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二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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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穿书，江焕降落的地点，是在一处空旷的园林中。四周红的黄的白的紫的，五步一簇十步一丛，正开得艳丽，红墙绿瓦下碧影悠悠，竹柏叶绿柔韧，料想是个好时节。
中书君年久失修，八成将“别过来”理解成了“过去”，这下好了，她这是又穿进书里了。早知如此，就不该和渡空空解释那么多。
正在江焕苦恼之时，身后突然传来：“待在这儿干嘛！赶紧去看看太后怎么样了！”
一个头戴乌纱小顶帽，穿着圆领衫无胸背花的小太监在她身后抱着双臂，斜眼看她：“太皇太后病了几日，圣上来了几回，千叮咛万嘱咐要照顾好她，你还在这儿磨蹭，小心被圣上抓到，摘了你的脑袋。”
“你认识我？”江焕迟疑道。
小太监嗤笑一声“不认识”拿着手上的拂尘就要往她身上招呼：“不认识怎么了，这宫里的宫女都归我爷爷管，让你去就赶紧去！”
江焕犹疑地往花园外走，小太监又叫道：“站住！”小太监绕到她身前，拧着眉将她从上到下瞧了瞧：“你这身衣服......”
她以为被发现了，浑身一颤：“怎么了？”
小太监冷哼一声：“别以为这几天圣上总往永寿宫跑，就起了歪心思，圣上不近女色，连名门贵女都看不上，更不要说你这个小小宫女了。不要说我没提醒你，先前有宫女心术不正，被圣上打断腿扔出宫了。赶紧去换，看着碍眼。”
江焕身上穿的是件鹅黄色仙子裙，这意味着，她这次是身穿，现在就是她原本的模样。她赶紧偷偷绕进浣衣局换了一件干净宫女服，本想着找个机会溜出宫去，没想到在宫里迷了路，绕来绕去又回到了来时的园林。
那名小太监正在一宫门前指挥，一眼逮着她：“让你去换个衣服磨磨唧唧的，快，太皇太后的药送来了，赶紧端进去。”
小太监将一食案递给她，在她身后又踹了一脚，她一闪身避开，小太监踉踉跄跄站稳，怒道：“嘿，你还敢躲。”
“我不躲，把太皇太后的药撒了怎么办？”江焕道。
小太监站住不动，眼睛瞪得直直的，看向江焕身后。
江焕没察觉，脚步继续向前走，猛地撞上一人，食案里呈的药碗盖碰开了一条缝隙。
她只瞥了一眼，吓得呆住。
“愣着干嘛？见到圣上还不跪下！”小太监压着声音说。
江焕端着食案戚戚然跪倒在地，脑海中一片茫然，又有几分紧张，眼前的黑靴站着未动，她能感觉到一道带着压迫的视线悬在头顶。
“抬起头。”
凉薄的声音让她心头一坠。
她缓缓抬起头，眼眶不由发涩，黑金龙纹皇袍贴着他修长的脖颈，沿着利落的下颌线往上，一双薄唇轻轻抿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高挺的鼻梁在面颊投下一道清冷的阴影，狭长的眼睛透着冷戾，看似平静，实则暗藏锋芒，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人心。
他看上去成熟了些，面容愈发冷肃，周身散发着疏离而危险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江焕被他陌生的眼神一刺，有些凄然，仍控制不住地望着。
百里珩神色微变，厉声道：“大胆。谁准你如此看朕？”
