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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尉迟晦 比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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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亲的队伍一路西行,至西陵关时,眼前所见之景已与京中迥然不同,绿意渐褪,枯瘦的古树伶仃地立在路旁,石砌的房屋厚重又沉默,风里都掺着黄沙,吹在脸上又干又涩,行于街上的百姓中有不少胡人,身材高大壮硕,露着半边古铜色的臂膀,卷曲的头发下长着鹰钩似的鼻子,看着就不如中原人淳朴善良。
一行人歇在一处山庄,山庄的主人原是游走于中原与西域的商人,现今在这谋了个小官,家业颇丰,屋中陈设极具异域风情,厚重的织锦地毯铺在大理石上,四柱床上垂着晚霞似的薄纱,香炉上白烟袅袅,熏得人昏昏沉沉。
乌恒的使臣道,大王为表对中原公主的重视,特派了胞弟前来迎亲,路上黄沙漫漫,会晚两日抵达。
礼部尚书道好。
山庄中最为精致典雅的屋子自然留给周慈,长公主殿默然站在窗边,看着塞外橙红色的云霞之上,莹白的圆月从蟹壳青色的半空中慢慢浮现,暮色渐起,屋中的烛火摇曳着寂寥的光。
宋声坐在矮凳上,神色郁郁,连一口茶都喝不下了,他冲着在前面踱步的安季越怒道:“你别在我跟前转了,转得我头晕。”
安季越呛他,“得,又自己做错事朝别人发火。”
宋声无言,他满含歉意地看了窗边的人一眼,诚如安季越所说,是他一门心思想治侍中和巡抚等人的罪,为了保护证人恳求表姐帮忙,不想让他们抓住把柄,反而害了人。
周慈没有听两个弟弟吵嘴,她目光幽静渺远。
她又做梦了,梦中依然是黄沙漫天,她凤冠霞披,站在无边无际的荒漠前,遥望着乌恒王庭金色的堡垒。
她方上前一步,便有人抓住她的腕子,回头便见一双冷而亮的眸子,眸子的主人朝她摇头,一步把她拉出黄沙之中。
梦境比之以往更加清晰,她侧目凝视坐在桌前的人,一模一样的眸子,却蹙着眉头,神色冷峻。
周慈不知为何,她始终没有为这件事担忧过,即便是现在。
杜玉岚绞尽脑汁想上一世的事,她那时已经和陆祈安订了亲,听他隐约提起,公主在赴乌恒和亲后,乌恒并未安生,王庭中兄弟
手足互相残杀,血染王位,听使者说,来迎亲的,是乌恒王的胞弟。
是未来那位杀害兄长的王吗?
在西域王的弟弟被尊称为特勒,这位来迎亲的名唤尉迟晦,其王兄便是一统西域的尉迟梵谟,兄弟俩都流淌着勇猛残暴的血液,尉迟晦年纪不过二十五,刀下却有数不清的魂灵,令西域各族闻风丧胆。
尉迟晦在第二日黄昏时抵达山庄。
送亲的队伍皆站在山庄前静候,遥见一行人飞速逼近,一只猎鹰如箭矢般划过落日,落在为首之人的手臂上,那人骑着枣红色骏马,着暗紫色骑装,蜷曲的墨发束在脑后,额上戴着绿松石抹额,走近才发现,那双眼也是幽幽的墨绿色,如狼一样凌厉野性。
乌恒王族的血脉者,为绿眼睛。
这人正是尉迟晦。
乌恒的特勒坐在马上,马鼻喷着粗气左右踱步,他便垂眸一一看过他们,神色冷傲,两息后他翻身下马。
“远道而来的天朝使者们,”他说的是汉语,带着点生涩的卷舌腔调,“我是尉迟晦,乌恒王庭的特勒。”
他一手抚在胸前,微微颔首行了一礼,眼角向上挑,不羁又野性。
礼部尚书带着众人回礼。
“尊贵的特勒殿下日夜兼程,我等倍感荣幸,”他侧身一步,摊平手掌道:“茶点已备好,请特勒进屋歇息。”
众人在厅里两张长桌上落座,尉迟晦端起酒盏慢品一口,环视众人,道:“公主殿下在何处?”
尚书回道:“殿下在屋里歇着,择吉时便可与特勒一同去往王庭。”
“不必着急,”尉迟晦打断道:“王兄说过,与中原公主结亲意义非凡,他嘱咐让我好好款待中原的使者,陪你们一起喝酒纵马,让你们感受乌恒人的热情,”他一脸倨傲地说着客气话,幽幽绿眼在长桌末尾的安季越身上一停,眼神一黯,又移开,不动声色道:“所以成亲一事不必过于急切,王庭上下也在为公主殿下紧锣密鼓地准备着,烦请大人给我们一点时间。”
尚书自然道好。
宋声打量着他,轻声问安季越,“他方才是不是看了你一眼?”
安季越笑道:“他认得小爷。”
“哪种认得?”
