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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澜海冬深   在致远 ...

  •   在致远律师事务所的第七天,苏墙弄丢了一份重要文件。
      也不能完全算弄丢。陈律师让他把一份上诉状副本送到十四楼的“正清律师事务所”,他去了,前台让他放那儿就行。他放了,还特意跟前台小姑娘确认:“麻烦您转交给李律师。”小姑娘正在涂指甲油,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下午三点,陈律师暴跳如雷。
      “文件呢?李律师打电话来说没收到!苏墙,你是不是根本没送?!”
      苏墙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抬起头:“我送了,十四楼前台签收了。”
      “签收单呢?”
      “她说不用签收单,我就……”
      “她说不用你就不用了?!”陈律师的声音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炸开,唾沫星子差点溅到苏墙脸上,“你知不知道那份文件多重要?上诉期最后一天!今天送不到,当事人就彻底没戏了!你一个坐过牢的,找份工作不容易,能不能长点心?!”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另外两个年轻律师假装在忙,但敲键盘的声音明显慢了。中年女会计从账本上抬起眼皮,看了苏墙一眼,又垂下。
      苏墙放下手里的卷宗,站起来:“我现在去十四楼问清楚。”
      “问什么问!人家都说没收到了!”陈律师抓起外套,“我自己去!你,把这儿收拾干净,这些案卷今天必须归档完,弄不完别下班!”
      门“砰”地甩上。苏墙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指甲抵进掌心,有点疼。他松开手,转身,继续整理卷宗。
      办公室里响起压抑的嗤笑声。是那个姓赵的年轻律师,和旁边的人低声说:“坐过牢的就是不靠谱,连送个文件都能搞砸。”
      苏墙没回头,只是把手里一叠卷宗按得平了些。
      下午五点,陈律师回来了,脸色铁青。文件找到了,是十四楼前台把文件塞在一堆快递下面,忘了。但陈律师没道歉,只是把包往桌上一扔,对苏墙说:“以后送东西,必须拿签收单,听到没?”
      “听到了。”苏墙说。
      “还有,今晚加班,把这些都弄完。”陈律师指了指墙角剩下的三箱卷宗,“明天我要用。”
      苏墙点点头,没说话。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下班。走的时候,赵律师经过苏墙桌前,故意提高声音:“哟,苏助理又加班啊?真辛苦。不过也是,有前科的人,得多表现表现,不然哪天又被开除了。”
      苏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赵律师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强撑着:“看什么看?我说错了?”
      “没说错。”苏墙平静地说,“所以赵律师先走,我继续表现。”
      赵律师噎住,哼了一声,摔门走了。
      最后走的是女会计。她收拾包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放了一小袋饼干在苏墙桌上:“晚饭没吃吧?垫垫。”
      苏墙愣了愣:“谢谢。”
      “陈律师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女会计压低声音,“其实文件找到的时候,十四楼那边承认是他们疏忽了,但陈律师不肯跟对方撕破脸,只能拿你撒气。”
      “我明白。”苏墙说。
      女会计叹了口气,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苏墙一个人。顶灯惨白,照着一地凌乱的卷宗。他坐回椅子上,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中午的盒饭太油腻,他没吃几口,现在饿得发慌。但他没动那袋饼干,只是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然后继续工作。
      卷宗大多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离婚财产分割、邻里纠纷、小额债务。但再小的案子,对当事人来说都是天大的事。苏墙一份份整理,编页码,写目录。手指很快沾满灰,指甲缝里黑黑的。他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冲手。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乌青,头发长出来一些,毛茸茸的,看着有点滑稽。
      他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那袋饼干,是廉价的小熊饼干,甜得发腻。他吃了一块,又喝口水,继续干活。
      晚上九点,还剩半箱。他直起腰,颈椎“咔吧”一声。窗外灯火璀璨,写字楼大多还亮着灯,这座城市永远不缺加班的人。
      他忽然觉得有点闷,喘不过气。办公室里全是灰尘和纸张的味道,混着陈律师留下的烟味。他站起身,推开椅子,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电梯还在一楼,他懒得等,推开消防门,走上楼梯。
      一层,两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他爬到顶楼,推开厚重的铁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雪的湿气。
