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无眠》黄昏后的东篱

1、今时不同往日 绿釉博山炉

　　绿釉博山炉中的香已燃尽，最后一缕香烟飘飞散去，陌上尘收拾桌案，一旁坐这个书生模样的人还在奋笔疾书，似是写到酣畅之处，卷起袖子侧了侧头。
　　一声朗笑传入，吓得书生马上丢了笔站起身，恭敬地屈身等候，陌上尘也站了起来，只不过他的腰板是直挺的。
　　“呦，这是檀香的味道，你不是鬼吗，还点什么香，闻得到吗？”
　　自然是闻不到的，痴妄鬼域里的鬼能留在人世不散，维持□□不腐，自然也是要付出代价的，陌上尘被留在这里，付出的代价是对他而言最为重要的两感——嗅觉和味觉。
　　一边的书生哆嗦着说道：“域主此来所谓何事？”
　　“无事便不能来吗？”
　　书生闭嘴摇头晃脑的立在一旁，域主见他烦人，罢手让他下去了。
　　这位域主身着墨色斜口滚金边的上衣，一条镶玉的腰带紧贴腰身，下身的长裤扎进玄色长绒靴中，身披金丝匝边的玄色锦袍，随风烈烈，他走上前去挑起陌上尘的下巴，调笑道：“怎么？看到我你很失望吗？”
　　“你还指着你的好师尊来救你吗？”域主咧嘴笑道：“算了吧，师尊。”带笑的脸庞霎时变得阴鸷，咬紧臼齿发出咯咯的声响，他一字一句无不愤恨地说道：“他不会来的，他不似你对他那般，在、意、你。”
　　陌上尘却无甚表情，对他说的话也是充耳不闻，似乎与他毫不相干。
　　越是这样的陌上尘就越让眼前这位域主生气，于是为了解气，他用力将手中捏着的脸狠狠的甩出去，陌上尘一个踉跄栽倒在桌案上，可就算着这样，他的眼中依旧毫无波澜，平静的像是一个死人，啊，不对，他本身就是个死人。
　　“对，我怎么忘了，你不怕疼的，像你这样一副好皮囊，还天生不怕疼，就适合被用来逗人欢愉，可惜啊，你不识抬举，总是一副死人样儿。”
　　“过来，做你该做的事吧。”
　　陌上尘那张了无生气的脸上终于轻轻浮动，他抬起那双即使不动神色也依旧诱人的眼眸，看着尊位之上，煜煜火光之下，那张清晰的棱角分明的面庞，透着粉白的皮肤，浓眉之下圆润的杏眼轻佻，高挺的鼻梁之下，一张天生的笑唇，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小孩，此刻却勾着邪魅的淡笑。
　　直到抹笑逐渐模糊，陌上尘才知道自己居然眼中含泪。
　　陌上尘缓步上前，他知道自己逃不了，这里属于三界之外，痴妄鬼域，阴间厉鬼可开，天界堕仙可开，人界魔修可开，整个鬼域都是属于座上的那个男人，鬼域里面不愿离去的每一只鬼都是他的奴隶，他收留这些鬼，自然就要享受，要索取，要为所欲为。
　　陌上尘走上前，域主等着，他有耐心，可以慢慢等，他喜欢陌上尘屈服的样子，喜欢陌上尘蹙眉的样子，喜欢陌上尘难受，喜欢陌上尘心痛，陌上尘越痛苦他就越开心，越满足。
　　可是近来，陌上尘不反抗了，这个人逆来顺受，一点意思都没有，他得想个新鲜的玩法，怎么能让陌上尘就这么舒服的受罪呢！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今日的陌上尘开口说话了。
　　“域主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域主轻笑：“今日，我还真不记得了，不如你说说看，今日是个什么日子？能让你记得如此清楚。”
　　陌上尘摇头，不记得便罢了，原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域主却突然没了兴致，起身盯着陌上尘好一会儿道：“扫兴。”
　　说罢，便扬长而去。
　　域主回到自己的府邸，他不住在鬼域。他有自己的府邸，建在鬼域入口前的一处高地之上，其实这里本是平地，可这个域主偏好住在水上，于是移山至此，挖空造湖，再在湖上建了两层高的阁楼。
　　如此大费周章却也复刻不出他记忆中的那个地方的哪怕一点神韵，形似罢了，陌上尘看过都不会露有一丝惊讶，也从未有过动容。
　　域主回去后，居然是赶忙去翻记事簿，他向来不知道今昔何夕，日夜颠倒，昼夜不分，鬼域里面和外面不一样，因此他要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还真的要看看记事簿。
　　域主当年撕开鬼域甚是费力，往后用了一年的时间让自己残败不堪的身体恢复如常，又过了一年才找回一点身而为人的影子，如今他的鬼域迎来一位客人，一个故人。
　　可是陌上尘却像个哑巴一样，话都不曾说过几句，他夺取的明明是嗅觉和味觉，但陌上尘却好像一个五感尽失的鬼。
　　魂魄死而不散，就算为鬼，只要是进了他的鬼域，只要他不同意，陌上尘就不会散，思及此处，域主心情大好。
　　只是这个记事簿密密麻麻写的真让人头疼，域主烦躁的丢开手中的记事簿，大手一挥，方才那位书生便出现在他的面前，恭敬地道了声：“域主。”
　　“今日是什么日子。”
　　书生掐指一算：“今日正月十五。”
　　“上元节，今日是上元节，像神佛祈福的日子，只是这样吗？”
　　域主喃喃所讲之事，书生自然不会回答，域主突然将杏眼瞪的浑圆，他想起来了，上元节，他第一次见陌上尘便是上元节。
　　尘封的记忆被揭开了一角，可是除此之外呢，域主心底发恨，可是这一次他居然忘记自己在恨什么了，记忆不全的自己？还是那个寡言少语的仇人？
　　域主端起酒杯，一杯接着一杯，口中还不断地说着：“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他，亲自报仇。”可是陌上尘已经死了，这让这位域主不甘心，明明是他的仇人，凭什么别人动手，他要亲手杀了他。
　　夜色深重，寒夜慢慢，那一轮清冷的圆月却不照团圆人，映照在域主手中那杯醉春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