，将幔帐一点一点往下拉扯，逐渐蒙上整片天空。

　　天色暗了，宫内的灯笼渐次点亮，昏黄的火光将红墙烧得更亮，如同浇上了一层金箔，让整座宫墙浸润在一股暖意中。

　　月亮高挂时，百里珩才从闻宣殿出来，坐上龙辇，沿着甬道向瑞景宫去。

　　和顺补了张公公的缺儿，领着灯笼走在前头引路，她跟在龙辇旁伴驾，走了不知多久才拐入一道内门。

　　瑞景宫是圣上的寝宫，门前立着两只鎏金铜狮，从身后透出殿内燃的火光，将影子拉的很长，百里珩下了辇，从两座高大威猛的影子之间穿过白玉阶，步入殿内。

　　御膳房送来了晚膳，金、银、珐琅餐具盛上来，足足有二十余种。

　　江焕方才跟着龙辇走得两腿发颤，替他布菜，端个盘子放在桌上，碰得叮当响。这在宫里委实失了礼数，是对圣上的大不敬，和顺看了着急，挡在她身前小声：“你怎么回事？这都干不好，下去！”

　　江焕知道他先百里珩一步教训她，是为她好，默默点点头退到殿外，望了一眼悬在头顶的月亮，干脆找了廊庑一角坐下歇息。

　　皇宫敞阔，疾风平地而起，如吟龙呼啸。江焕累了一天，身体极为疲乏，将脑袋靠在房柱上，眯着眼睛看月亮，不知过了多久，瑞景宫窗棂透出来的烛光灭了，宫内变得愈发冷清。

　　江焕警惕地看过去，草丛间闪过一撮白毛，她立即闪身过去，一把将那只猫拎起来，诧异道：“居然还敢在宫里养猫？”

　　小猫看上去只有几个月大，被揪住了后颈动弹不得，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天真无邪地望着她。

　　她一松手，小猫喵呜一声就要跑，江焕一看是往瑞景宫正门的方向，赶紧又将它提起来揣进怀里。

　　毛茸茸的团子抱在怀里，江焕紧绷了一天的身心松懈下来，顺了顺它毛：“百里珩如今是圣上，咱们惹不起，可得离远一点。”

　　江焕温声细语地吐槽，仗着四周无人，越发胆大了起来，没发觉偌大的瑞景宫相连成片，她所在之地恰好在西北角一处窗棂下。

　　百里珩松松披着一件月白云纹广袖袍，曲腿坐在塌上，就着一剪烛火读书。榻边的窗棂支起一道缝，清泠泠的月色如流水淌进来，他身上的衣袍越发莹润亮泽。

　　今日他读的是《贞观政要》，正读到慎言语中一句“凡在众庶，一言不善，则人记之，成其耻累，况是万乘之主？”就听见窗外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细碎的声音，如同春日蝉鸣，扰人清静。

　　什么人敢跑来瑞景宫絮叨，宫里的管制真是太松懈了。

　　百里珩靠近窗边侧耳，是那名宫女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有他最厌恶的猫。明明让人将宫里的猫都赶走，她却还敢在宫里养猫，真是胆大包天。

　　树下阴影中的女子，轻抚着怀中的猫儿，抬头望着月亮喃喃：“宫里好生无趣，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百里珩正想叫人将这宫女和猫一同撵出去，又听她道：“早知道这样，当初就......算了，算我欠渡空空的，这次还完了，我就一身轻松了。什么金饭碗银饭碗，随他们怎么折腾，我不奉陪了，回去我就递辞呈，不敢是狗。”

　　再听却是听不明白了。她年纪轻轻，才入宫几日，哪来这么重的怨气？再说那措辞，实在粗鄙，想来是没读过什么书的。百里珩合上书卷，随手扔在榻上，索性离那窗子远些。

　　罢了，不与她一般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