      天台很大,堆着些杂物和废弃的空调外机。边缘有及腰的护栏,锈迹斑斑。他走过去,靠在护栏上,往下看。
      二十七层,很高。街道缩成发光的细线,车流像缓慢移动的萤火虫。远处是澜海市的夜景,一片璀璨的光海,分不清哪是商场,哪是住宅,哪是监狱所在的方向。
      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他抓紧护栏,铁锈的碎屑沾了满手。他低头看了看,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
      烟是狱友老胡临别塞给他的,最便宜的红梅,硬盒的,已经压得有点变形。打火机也是老胡给的,一块钱一个的那种,塑料壳裂了缝。他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背过身挡着风,按打火机。
      按了三次,才着。火苗窜起来,他凑近点燃,深吸一口。烟很呛,他太久没抽了,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他抹了把眼睛,又吸了一口,这次好多了。
      烟味很糙,带着劣质烟草特有的辛辣。但尼古丁进入血液的瞬间,那种熟悉的、微醺的眩晕感漫上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靠着护栏,慢慢抽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某种微弱的呼吸。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苏墙没回头,只是把烟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脚步声在他身后两三米处停下,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苏墙动作顿了顿,然后慢慢转过身。
      宋柏谦站在天台入口处,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挺括的白衬衫。他手里也夹着烟,但牌子是苏墙不认识的英文,细长的,烟头闪着暗金色的光。
      “宋律师。”苏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也来透气?”
      “嗯。”宋柏谦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也靠在护栏上。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社交的安全范围。
      宋柏谦抽了口烟,吐出淡淡的烟雾。他的侧脸在远处霓虹的映照下,轮廓分明,鼻梁很高,眼镜片后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夜景,没什么情绪。
      “在里面学的?”他又问。
      “算是吧。”苏墙弹了弹烟灰,“一个狱友教的,说心烦的时候抽一根,能好受点。”
      “有用吗?”
      “有点。”苏墙实话实说,“至少能喘口气。”
      宋柏谦没接话。两人沉默地抽着烟,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过了会儿,宋柏谦忽然说:“致远所那个陈律师,名声不好。压榨助理,克扣工资,还喜欢接些灰色地带的案子。”
      苏墙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宋律师认识他?”
      “澜海法律圈不大。”宋柏谦语气平淡,“他以前在司法局干过,因为收黑钱被开了,才出来开律所。专接些别人不接的脏活。”
      苏墙没说话,只是又吸了口烟。烟已经烧到尽头,烫手。他把烟头在护栏上摁灭,然后扔进旁边一个废弃的油漆桶里。
      “我知道。”他说。
      宋柏谦转头看他:“知道还去?”
      “没办法。”苏墙笑了笑,有点自嘲,“有前科,正经律所不要。陈律师这儿至少给口饭吃。”
      宋柏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也把烟摁灭。他抽烟的姿势很优雅,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烟灰轻轻一弹,落进桶里,一点没沾手。
      “你那个案子,”他忽然说,“我查了下。”
      苏墙身体一僵。
      “证据链有问题,很明显。”宋柏谦声音不大,但在风声里异常清晰,“那个行贿账户,开户人是个七十岁的老太太,住在城郊,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账户流水却显示她熟练地使用了网银转账,时间都在凌晨一两点。这不合常理。”
      苏墙喉咙发紧:“你……为什么查这个?”
      “好奇。”宋柏谦侧过脸,眼镜片反射着远处广告牌的流光,看不清眼神,“法学院连续四年的模拟法庭最佳辩手,检察院三年办结案件数第一,无罪判决率为零的苏检察官,栽在这么低级的伪证上,不合逻辑。”
      苏墙扯了扯嘴角:“现实不需要逻辑。”
      “但法律需要。”宋柏谦说,“如果你是被冤枉的,应该上诉。”
      “上诉过,驳回了。”苏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关键证人翻供,证据‘确凿’,我又拿不出新证据。而且……”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而且,当时有人明确暗示他,如果继续上诉,他母亲“可能出意外”。他不敢赌。三年牢狱换母亲平安,他认了。
      宋柏谦看着他,没追问,只是说:“那个关键证人,刘建国,上个月因为盗窃进去了。我在看守所有熟人,可以安排你见他一面。”
      苏墙猛地抬头:“真的?”
