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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青鳞秉烛七 。 ...

  •   这话和他态度全不匹配,以至于除却梅不见,余下都愣了愣才作反应。诚公霍然振袖立起,呼唤家将:“来人!”

      先前他敛了威容,一是不必,二是不好,现下却顾不上,那张脸顷刻就凌厉起来,与座下鬼叮嘱几句,低道:“我亲去。”
      待那鬼差先行,梅不见斜乜姬新停一眼,顷刻附声:“诚公,我们后到。”

      诚忘化去地祇衣冠作轻便装,径走不多言。

      待这一去,社令祠便冷了不少。
      姬新停恰在空空如也的庙堂正中,仍作风度翩翩,不过看他眼眸在昏夜寒火下凝结出的幽色,便知这一笑并不松弛,仿佛周身风雨欲来。而与他对峙处,直身之人目光收得极紧,如同剑芒。以他对梅不见的了解,这个神态,想必没有好听话,便竖起手掌隔绝对方,“你别过来……哎……不准叫我的姓名!”
      梅不见狭了狭双眼,道是:“姬新停。”

      三字几无波澜,平日听不出什么,一时却有一时的差别,偏他不直说,叫姬新停无处发作,谑道:“谁管得了你?”

      这笑意半真半假,可想心里不痛快。其实梅不见于原地没动,只因一身雪色凛冽,眼可见地不好招惹。只问:“这就是你的随机行事?”
      姬新停道:“是。”

      梅不见又问:“行使被掳走,就在你眼皮子底下?”
      姬新停的答复原封不动,神色却冷了下来:“是。”

      这一次后,两仙相对无言,错开各去他方。姬新停遍身气泽轻萦,到周转身体朝向内里,已收敛到本貌,虽不十分可亲,倒也不算冷淡。

      他掌中攥着个银钤,上头爬满了蚯蚓样的突起,大如弹丸,用一拃长的银链子衔住,随步履起伏发出声响。他猜测小鸦恐不懂照料自己,指引小鬼将这银铃铛别好,道:“这是竹妨水要给你的宝物,可辨认彼此方位,也附了些法术,原本有更多,可惜让他半路遗失了,也来不及去找。”

      梅不见已在社令祠外,为这话侧过半张脸。

      想必是那位泊官了。张着鸦并不觉得新停君会拿旁人性命去争执什么,但因他的轻松,也无法竭诚信赖。若他个下台半神要想救下谁,断没有失手的可能,却放纵旁的将这样紧要的人掳走,新停君必是刻意为之,此一条无可辩驳。
      张着鸦不说话是真相未明,可念及诚公步履匆匆的样子,心思难免偏斜,又想到这么快就出事,当和自己脱不开干系,仿佛要趁夜狂奔,追随诚忘的步伐。

      姬新停只扫一眼,“着鸦君对我也有些看法?可以直说,我会听着。”

      张着鸦本也没有藏匿想法,被点破却有些尴尬,仿佛无端被划在了梅不见一边,违背了一碗水端平的初心,道:“我只是想问,你们究竟救人不救?”

      姬新停将目光送出门外,目光极寂。
      “无端之因,既定之果。见虎一毛,不知其斑。本就是为他而来,救下也不过是稍作拖延罢了。”
      又是文邹邹,这话不是对他张着鸦讲的。

      门外,梅不见缓步仰夜,因疏远了烛照,眼底反而清晰,又看诚公远行所遗,在脚下洒出一片零落的金辉,斑驳印迹自门槛走出,庭外颜色渐明。
      不及片刻,他招引他们出门:“出来。”
      张着鸦自顾顾他,“谁?”

      梅不见于一息间捉目二者,言语殊无起伏:“……张着鸦,姬新停。”

      张着鸦微悚,暗里援求新停君:“梅大人这是也生我的气了吗?”
      姬新停挽他臂膀,阔步拖他出去:“没有。”
      张着鸦走得犹犹豫豫,踉踉跄跄,“你怎么知道?”
      姬新停说:“蒙的。”
      张着鸦有些忐忑:“蒙错了怎么办?”
      姬新停其笑周流,分他璨然意深的一眼,“那就与我无关了。”

      话后,姬新停果真摆脱了他,斜入更深的夜下。张着鸦旋踵迎上梅却涯。

      却涯君颇有定见,威光凌人,张着鸦原先怕他,现下改观不少,却并不意味着可以顷刻接受他的迫近,尤待两者目光相接,心口莫名堵滞慌张,似乎惊惧里还掺了点别的。
      想梅姬二仙也算公私分明,以三者前缘,于公无可指摘,于私越显纠葛,否则也不必以克制来划清界限。张着鸦在心底叹息,梅不见同他似有眼下说不清道不明之处,能平和共处已是不易,再要推心置腹些,一时半刻恐达不成了,左右而不可得,只好停出一段距离,装作木头人。
      梅不见察觉出,便也不再进。

