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青鳞秉烛六 。 ...

  •   他话中有详有略,每逢际遇跌宕时也是淡淡的语气,仿佛这都是稀松平常的笔记小传,稗官野史,书页一合,也就付诸人间风雨消散去了。

      匹配神位者,无不是摒弃七情六欲,从浊世挣脱,才有那一点俯观苍生的清明。不过他不是造化偏生的先天神祇,入了轮回又出了轮回,冷心冷肠稍许,情理通达亦稍许,其中声意动时,眼光总落在张着鸦身上。

      虽不是什么大事,听着总让人高兴,张着鸦既明明白白听这一遭,也无法不理会诚忘的用心,却是受之有愧却之不恭:“原来诚公是为这个来报恩,可我觉得,既然是自己修善得来的福报,因果轮回,诚公是有仙缘的,和我有什么干系?如果就为我出面,就将恩德归给我,是不是有些不公平?时运本就是一眨眼的事,即便我迟来一步,也会有其他仙人与诚公结缘,功劳为什么在我头上?”

      诚忘听他疑惑,虽理解,亦有自己的看法,眉宇间慎重不尽:“话是这样讲,可着鸦君也说机缘二字。诚然,话谁都说得,事谁都做得,唯独我不知会遇见你,你不知会遇见我,这是天地赐予的善缘,我又怎好抛开你去谈别人?若我是凡人时,当真是另一位仙人给予点拨,之间说的话,做的事,也不会一模一样,着鸦君可鉴,这之间一定是天差地别,就因为一句可以替代,就让我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岂非凉薄了?”

      张着鸦张了张口,发觉自己辩不过他,可也不想认下他的话,连连摇头,却一时笨口拙舌说不出什么,似要站起来,梅不见在他小臂按捺一下,闲声应道:“诚公,俗话讲,过河不拜桥,既是职责所在,何意介怀?”
      张着鸦便颔首。

      可想着这次是诚忘无言,梅不见温声道:“知恩求报,我们感激不尽,诚公非凉薄,可着鸦昔日所作所为,也并不是要图这一报——他又岂是在经营呢?”

      张着鸦微微一怔,不知他竟能说出这样的话。并不是轻视了却涯君,只为这样贴切的话语,推翻了他之前对彼此交情的泰半“以为”,于是一边猛地点头,却又忍不住,送去狐疑而感激的目光。

      诚公只在原处恭敬聆听了,仿佛拨开云雾见青天,倒生出一腔柔肠来,须髯皆笑,那点古拙也就散在咛叮絮语中:“我并非不明白诸君思虑。恕鄙某直言,却涯君、新停君自没有畏忌,可我要给着鸦君的东西,有,比没有好。”
      看梅不见无有辩驳,可张着鸦只是顾自思索,诚忘先发道:“因行果报,顺其自然,本也无需太过挂怀,若再不重逢自然没什么,可今日既遇见,机缘已至,便不好叫我毫无作为了。”

      梅不见想了想,稳稳收回椅上。

      张着鸦再不能推诿,惭道:“如果以后诚公用得上,我也愿意报答。”
      诚忘微笑,“我又岂是为了经营呢?”

      他眉目间仍不失坚毅,话里却顽皮,张着鸦面上腼腆,不意环住柳枝摩挲,想到此物来由,忽而生出几分端重:“诚公,你还说过我们最后一世的相见,那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给余下二者提了醒,他们目光汇聚,梅不见似是欲语还休,诚公眼底有灼灼清明,两片雪光般投向它处,“仙神若要指点有缘人,梦授是常用的解法,不过……若着鸦君三百年前便不复仙身,百余年前的梦境何处来,恐怕……我也无从得知了。”

      张着鸦眨了眨滢灰色的眼睛,更显出面上茫然,梅不见眼底却有几分明了之意。
      若诚忘和小鸦的机缘可追究到后者陨落时,上台三百多年的找寻也不至于这样艰难,诚公既说了无关,这梦便只是张着鸦为仙时残留的一道善缘,至于身后如何,无可见证。

      诚公此句是应答,也摆明立场,除去轮回中的一丝恩情,他本也无意插手虚元神宫的因果,对梅不见的神色不为不真,客气之外,也就再无其它。

      却也免去却涯君与人交往的烦恼,梅不见接受他划下的界限,敛着音容,“那就只一个理由,是偿还为仙时的承诺。”
      张着鸦偏头,神色清湛湛,又有些呆拙:“我的法身早就消散了,还能偿还,还能入梦?”
      梅不见注目颔首:“可以。神的余力会影响世间。譬如,昔日上古,水神共工和玄帝颛顼曾有一战,共工败北,怒撞不周山,至于天倾西北而地陷东南,人间有大水浩劫,即便此后有女娲补天,大禹治水,共工撞山时携带的滔天怨气依然潜伏于江河之中,待时而动,称为余殃。后世神顶立于天地,一并承负福德和劫气,便是嗣位应劫。于神尚且如此,何况人鬼?或善,或恶,许多事有意料不到的出处,由此,你有未竟的因缘,才能在诚公的最后一世留下迹象。”