江焕心中漫上一股酸涩，蓦地低下头去：“圣上饶命。奴婢是一时吓坏了，忘了宫里的规矩。”
她离开时带走了这个世界关于她的记忆，百里珩不可能记得她，就算记得，也不是她现在的样子。
小太监在她身后急的抓耳挠腮，圣上阴晴不定，这个月已经赶走了六个宫女了，该不会又要换人吧。
“奕儿。” 太皇太后被宫女搀扶着从一旁花园里镶嵌的红漆连廊走过来，她身着暗红孔雀纹刺绣袍，满头白发整齐地挽成一个发髻，发髻上插着几支素银簪子，耳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翡翠耳环，颈间也挂着一串莹润的翡翠坠子，与园林中的绿意相得益彰。
前阵子倒春寒，太皇太后着凉染了病，咳嗽不止，一连半个月精神不好，身体消瘦了一大圈。圣上拨了宫里最好的药材，每日药膳房专人给她熬药端来，临近晌午，太皇太后才用过膳，正在永寿宫散步，圣上下朝后听闻太皇太后今日能下床走路了，便过来看看。
太皇太后虽然气色好了些，但头脑依旧糊涂，一张口又叫错了人，身旁一众太监宫女听了，吓得立刻跪倒一片。
百里珩纠正过她许多次，她仗着自己岁数大又是病人，怎么也改不过来。久而久之，百里珩也懒得同她计较。毕竟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皇祖母，您怎么出来了。”
太皇太后蹒跚走到他跟前，伸手要他扶，百里珩虚虚搭了一下，她在百里珩的手背上拍了拍：“你这急性子就像你父亲，做什么和一个姑娘家的计较，我这儿开春好不容易长出了几朵花，小心翼翼呵护，不敢让她们经受一点风吹雨打，你可别给祸害了。”
这是在替那女子说话。
百里珩看向那垂首跪地的宫女：“太皇太后的话没听见吗？还不下去。”
江焕俯首：“谢太皇太后，谢圣上。”赶紧起身将食盒放在殿内的桌上，退到门外候着。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百里珩从永寿宫离开，圣上身侧都有一位伺候的太监，原先高公公的位置，现在换了一个新面孔。那公公跨出永寿宫前，向后幽幽瞥了一眼，细声细气叫道：“和顺。”
方才那名与江焕打了几次交道的小太监，匆匆跑过来，将身板躬得很低：“爷爷有什么吩咐。”
公公睨了候在门外的江焕一眼：“她是永寿宫的？”
和顺沿着他的目光看去，垂首道：“是，爷爷。可是她惹圣上不悦了？”
公公抿了抿唇，不轻不重哼了一声：“圣上没说什么，不过今日她触犯了龙颜，得罚。就将她关到司饎司的柴房待一晚吧。”
和顺颔首，再看江焕时，眼神带着可怜。
江焕心想，不就是柴房吗？也不是没待过。
和顺摇摇头：“你不知这深宫中有多少孤魂野鬼，听说那柴房下头原先是一口井，先前有一个妃子坠井而亡，后来天天夜里井里都会传来呜咽，找人来看了，说是下头水太冷，给那妃子冻着了。所以找人给填了，在上头盖了一间柴房，拿火暖着。”
江焕十分平静，她一个神官总不能怕纸片鬼吧。
和顺稀奇地看过来，江焕只好：嘤嘤嘤？
和顺将她带到宫里一个角落，一间平平无奇的红砖房，巴掌大的地方堆满了柴火，连个窗户都没有。四壁是灰黑色，门一关，伸手不见五指。
和顺推她进柴房：“门我就不锁了，晚上你要是实在害怕，就偷偷跑出来，千万别让人看见了。”
和顺就要走，江焕拦住他问：“如今是哪一年？”
和顺没反应过来。
江焕又问：“如今是哪一年？”
“你连这都能忘，怎么选进宫的？”和顺拧起眉毛：“泰元五年！”
泰元五年。她与百里珩分别不到一月，殿上的一幕幕依稀还在昨天，可是在这本书里已经过去了五年。
江焕恍恍惚惚应了一声，再之后连和顺离开都没留意。
......
