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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澜海冬深   不知过 ...

  •   不知过了多久,电视声停了。夜深了,隔壁传来鼾声,一起一伏。苏墙放下手臂,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很累,但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帧一帧:法庭上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的声音,母亲在旁听席上瞬间煞白的脸,狱警打开牢门时走廊尽头那一点光,老张递来公交卡时粗糙的手。
      还有宋柏谦。
      这个名字跳出来时,他皱了下眉。怎么想起他了。三年没见,也没联系。听说他混得很好,红圈所合伙人,澜海法律界的风云人物。今天在公交站台等车时,好像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开过去,后座的人侧影有点像他。但也可能看错了。宋柏谦那种人,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他翻了个身,床板又“吱呀”一声。睡吧,他对自己说,明天还得早起。工作还没着落,母亲等着钱买药,房租下个月还得交。一桩桩,一件件,都得扛。
      窗外传来猫叫,凄厉的一声。然后是什么东西打翻的声音,有人骂了句脏话。城中村的夜,从来不安宁。
      他闭上眼,数羊。一只,两只,数到一百多,意识终于模糊。半梦半醒间,好像回到大学宿舍,宋柏谦在上铺翻书,纸页哗啦哗啦响。他喊:“老宋,几点了?”宋柏谦没理他。他又喊,宋柏谦忽然探头下来,脸却是狱警老张的,冷冷地说:“4376,该起床了。”
      他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光从窄窗挤进来。隔壁鼾声停了,换成了咳嗽。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梦里的心悸还在,但很快褪去。三年牢狱,别的没学会,控制情绪算一样。
      起床,用冷水抹了把脸。水很冰,激得他一哆嗦,但人也清醒了。他对着墙上那块破镜子照了照——脸色苍白,眼底乌青,但眼神还算清亮。他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自己也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僵,但总归是个笑。
      “行吧,”他对着镜子说,“新的一天,苏墙同志,继续努力。”
      他从行李袋里拿出那套最好的衣服——三年前的旧西装,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平整。换上,又套上旧棉服。在监狱里,他学会了一件事:人可以落魄,但不能邋遢。衣服旧没关系,但要干净;处境难没关系,但要挺直脊背。
      出门前,他看了眼记账的小本子。想了想,又添上一行:
      •目标:本周内找到工作,任何工作。
      然后他把本子塞进内袋,贴胸口放着。那里还装着出狱证明、身份证,和一张皱巴巴的全家福——父母和他,很多年前拍的,照片边缘都磨白了。
      锁门,下楼。楼梯间有股尿骚味,他屏住呼吸,快步通过。巷子口有家早点摊,热气腾腾。他走过去,看了眼价格:豆浆一块五,油条一块。他摸摸口袋,要了碗豆浆,坐在塑料凳子上慢慢喝。
      天渐渐亮了。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围着油腻的围裙,动作麻利。她看了眼苏墙,随口问:“新搬来的?”
      “嗯,昨天。”
      “在哪儿上班?”
      “还在找。”
      女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苏墙喝完豆浆,把碗还回去,道了谢。走出几步,听见女人对帮忙的女儿说:“看着像个文化人,可惜了。”
      可惜什么,没说。苏墙脚步没停,径直往前走。
      公交站台挤满了人,多是打工的,学生,上班族。他挤上去,在摇晃的车厢里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高楼,广告牌,行人,车流。这城市很大,很忙,没人在意多了一个苏墙,或少了一个苏墙。
      他在南城新区下车。宏伟大厦在晨光里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清冷的光。他仰头看了看,整理了下衣领,走进去。
      前台姑娘抬头看他,眼神在他洗得发白的西装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公式化地笑:“请问找谁?”
      “七楼,致远律师事务所,陈律师。”
      “电梯在那边。”
      电梯里只有他一人。镜面映出他的样子:短发,旧西装,眼底有疲惫,但背挺得很直。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起三年前,他也常出入这样的写字楼,手里是沉甸甸的案卷,身后是助理,前呼后拥。那时他以为,法律是剑,可斩世间不平。
      现在,他是来找工作的,一个月三千,不交社保。
      电梯“叮”一声,七楼到了。他走出去,找到“致远律师事务所”的牌子,塑料的,边角开裂。推门进去,一股烟味和泡面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挤着四张桌子,堆满卷宗。最里面那张桌子后,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打量他。
      “苏墙?”
      “是。”
      “我是陈律师。”男人指了指墙角一张小桌子,“你的位置。每天打扫卫生,烧水泡茶,复印文件,接电话,跑腿。早上八点半到,晚上什么时候干完什么时候走,没加班费。中午管一顿盒饭。试用期一个月,两千八,转正三千。有问题吗?”