      确是两君和声细对,使张着鸦靠近是不过分避忌的意思。约莫几句,周身又静默下来,姬新停说了和诚忘相同的话。
      “好快。”

      张着鸦随之观看星变。天似盖笠,地法覆盘,此时不及五更,三月廿九,恰无明月当悬中天,银汉的浩瀚辉彩无月来夺,纵横九霄,反而美极。天穹西南将坠未坠处,朦胧银雾依衬六星,观之形如覆斗,柄西天钥隐有动光,色青而闪烁,明灭迹象却暗淡。

      辰宿测定分野,也可昭应人间现象,张着鸦却是不懂的,喃喃:“这是什么意思?”

      姬新停若有所思:“封印快开了。”
      梅不见藏在晦暗无光处,只依稀见个晕白的轮廓,“那你又打算何时动身?”

      姬新停一听,他竟是主意未消,未免失笑,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虽不知其中真心假意,反正虚心为真就是了。
      “如却涯君所见,该当如何?”

      这是不愿深究的语气,梅不见不想同他争执,但物命可惜,也无法放过:“仙道贵生。你想观复万物静俟其作,于是任竹妨水去,也有些道理,可权衡该在旁观时,你分明已经遇上他,不是么?”

      似回忆起那泊官,姬新停笑容转淡。

      梅不见并未得到答复,漆黑的眼珠凝眸也似沉甸甸的,眉头攒起,“既已选择袖手,你有几成把握他能平安?”
      他越是自持,寓意愈是厚重,本还有后话,可再要出口,未免生出分别心,反省己思,姬新停也并非道心不净,只是与他各持所见。梅不见无言截断自己,闭目长息复又起眼,犹可醒悟:“这只是我的看法,你是怎样想?”
      姬新停看他极深,似在斟酌。

      张着鸦噤声,不敢打扰,可思及前后首尾,自己才是最紧要的来的,为这点不可替代,生出虚假的信心,嗫嚅道:“现在吵架是不是不合时宜了一点?”

      姬新停难得郑重:“这并不算吵架,做或不做,影响殊远……性命攸关得很呢。”
      张着鸦纳罕地问:“那,为什么不跟着一起去?”

      听他话,似乎也站在梅不见“仙道贵生”一边了,姬新停觉得有趣,“诚忘披袭公服逾百年,自然不会只坐在神龛上消遣。此番去,他的愿望是找到竹妨水,可我们的任务,分明是保护你啊……”

      张着鸦心门撼动,几不可言,偏在烦绪最乱时尤为混沌:“两位半神都未必能护住我么?”
      姬新停也不再是那副无有所谓的样子,“只谈法力,能,若要考量其他的……”他面上疑色不假:“你要听实话吗?”

      张着鸦抬手示外,手背远远掩在面前,制止了姬新停。非是逃避,而是已经猜出。自己一路如何陨落他还记忆犹新,就很能证明言行之牵发何足可畏,业缘何其沉浊。越是清醒,愈显神色颓丧,“可我也无法安心让旁人因为我冒险。”
      姬新停显然并不意外他的话。

      小鸦抱着那点可怜的自知之明,“是我连累两位了。”
      姬新停好心道:“不止两位。”
      张着鸦不可置信,待由回忆理解了他话,烦恼似乎将肚肠都搅乱在了一起,愁得将十指深深插进发中。
      姬新停改口:“着鸦君别着急,要你偿还的时候且在后头呢。”

      梅不见为身旁口无遮拦之仙鬼闭了闭眼,不得不作厉声:“你们两个都不要再说话。”
      张着鸦将发丝搓得糟乱,顶着鸡窝犹不自觉,只苦着脸,“可我想说。”
      真是这辈子的孽缘,梅不见认命道:“随你。”

      张着鸦抱着手臂,却说不出了,不住地徘徊走动,腰上银铃铛荡出清幽的声响,因在天地之间,经风环散,鬼哭一样。

      姬新停因这声气蓦地沉下脸。

      小鸦还在踱行,快要将土地践踏得凹陷下去。渐渐地,他似有些不堪忍受了,肢体不住绷缩,头颅几乎蜷进胸腔,似乎当真洇咽哭泣起来。可鬼是没有眼泪的,银钤犹在叮铃叮铃。

      彻夜寒过,冻得张着鸦瑟瑟发抖。

      梅不见被姬新停递了个眼神,悄声绕步到张着鸦身后,眈眈逼视。一步步试探浅进,到方寸之间,张着鸦已不动了,那条狭窄的束发长缨叫他紧在手里发泄力道,犹剩半支拂迤。

      稍顿瞬息,手指探到肩侧,并不握下去,梅不见轻道:“小鸦……”

      张着鸦遽然回转:“别碰我!”

