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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红白喜 如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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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满室静寂。
冷夫人回神疑惑道:“这是哪家的公子?”
冷振中接过话,“这个陆祈安为父有所耳闻,非世家出身,家在京中经营一家酒楼,但才华出众,教过他的先生都对他交口称赞,连荣王殿下都对他青眼相看。”
“他是商户出身,还是登不得台面的酒楼家的儿子!”冷夫人凄厉叫道:“我们侍中府的女儿怎能嫁给这种人为妻?!”
冷振中怒道:“你还在挑剔什么,眼下哪有你挑人家的份?”
他转向冷湘芝,“你可是真心喜欢他?”
冷湘芝面颊微红,点头道:“女儿心悦于他。”
冷振中沉吟道:“这倒是未尝不可,他出身低下,我给荣王托封信,他也推拒不了,且此人年少英才,未来走科举之路,定能青云直上,湘芝嫁过去,也受不了多少年的苦,往后说不定还能借这个女婿重振我冷家。”
冷夫人仍是不愿,脸上显出一分哀颓,“我的女儿怎能嫁给商户,京中这样多的好男儿,便没有一个能托付的吗?我们冷家,竟是落寞至此了!”
冷振中喝到:“事到如今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当庆幸两个女儿都是命好的,一个早早和万家定了亲,一个喜欢的男儿是我能左右的,把两个孩子安顿好,你我的下场还不知道呢!”
冷夫人悲戚地哭出了声,冷振中也是满脸凄凉,长叹一口气。
冷湘茹瞧爹娘这样,悲从中来,不禁道:“爹,娘,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女儿知道一件事……”
她一下子捂住了嘴。
她方才在想什么?!
她在想,若她把杜玉岚男装查案的事说出来,以皇帝的心性定是惊愤不已,届时她家的事便轻如鸿毛,无人在意了。
而她的好友,会面临什么?会受刑吗?会被打上巫女的标签吗?会被凌迟或斩首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会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去,而她余生都将悔恨自责。
岚儿。
她永远记得八年前那日,她已藏愚守拙,自敛锋芒,行于街上时,见一家布庄生意兴隆,人头攒动,她驻足望去,只见一个和她年岁相仿的姑娘踩着板凳撑在柜台上,手上拨着算盘,丫鬟小厮不时找她拿主意。
纷杂熙攘的人群中,她只看到了她发间的绒花,脖子上银色的长命锁,腰上一个红色的锦囊,橙黄色的对襟小衫让她像一个小太阳一样闪闪发光,照亮了她心间落寞了两年的角落。
回府,才知那是刚进京的皖南布商,杜家,那个姑娘是家里的二姑娘,杜玉岚。
姐姐笑话道:“到底是商户养的女儿,尖酸刻薄,一点都上不得台面。”
冷湘茹当晚便给杜家写了帖子。
第二日,杜玉岚带着柳青华备的礼物站到侍中府门前,来京城两个月了,没有一个有脸面的人家给她送帖子,平日在铺子里帮衬时,那些世家小姐看她的眼神中,尽是轻贱鄙视,她慢慢歇了交朋友的念想。
她现在有些忐忑。
一个女孩走到大门前,淡雅的面庞上,一双眸子带着温和浅笑。
冷湘茹惯于隐瞒自己的心事,因而在杜玉岚天马行空地讲那些故事时,她的神情永远淡漠,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多么爱听她说话,多么期待看到那双明亮的眼睛,她知道她做的恶作剧,做的惊世骇俗的一切,她羡慕嫉妒,那般肆意妄为的生活,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但她不希望她出事,她活到至今倚赖的所有力气,全部来源于她。
冷湘茹一把捂住自己的脸,泪水顺着指缝溢出。
他的爹娘都在问她知道什么事。
冷湘茹飞快地摇头,她心如刀割,“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女儿只是太着急了,想错了事情,爹,娘,对不起……”
杜玉岚,我恨你,我恨你。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你远走高飞去吧,你肆意快活去吧,别回头看我。
*
冷振中赶在朝廷有定论前把两个女儿嫁了出去。
冷湘芝的婚事是在腊月初十办的,前几日下了一场雪,地上瓦片还留有斑驳的白,冷夫人道不吉利,命人贴满了红纸,多挂了几盏灯笼。
新房在京城东街的巷子里,离侍中府不到半个时辰,两进的院落,十余间厢房,后院还有水池假山,明亮宽敞,是陆祈安领了荣王的赏,方置办的。
迎亲的队伍黄昏时把人接进了院子。
因侍中府飘摇,冷夫人也不愿让更多人知道女儿嫁给了平民,所以席面安排得简洁,仅两方的父母家人见了面,冷夫人吃穿用度讲究了三十年,瞧什么都不合心意,唯独看到了新郎官,心中的不满方平息了些。
她的女婿果然如女儿丈夫所说的那样,一表人才。
身量高挑笔直,穿上红绸金丝喜服更显得清贵无双,面庞俊朗,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唯有那双勾了她女儿魂魄的桃花眼,冷而凉,笑意不达眼底。
冷振中曾道,陆祈安乃青年才俊,未来前远大,他们强行许配女儿可是委屈了人家,故而把府库中的罗绸锦缎,斗柜书画,连着城外几十亩土地的田产,几间盈利不错的店铺统统添进嫁妆里一并送来,既是给小两口未来多点底气,更是对陆祈安的补偿。
冷夫人却不忿,他一个读了几年书的穷小子,能娶到她金枝玉叶的女儿,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还给他委屈上了?