      苏墙目光扫过那堆满灰尘的角落,桌上还有上个“内勤”留下的咖啡渍。他沉默了两秒,说:“没有。”
      “那行,今天先把这些卷宗整理了。”陈律师踢了踢脚边两个纸箱,“按年份分类,编页码,做目录。明天我要用。”
      苏墙放下包,蹲下翻开纸箱。灰尘扬起,他偏头咳嗽了两声,然后挽起袖子,开始整理。
      纸张粗糙,有些沾着油渍,有些边缘卷起。他一张张抚平,按时间码放。手指很快沾满灰,指甲缝里黑黑的。他不在意,只是专注地做着。分类,编码,在目录页上工整地写下案号、当事人、事由。
      办公室里还有三个人,两个年轻律师,一个中年女会计。他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偶尔交谈,没人多看苏墙一眼。电话响了两次,苏墙起身去接,对方要找陈律师,他说陈律师在忙,请问哪里找,我可以转告。对方报了名字和事由,他记在一张便签上,等陈律师打完电话,递过去。
      陈律师瞥了眼便签,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中午,盒饭送来了。一荤一素,米饭硬,菜油大。苏墙慢慢吃着,把肥肉挑出来,放在盖子上。胃不好,在牢里落下的毛病,吃不得太油腻。
      下午继续整理卷宗。三点多,陈律师让他去楼下咖啡店买咖啡。他拿着单子下去,排队,等,拎着四杯咖啡上来,一杯杯放在各人桌上。没人说谢谢,他也无所谓。
      五点半,陈律师说“你可以走了”。苏墙没走,他还有半箱卷宗没整理完。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灯一盏盏灭掉,最后只剩他那盏。窗外天色暗下来,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
      他做完最后一本案卷的目录,直起腰,听见脊椎“咔”一声轻响。他活动了下脖子,关灯,锁门,离开。
      走出大厦,寒风扑面。他拉紧棉服,朝公交站走。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放慢脚步,手按在胃部。
      站台没人,夜班车要等很久。他坐在冰凉的椅子上,看着街对面商场橱窗里明亮的灯光,模特穿着华服,面无表情地展示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优雅。
      手机震动。是母亲:“墙墙,下班了吗?吃饭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刚下班,吃了。妈您呢?”
      “吃了,隔壁王阿姨送的饺子,可香了。你工作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就整理整理文件。同事都挺好,陈律师还夸我细心。”他面不改色地说着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边缘剥落的漆皮。
      “那就好,那就好。你好好干,别怕吃苦。妈这儿你别操心,药还有。”
      “嗯,我知道。妈,我下周发工资,就去看您,给您带好吃的。”
      “不急不急,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他握着手机,在寒风里坐了许久。胃疼一阵阵袭来,他蜷起身子,额头抵着膝盖。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面前。他抬起头。
      一个人站在路灯下,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身形修长挺拔。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金丝边眼镜后,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平静无波,像看一个陌生人。
      苏墙愣了一秒,然后慢慢直起身。腿有点麻,他不动声色地稳住。
      “苏墙?”宋柏谦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和这夜色一样凉。
      “宋律师。”苏墙点点头,算是招呼。他没站起来,不是不想,是腿麻得厉害,站起来怕晃。
      宋柏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洗得发白的西装,最后落在他按在胃部的手上。
      “什么时候出来的?”
      “昨天。”
      “在这儿上班?”
      “七楼,致远所。”苏墙顿了顿,补充道,“内勤。”
      宋柏谦点点头,没说话。空气有点凝滞,只有远处车流的声音。雪又开始下,细碎的,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
      过了大概十秒,或者二十秒,宋柏谦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需要帮忙吗?”
      苏墙笑了。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是扯动嘴角肌肉,露出一个大概能称为“笑”的表情。
      “不用。”他说,声音平稳,甚至带了点轻松,“宋律师,我挺好的。”
      宋柏谦看着他,眼神很深,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但苏墙表情自然,除了脸色苍白些,眼底乌青重些,看不出别的。
      “那行。”宋柏谦最后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路灯下,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融化。
      “留个电话?”他说,“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苏墙报出号码。宋柏谦输入手机,没拨,只是收起手机,对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大衣下摆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很快消失在街角。
      苏墙坐在长椅上,看着宋柏谦消失的方向。胃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只手在里面揪着。他按得更用力些,深吸几口气,等那阵疼过去。
      然后他站起来,腿还有点麻,但能走了。他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整理了下衣领,朝公交站台另一端走去。
      车来了,他投币上车。车厢里人很少,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澜海市的夜色流淌而过,繁华的,冷漠的,与他无关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夜,他和宋柏谦从图书馆出来。路上结了冰,宋柏谦滑了一下,他眼疾手快地扶住。两人在路灯下笑,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宋柏谦说:“苏墙,以后我们联手,把澜海那些蛀虫都送进去。”他说:“行啊,你负责赚钱,我负责送他们进去。”
      那时他们都年轻,相信法律,相信正义,相信未来一片光明。
      后来,宋柏谦真的成了澜海最贵的律师,他成了最有前途的检察官。再后来,他进了监狱,宋柏谦站在云端。
      车窗上,映出他模糊的脸。苍白,疲倦,但眼神是静的,像结了冰的湖。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广告短信。他看了一眼,删掉,然后把手机收好。
      车到站了。他下车,走进城中村狭窄的巷子。楼里传来炒菜声,电视声,孩子的哭闹声。空气里有油烟味,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隐约的尿骚味。
      他爬上五楼,开门,开灯。昏黄的灯光下,房间显得更小了,更破了。他脱下西装,仔细挂好,换上旧毛衣。然后从行李袋里摸出半个冷馒头——中午省下的,就着凉水,慢慢吃。
      吃完,他洗漱,然后躺到床上。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地图上的某个岛。他盯着看,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只是看着。
      然后他翻了个身,从枕头下摸出那本手抄笔记,就着灯光,翻开一页。是刑法关于证据规则的部分,他曾在旁边批注:“程序正义是实体正义的基石。程序一旦污染,实体如沙上之塔。”
      他看了会儿,合上笔记,关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胃疼已经缓了些,变成一种隐约的钝痛。隔壁电视还在响,有人在唱歌,跑调得厉害。
      他闭上眼,对自己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活下去,要挣钱,要给母亲买药,要想办法翻案。
      一件一件来。不急。
      夜还长。而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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