      以张着鸦如今记忆贫乏,能梳理清晰的必也不多,梅不见说得细,是职责在此。正因这份答复,他息了声,屋内一时寂阒,张着鸦的心却没着没落地悬在半空,为这点聊胜于无的回忆苦恼。

      梅不见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无悲无喜。

      因他与张着鸦的关系,即便只片刻,也足够人感到不适,张着鸦本还有说的,余光瞥到那处,忽噤声缩了缩肩膀。

      这一切发生不过片刻,打盹儿犹嫌不足,衙外忽有振动甲胄声,临到门庭,又有极克制的卸刀免胄急响,便听一公呼号:“真君,诚公,卑职告进!”
      梅不见与诚忘目光交会,先后颔首回应,诚忘须臾间端容而视,面南肃声:“准。”庭外立镇小鬼便收戟允入。

      便见一青面獠牙之鬼,身重如山,携着阴黑的鬼风大步入堂,周身也是仆仆凶气,撩袍于樨下,先伏梅不见:“卑职叩拜尊使,先乞真君恕罪,小的有要事禀明,非有急事,绝不敢惊扰。”
      梅不见无意逾越诚忘的专职,性子冷淡,皮面功夫倒有一二娴熟,抬手道:“免礼。”转向诚忘,“事急从权,诚公请便。”
      那鬼铿锵跪禀:“启禀诚公,庙外西郊忽现百余豺狼山精,携带恶鬼,已生戾乱,诸将军前行缉拿鬼魂,探知其中或有山峦异变,请以援兵。西师新迁入的寓户屠割某,夜半时见大鬼游行,徘徊于屋外,焚烧香火祈祷大人驱逐此物。东向第二都所涉土地庙外百鬼齐哭,惊动地脉。又同西师南邑,今夜有人在野泽溺毙,水鬼众甚,沿湖居敲门,扰民难安,又狡猾至极难以擒获,此外更多,夜游神遣令卑下回禀,不敢瞒报,还望大人决断!”

      它一一具完,诚忘眉头长锁,问它:“各界城隍土地戒备上行与否?”
      它答:“严极,灵官将军等,皆持法器压制,只是卑职所述情形,多在两师交际各处,又为其间怪异,不敢妄动,只凭诚公定夺。”

      诚公默然,即刻行于堂案边,抽出提前书写的急令。

      张着鸦侧身而坐让礼,没有直视。

      诚忘履至台阶下,将金令付予鬼官手中:“垒固结界,囊纳异生恶鬼与精灵,武在文前,未必灭杀,若其暴躁击袭无辜,意欲啖食人族,按律当斩不贷,魂飞魄散亦不足惜。余下择机束缚,不可放松,罪恶后论,速照施行!”

      鬼官顿首:“如命!”
      飞也化走。

      夜下阴风呼呼,兵卒甲叶哗哗,听得张着鸦胆战心惊,与梅不见通神,“这不会是……和我有关?”
      梅不见眼眸净静,凝目也轻,“……是。墟蚌泽内百年一改,人间会在此刻爆发乱象,并非是你造下的恶因,却为你而激变,各阶社令城隍本有序的,只你造访诚公,他又是荆州之长,便不得不应对了。”

      诚忘朝下扬了扬手,拖曳一身官袍坐回公椅,部下喝令:“擂鼓!阴司众部皆闻,巡游兵丁随令护法,不得有误!”

      此刻箭在弦上,张着鸦运转耳力,捕捉到轰隆隆的巨声,值日功曹以桴伐鼓,似发了狠力,鼓声沉雄浑厚,宛如天外的降世雷霆,官衙笼罩在磅礴威力下,如惊水般颤抖起来,震得脚底都粟动不休。

      槌撼鼓上,每一震跃,诚忘便似被激动法相,他只闭目仔细听着动静,岿然如山,身体一下又一下向四面八方推出虚影。
      那影子鎏金的颜色,涟漪般扩出去,也是闭目好坐,到完全离体则展开双足,睁开法眼,一步步迈出此殿。

      张着鸦稍数了一会儿,发觉怎么也数不清,诸般分灵仿佛从诚公身上剥开的瓣叶莲华,叠层迭错,孔窍肤骨皆以赤金,形象威武灿烂,纷纷毫不留恋离开了,门外神将雷兵也逐次随扈前行,散落去荆州各方。

      诚忘元身生得眼目龙形,神采蕴蓄如玉珠,面容刀塑,有些过分裁削的英挺,扶椅峻坐,硬生生的,被烛色一遮,平白添了阴气。

      待庙庭平定,张着鸦早已忘声。

      他并非不知神鬼的气化分身术,几日前或有几分崇慕稀奇,与己相关,亲眼所见,滋味大不相同。

      诚忘以社令身,谛视夜宿苍龙:“……好快。”