无月之夜，皇城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笼罩在一片肃穆、寂寥的黑暗中。
殿外风声呼啸，如蛟龙游走于恢弘的宫殿建筑之间，嬉戏于每一片花瓣枝叶，又从门扉的缝隙偷偷潜入，霎时化作一只温和的手，轻轻拂动床前一帘薄薄的幔帐。
幽静的瑞景宫，龙床上，百里珩双目紧闭，在睡梦中仍凝着眉。
黑曜石般的眸子倒映着一缕鲜亮的人影，穿着金丝云雾、花鸟纹大红喜袍，披着深青色云霞翟纹霞帔织，一头乌发如瀑垂在身后，如皎月般温柔地看着他，缓缓贴上他的唇角，胸前垂坠的流苏随着她的靠近轻轻摇晃。
她明明在笑，可眼神却压抑而绝望。他恨不能将一颗心挖出来，这样就不会浑身都痛了。
“百里珩。今日殿上发生之事，皆由猫妖所为，是它惑乱朝纲、残害忠良，又魅惑圣上，让你们兄弟二人相争。你实属迫不得已、替天行道。如今皇子尚小，当由唯一的王爷继承皇位。记住，你没有谋反，也没有堕魔。”
她的面目逐渐消散，百里珩猛地惊醒。
他撑起身，扶着额头轻轻喘息，敞开的领口下腹肌微微起伏。衣襟汗湿了，有些难受，他将领口扯开了些，向外要了一盆水。
戚悦。
他记忆里的那个女人，在十年前嫁给了谢大将军，谢大将军大婚当日便率兵出征，一去不返。三年后，他带领将士凯旋而归，戚夫人知道谢央死讯后投缳自尽。
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除了他。
在他的记忆中，那个女子非但没为谢央殉情，还回到了戚府，被圣上封为了戚夫人。她想方设法靠近他，起初他对她颇有偏见，以为她是想另谋高就，但她才思敏捷、神秘、勇敢，身上总是带有一抹忧愁，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在经历济州大案、泷南剿匪、盛京男子失踪案后，他更是离不开她，明知她的身份有异，还是在宁帝拿她要挟时选择娶她。
她为他穿上了红装，带上了盖头，就应该是他的人。
可是......
百里珩褪下衣衫，浸入水中，水没上他的胸膛。
可是她消失了。
这些年他派出去不少人，在长宁寻找她的下落，一遍又一遍，却没找到关于她的任何痕迹。他知道那帮朝臣背后如何议论他的，说他有癔症，戚大姑娘早就死了，他还惦记别人家的妇人。他不信，亦不肯纳妃，后位高悬，还将为他谏言选秀的官员贬回了原籍。
他明明娶了她，怎会找不到？
他将临安王府翻了个遍，想找到当年那一纸合婚书，但一无所获。他隐约记得戚悦的八字，寻盛京最好的师傅来问，那人看了，哆哆嗦嗦不敢说话。在百里珩厉声斥问下，他才跪倒在地，说这八字是个已死之人的。
百里珩脸色煞白，将茶盏掷于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叫人拖出去斩了。
......
百里珩眼前一片恍惚，这些年他夜夜难眠，患上了头疾，每每发作，痛不欲生，脾气也越发阴晴不定，宫里人人都畏惧他。
直到一年前，派出去的人在西南一座群山中抓到了一位名叫岑莹的女子，将她绑到殿前。同样的穿着打扮，百里珩却知道不是同一人。
岑莹说她六年前在山中修行时，一个女人从天而降将她掳走，扔在南海一座孤岛自生自灭。她花了四年多辗转才回到山里，还没来得及歇息又被抓走了。
百里珩看似冷静，实则在膝上细细摩挲的手已按捺不住，问那名女子是什么模样？岑莹将她细细描述，竟和百里珩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这才找到了她曾出现过的证据。
可是五年了，她去哪儿了呢？
水很快冷了，再叫人来添，却怎么也不热。
百里珩受了凉，头疾隐约有发作的迹象，从浴池出来，让张公公责问烧水的人。
张公公边为他披衣边劝道：“圣上，您这个月都赶走六个宫女了，现在宫里人手不够，司饎司临时在柴房抓了一个宫女，约莫是第一天烧柴火，把握不好火候。我叫人提点她两句算了。”
百里珩问：“她在柴房做什么？”
张公公顿了一下：“说来也怪奴才，今日在太皇太后的永寿宫，不是有名宫女冒犯了您吗？奴才让人教训下她，让她在柴房关上一晚。”
百里珩转过身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朕都没说什么，你好大的威严。”
张公公连滚带爬地跪好：“奴才该死！奴才这就把她放出来好生安置。”
百里珩蹙眉盯着他，盯得他寒毛直竖，瑟瑟发抖，担心圣上一个不高兴，将他也撵了出去。那帮宫女出宫了还能寻个人家嫁了，他一个太监出宫了，只有被欺负的份儿。
百里珩冷声道：
“将她叫来伺候。”
“你去柴房待几日，好好反省。”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二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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