      这一声咆哮摄自宇内,张着鸦虽为鬼,却曾有飞升资格,禀赋并不随体质有丝毫减损,梅不见早已看出他心元格外藏有法力。
      方殿烛火经他侵扰,齐齐俯倒下去,如伏跪山呼的神兵。
      可惜是凶气,社令祠轰然阖闭重重殿门,横闩落锁,意拒这磅礴放射的威力,灯盏骤熄,夜色猛地合拢过来。

      荒夜无垠中,那双眼睛黯淡无波,失去了眼白,如同沉絮陈久的沼泽。

      张着鸦只呆站在原处,茫然睁着庞大凄黑的眼珠。

      夜色深沉,他似是不认识两位了,又或不敢贴近,摸索意图也无。
      梅不见长臂一揽,将他夺回身侧。张着鸦这才被抢回神智,瞳仁颤乱,被自己粗粝的声音骇极,大梦方醒般躲在两君屏障里。
      触摸眼睛,眼皮下一片灼痛。又隐约见发带皱襞,神物本不该轻易摧折,方才必有失态之处,“我这是怎么了……”

      梅姬二仙一个掩他口鼻,一个覆住双眼,将小鬼夹庇正中。

      “先别说话。”

      周遭起了细腻的烟霭,若无若有,远近也似。

      庙庭背在山阿,因诸人奉祀,地望取制于堪舆风水秘法,为补正风脉而建,说是荟萃清光清气,山岚长挟万木山息。

      如今这清气里却满是腐败枯朽的味道,饶是张着鸦之一鬼本性阴煞,有两君遮掩,也差一点呕出来。
      他刹那间将手指也扪上口唇,不意掌心与梅不见肤背相贴。后者表情微凝,并不退开,任他作用,顺带触通了鬼类精魂:“受得住么?”

      张着鸦点头,倒听话得很,灵识传音也悄悄的:“可以的。”
      但他不明白两仙何故将自己捂得这样严实,若非阴灵,当真要闭死。且五感为之衰弱,反而觉得凉气袭人,即便依赖他们,心底也不安,“发生什么了?”

      梅不见眼神斜落,从界外滑到侧旁,委婉道:“土地庙、社令祠,并非福地,而是煞地,地祇镇守才能转凶为吉,也算土地神的职责。诚公去找小水,默许我们晚一步离开,也是愿意借我和新停的清阳隔绝秽乱。原本停留片刻就足够……”
      张着鸦听着,猜测后话不甚动听,让两君将自己蒙更紧些,“所以现在是不够,不会又是我的缘故吧?”

      他问了,却无人作答,只贴面的手时而紧一紧,告知他仙人还在原处,也并非假的。

      张着鸦只晓得两君私自传音,但本事不足,分辨不出是什么,若他们意欲他知,绝不会像现下这样做。

      屏障虽稳固,张着鸦直觉却怕,恐惧取缔了生疏,鼓足勇气,一手挽住一个臂弯。

      落在面颊上的目光似有些疏冷。

      良久后,姬新停刻意在耳边轻轻一笑。

      张着鸦拉拢两君交谈,本是给思绪找个寄托,絮絮也可,无言亦可,突然出声反倒是个惊吓,他被笑得心里发毛。

      想了想,在新停君指腹下眨眼,求他别吓唬小鬼。姬新停确有反应,他同梅不见都不惧鬼怪,鬼怪怕他们才是,温言安抚道:“放心,依然足够,不过今日倒转阴阳,这地反而吸引妖精魔鬼,百鬼夜行知道么?”

      张着鸦不想知道,但确实又知道,依样回他,姬新停靠近来,仍笑:“他们在找你……”

      言讫,将手放下了,张着鸦眼也不敢睁,又将他手抬起,姬新停偏放,张着鸦还抬,如此反复,张着鸦也顾不得身份悬殊,开口便是:“新停君。”
      姬新停惊道:“好的不学学坏的,别以为我听不出。”
      梅不见沉默稍许,才将手搁下,也道:“姬新停。”
      姬新停睨他:“始作俑者,更加可恶。”

      张着鸦哪敢处理他们的争吵,自发遮盖双眼,脚下团团转。
      两君就此与他隔绝了,声息也退散,他只好循借感觉追寻。

      野径崎岖不平,他挪移艰难,去向何方也不知,本欲呼唤,又怕张口暴露自己的位置,引来别的。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停住脚掌,将手指翕开一点儿,借隙窥望来路。

      一削隙外,周遭黑沉,但比想象中百鬼夜行旷寂不少,五指伸出不见,但他视夜倒不怕这个。

      张着鸦喉咙滚碾,无呼吸也愿以长吁抒发自己的释怀,身后来人,他扪膺低道:“梅大人,没事的,我不怕了。”

      粗粝的声音忽贴在耳边笑了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青鳞秉烛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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