      梅不见似有闲情,并不追随他的言语,虽在东方星象上也掠了掠目光,心思却仿佛不在这上头。

      一个比一个深邃难测,张着鸦不敢同他们讲话,亦不知自己从前如何招架这般晤面的古怪,惑而望天,只得见梁枋,想自己修为还不到堪破实相的地步,悄声掩下悻悻。

      梅不见便从衣中取递纸张,极轻地放在他蜷缩的掌心:“预先准备些。”

      张着鸦沿褶铺开,这不就是那方批票么!不知梅姬二仙何时添墨好了道号姓名,字迹亦疏狂容曳不等,张着鸦装作识字的样子,肃道:“我们也要出发了?”

      引得两者一齐看近。

      又来!

      张着鸦将纸札抱在胸口,惊惶道:“怎么?”

      诚忘摇首回应: “无事……” 他周身沉肃,“着鸦君可有更多需求?我都可以办到的。”

      张着鸦心弦一松又一紧,左右顾望也分辨不出什么,感觉惊喜,却又隐隐有别的,“……没有,不敢劳烦诚公太多……不过,诚公为何这样问,我以为眼下已尽够了。”

      诚忘执掌公署百年,绝不察错纤毫隐秘,才得如今偌大功德,对待张着鸦,洞若观火便要作体贴看,以免破他无机心,略有喟叹:“今日人间的乱象较从前来得更早些,实然却更轻巧。”
      比百年前更加轻巧。

      阴阳滋长之道便定要应在它方。

      张着鸦正了正身子,心底生出些荒唐好笑,却不为笑话诚公,而是他经片刻布置后愈发缜密紧逼的心境,教张着鸦都听出深意。
      “柳枝已经很足够了,如果能成,必然会有万幸,如果不能成……”张着鸦慢吞吞将批票叠好收袖,借这须臾一瞬的空隙梳理被两君回避的那点不安,笃定决心道:“两位就当我为从前因缘终有一报罢!”

      这话终于扰动了梅不见,哪怕只为趋吉避谶,也容不下他的刚烈。张着鸦还没为此抒发浅见,便被他封印了言语之功。

      张着鸦抗拒一番,发觉当真于事无用,泪水浸漫。

      他只觉得无辜,在灵识里屈屈哀哭有三息,忽的,气禁又被解开。
      张着鸦悲伤辄断。

      接住个中意味不明的眼神。

      梅不见很容易掩住心绪涟漪,虽则不知他是否有涟漪,于神祇而言,那样的注视也太过沉重了,“何必说这样的话?”

      张着鸦掩唇咳试字句,无恙如常,仿佛惩戒并未发生过,心里奇怪。觑眼与他对上,即刻偃息了再造绮语的打算,暗道己错。

      诚忘目睹其间细微的计较,倒是清楚梅不见在避讳什么,气度从容,亦不干涉,在两君回顾时轻点下颔。
      诚公既为灵鬼,于轮回路更靠近些,对生死诸多悉有己见。他生前便是讲规矩的,殁后不改习性,以周密远虑见长。所幸三界除律文外,但凡不造业孽,并不强求将神鬼框在一个模子里,行事倒也颇得几分自由。

      梅不见才抬起眉眼,回应他的缜思:“诚公心意贵重,只是……总有一试,无谓踟蹰。”

      后者听懂,轻轻一叹。
      千丝万缕的,不过是要张着鸦解脱前债,而何以为鬼,何以非此不可,诚忘清理出个答案,却是句“大因缘未偿” 的空话。

      他不与梅不见相熟,可发乎三台前缘,着鸦君与之纠缠恐怕就不是几日能了了,不禁去看梅却涯的脸色,映证心中所想,便不提,只疏敬道:“鄙某言说许多,也不过是门外看客的浅薄猜想,此间秘辛还劳却涯君一一告知小水才好。”

      梅不见虽未见过他口中何者,辨个生面孔总不难的,立时应下。
      诚忘见时辰不早,又道:“白日不利着鸦君发行,我还将两位先引到封印旁近稍候。”

      姬新停犹未归,他这行径不免着急,露了烦忧,想到诚公所言墟市并那小泊官概等,恐怕也并不简单,梅不见于外过于沉静,剔透全应用心间,因他话心头微微一动。

      及几位起身,门外有云雾冲进,眨眼还在廊庑底下,须臾便在眼前,犹挟了一团雨后初晴般的碧色,间或有清脆的声响。

      姬新停还未从法术遗迹中完全挣脱,长身玉立,笑容可掬:“幸好,再迟一步就要和你们错过。”

      他行走利落,诚忘偏头去看他身后,没瞧见自己要找的人,那股不妙便冒了尖,不过更多是警惕:“新停君,小水你可见着了?”

      “正是我要说的。”姬新停微笑,“他被抓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青鳞秉烛六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