“一年前冬天,他们粮食短缺,二十来个人骑着快马抢边关百姓的口粮,我正好巡逻把他们全部扣留,”他挑眉,下巴点了点对桌的人,“这位特勒亲自来领的人,赔了五十头牛羊。”
宋声道:“那你可要当心点,别让他公报私仇。”
安季越手指轻抚腰上的长剑,“那他得有这个本事。”
众人在厅中用了晚膳,大盘的炙羊肉焦香滑嫩,青稞酒味道醇厚,烤饼上撒了黑芝麻,滋味更甚,用完膳撤了餐盘,上了脆甜的瓜果,一队舞姬垂首上场,皆身穿艳色纱裙,腕上系着铃铛,水蛇腰伴着鼓点舞动,铃铛声的脆响传至远方。
敲门声响,杜玉岚把门打开一道缝,见是宋声。
宋小公子声音压得很低,“明儿要去围场,应当要比试骑射,你和殿下做好准备。”
杜玉岚透过那道缝看着他,“我们也要比?”
宋声看着那只眼睛,在暗处闪着点亮光,他轻咳一声,“未必,但以尉迟晦的为人,极有可能要让殿下一展身手,那些老家伙可不敢让殿下出事,所以两全其美之计,可能是你来。”
他有点担忧,“你……技术如何?”
杜玉岚睫毛稍垂,“尚可,曾经去找过大哥,在边关练过几招。”
宋声点头,“那便好,总之,多加小心。”
翌日清晨,天边尚是雾蒙蒙的淡青色,便有大臣在门外禀报,应特勒的邀请,今儿一行人将越过西陵关进入西域,赴草场比试,增进交情。
草场辽阔无际,极目望去才能看到木桩子组成的包围,周边旌旗飘扬,草扎的靶子立在远处,隐隐能看到拳头大的红心。
入口处搭了观望台,台上立着宽大的棚顶,顶上垂下的纱幔坠着流苏,在草原的大风中如飘动的云霞,众人在台上站定,周慈最后才登台,一袭云纹织金红裙飒飒飞扬,头戴帷帽掩着面容,缓步行至中央,所有人皆俯身行礼,她坦然抬手,道了声“开始吧”,便落了座。
几匹高头骏马被牵入场,朝中来的老臣不懂骑射,是以周泊睿和尉迟晦商定规则。
乌恒和中原分别派出三人,上马拉弓,每人三支箭,谁先正中靶心为胜。
老臣在一旁听得直摇头,说好的增进交情,可两边都是不服输的青年,一番比试下来不得恨不得把对方的头扭下来。
周泊睿迎着尉迟晦幽绿的眸子,欣然应下。
第一轮比试两方都在试探,尉迟晦让自己麾下的骑士上场,那厮唤名铁穆焦,身材健硕,古铜色的皮肤坚硬如石,看着这群白净的公子哥,神色鄙夷,“不知哪位公子敢与在下比试,我会手下留情,不把你们伤得太重。”
安季越眉头一竖,当即直起身来,“口无遮拦的莽汉。”
一只手落在他的肩上,轻拍两下似是安抚,安季越侧目便见杜琢正走上前,眸色深沉,丝毫不见平日的浪荡,“对付你还需要小将军登场吗?”
杜琢站在铁穆焦身前,身姿笔直,“我来试试你。”
铁穆焦低头看着比他矮了半个头的杜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崽子。”他用乌恒话说道。
杜琢冷笑一声,他在边关呆的几个月,到处晃荡,本事的长进赶不上骂人话快,当即用乌恒话回道:“把你的小辫子藏好。”
铁穆焦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乌恒人好武逞勇,决斗时输者会削去头发以示臣服,这是莫大的耻辱。
他恼怒至极,喊手下牵来自己的宝马,背上箭筒,架上弓弩,驾马行至出发点,目光狠厉,恨不得生啖其肉。
杜琢也骑上自己的骏马,整装待发。
“哥。”
一道清亮的声音传出,众人悬在半空的心一怔,只见一白净郎君走出来,藏青色骑装束着玉蹀躞,细瞧眉目,清俊多一点秀丽,方知是一位姑娘。
众人脸色精彩纷呈,或惊或奇,阴暗怨愤者也有之。
杜玉岚走到杜琢前,轻抚马的鬃毛,凝着马背上的兄长,“当心点,别和他硬碰硬。”
杜琢拍了拍她的发顶,“放心。”
他驾马走到铁穆焦旁边,微眯着眼,遥望百米开外朱红色的靶心,用力攥了攥弓弩。
铜锣震响,铮鸣荡漾。
两匹骏马疾驰向前,只能看见两道红棕色梭形的影子如闪电般掠过,马蹄声密集如雨点,两人皆是使出全身力气纵马,可到底铁穆焦成天行于马上,加之他的马更彪悍健壮,须臾间便超过杜琢,随即搭弓射箭,正中靶心!
观望台上的尉迟晦立刻起身,拊掌道:“好!”
他侧身朝着周慈的方向施了一礼,眼眸缓缓扫过众人,朝安季越挑了挑眉,绿眼中是掩藏不住的得意,“承让了。”
杜琢收了弓弩,驾着马慢慢走回起点。
安季越眉头蹙得很紧,低声说道:“太猖狂了,第一个该我来的,净助长了他人威风。”
杜玉岚直直地看着杜琢的身影,素来肆意洒脱的哥哥此刻坐在马背上,留给众人一个安静的后脑,红色的发带随着发丝飘扬。
“哥哥会想办法的。”她坚定道。
宋声附和,“对,杜琢兄不是个蛮干的人,且看下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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