时辰到了,一对新人拜了天地父母。
冷夫人忍不住点了陆祈安两句,“陆女婿,我们冷家的光景虽不比从前,但也不是让人随意轻视的,你娶了我最宝贵的女儿,就一定要好好待她,万不可让她受一点委屈。”
这便是高高在上地敲打人了。
冷振中忙打圆场,“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净疏远了两家人的心,人祈安知书达理,需要你指手画脚?”
堂下陆祈安和冷湘芝仍跪着,他目光低垂,浓密的鸦睫掩去眸中的郁色,温声道:“祈安知晓了,岳丈岳母大人放心。”
冷夫人看他温顺谦逊的模样,这才满意地点头。
婚房内,冷湘芝端坐于榻侧,朱红色的盖头遮住了眼前光景,她只能看到自己的一双绣鞋,她两只手交握,又是喜悦又是担忧。诚如父亲所说,陆祈安家世平凡,又是荣王身边的人,这门亲事谈的可谓是顺利至极,而她又不免忧愁,若是荣王殿下威逼利诱让陆祈安娶了自己,他会不会迁怒于她,会不会只是把她娶回来,不愿与她亲近?
她说不准,这一念想在她心头萦绕,徘徊,她随即便宽慰自己,即使是这样,她已经是他的妻,他们要共同度过几十年的光阴,她将用所有的柔情去抚慰他。
她想到屏风后那双凝着冷但艳丽无双的眼睛,那只攥过她小臂的,修长的手指,脸上露出一点女儿家的羞涩。
厅里宾客欢闹声渐渐弱了。
门开了,脚步声在安静的屋里很清晰。
冷湘芝等着那双手掀起自己的盖头。
等了许久,不听那脚步声靠近。
她有些发抖,因为她感觉到了,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森冷阴寒。
盖头被挑起来掀落到榻上,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柔情,冷湘芝怯怯地抬头看去,看到那双眸子里的温情一闪而过,随即翻涌出无尽的厌恶。
陆祈安梦到过上千遍的场景,在今朝破碎。
他倏地侧目,不愿看榻上的人一眼,“往后你就在这间屋子里歇息,我睡厢房,”他又补充一句,“没事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冷湘芝一怔,抓住了他的手,泪已在眼眶里转了,“你方才还答应我爹娘,不让我受半分委屈,今夜是我的新婚之夜,你让我一个人睡?”
陆祈安冷笑道:“我的妻子好生蛮横,不愧是侍中府嫁过来的女儿。”
冷湘芝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知道这是在讥讽她,也在讥讽她全家,她那滴泪终是落下了,楚楚可怜,“夫君,当真这般狠心吗?”
“放手。”
陆祈安声如凝霜。
冷湘芝却咬了咬牙,拽过那只手,顺着力就要吻那张冰冷的唇,她自恃模样清艳,家中未遭变故时也是名满京城的贵女,此举也是放下身段讨好了,却见那人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回过神来,自己已被人扼着喉咙摁在榻上。
如玉般修长的手指收拢了一分,冷湘芝喘不上气来,面色惨白,拼命捶打,她看到那张艳似桃花的面孔贴近自己,寒冷的吐息逼近。
“我从不打女人,但你也别自甘下贱。”
手指松开时,冷湘芝已是浑身瘫软,鬓发纷乱,她大口喘息着,丝毫不见往日的清高,目光朦胧中,那人瞥了她一眼便离开屋子,她在满屋红烛中闭上了眼。
*
冷湘茹的婚事定在正月,比她姐姐晚了一个月,阵仗却大了不知多少。
迎亲的队伍行于长街,万莫白一袭红袍,坐在队首的红棕色骏马上,寒冬料峭的天也不减他春风得意,一路欢腾,百姓驻足庆贺,锣鼓喧天地走到侍中府,接到等待许久的新娘子,便往万府走去。
杜玉岚看着丫鬟搀着冷湘茹往轿子上走,寒风撩起盖头一角,露出细细的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这是她钟情多年的少年郎,今昔终于嫁给他为妻,当是欢喜的吧。
杜玉岚静静地跟着送亲的百姓走着。
行至万府前,便见宾客如云,车马流动,万啸林带着儿子万莫白在门前迎客,达官显贵们登门庆贺,小厮们抬着束着红绳的贺礼忙进忙出。
杜玉岚上前。
一两鬓泛白的人坐在桌上,笔走如飞。
“姑娘姓名?”
“杜玉岚。”
“贺礼?”
“一口锦盒,妆花缎、软烟罗、云雾绡、织金锦等各五丈,共十样,寓意十全十美。”
那人露出了笑意,“谢姑娘美意,请于厅里就坐。”
杜玉岚却后退稍许,看着万府上高高的牌匾,轻声道:“心意到了,我就不进去了。”
当晚天色疏朗,寒月当空,给挂满红绸的万府洒下湿冷的水光。
冷湘茹和万莫白在榻上喝了合卺酒。
一对佳偶面上都泛着红晕,不知是酒香熏染,还是心中羞怯,两人凝着对方的眼睛,又移向沾酒后水润的唇,唇舌缠绵间,都尝到对方口中的酒香,便更醉一分。
红烛滴泪,暖帐摇颤,轻喘低泣声消弭在浓浓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