      “真的。”宋柏谦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一个朋友,看守所的副所长。你打电话给他,说是我介绍的,他会安排。”
      苏墙接过名片。纸质厚实,压了暗纹,上面印着“澜海市第一看守所副所长王振国”的字样。他捏着名片,指尖微微发抖。
      “为什么帮我?”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哑。
      宋柏谦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这座城市不安的脉搏。
      “大三模拟法庭决赛,我输给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输。后来我一直想,要在真正的法庭上赢你一次。但你进去了,这个想法就没意义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墙:“所以,你得出来,得干干净净地出来。然后我们堂堂正正地比一场。”
      苏墙愣住。他没想到是这个理由,幼稚,执拗,又很……宋柏谦。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宋柏谦点头,然后补充道,“而且,澜海法律圈太无聊了。少了个对手,怪没意思的。”
      苏墙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虽然很淡,但眼底有了点光。
      “行。”他说,“等我出来,一定奉陪。”
      宋柏谦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了。他看了眼手表:“不早了,你还不下班?”
      “还有半箱卷宗要整理。”苏墙实话实说。
      “陈律师让你加班?”
      “嗯。”
      宋柏谦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什么,递过来:“给。”
      是一块巧克力,包装精致,全英文的,苏墙不认识牌子。
      “晚饭没吃吧?”宋柏谦说,“这个热量高,顶饿。”
      苏墙犹豫了一下,接过:“谢谢。”
      “不用。”宋柏谦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他,“苏墙。”
      “嗯?”
      “别在陈律师那儿待太久。”宋柏谦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清晰,“那种地方,待久了,人就废了。”
      苏墙捏着那块巧克力,包装纸窸窣作响。他点点头:“我知道。”
      宋柏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推开铁门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渐行渐远,最后消失。
      苏墙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风更大了,吹得他浑身发冷。他拆开巧克力,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很甜,带着浓郁的榛子味,融化在舌尖,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他慢慢地,珍惜地,把整块巧克力吃完。然后拍拍手上的碎屑,整理了下衣服,推开铁门,走下楼梯。
      回到办公室,那半箱卷宗还在等着他。他坐回椅子上,打开台灯,继续工作。手指翻动纸张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凌晨一点,最后一本案卷归档完毕。他直起腰,颈椎和腰椎一起发出抗议的“咔吧”声。他揉着后颈,看向窗外。大部分写字楼的灯都灭了,只剩下零星几盏,像黑暗海面上孤独的灯塔。
      他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走廊里空无一人,电梯很快来了。镜面映出他疲惫的脸,眼下乌青更重了,但眼神还算清明。
      走出大厦,寒风刺骨。他拉紧棉服,朝公交站走。末班车已经没了,他得走回去。好在不算太远,四十分钟的路程。
      街上几乎没人,只有清洁工在扫街,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单调而规律。苏墙把手插在口袋里,慢慢走着。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买了最便宜的面包和牛奶。
      出来时,天空开始飘雪。细碎的雪粒子,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像某种无声的舞蹈。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和宋柏谦从图书馆出来。路上结了冰,宋柏谦滑了一下,他眼疾手快地扶住。两人在路灯下笑,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
      那时他们都相信,未来一片光明。
      苏墙咬了口面包,很干,他拧开牛奶喝了一口。冷牛奶顺着食道滑下去,激得他一哆嗦。但他继续吃,一口面包,一口牛奶,机械地,认真地,把这一餐吃完。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雪落在肩头,很快融化,留下深色的水渍。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右腿的旧伤在湿冷的天气里隐隐作痛,但他没停。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凌晨两点了。楼道里一片漆黑,他摸出手机,用屏幕的光照明。开门,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一室清冷。
      他脱下外套挂好,洗漱,然后躺到床上。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在昏暗的光线下,形状似乎变了些,像个什么动物。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枕头下摸出宋柏谦给的那张名片。
      纸质厚实,在指间有分量的质感。他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小心地夹进那本手抄笔记的扉页。
      明天,他得给王副所长打电话。然后,去见刘建国。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某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紧张感。三年了,他第一次觉得,那堵密不透风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丝光。
      哪怕只是错觉,哪怕最后仍是徒劳,但至少,他在动,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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