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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桃红柳绿 正柳街常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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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柜后的屋子简朴整洁,仅有木制的桌椅小榻,窗半开着,微涩的药材味挥之不去。
常箫打来一盆水,扔进一块干净帕子,站到窗边背对着两个姑娘。
丫鬟伺候着杜怀月敛起绸裤,只见两个膝盖都破了皮,丝丝血迹渗出。丫鬟绞干了帕子,轻轻擦洗。
“哗啦啦”的水声在身后响起,常箫缓缓呼出一口气,窗外雨也下得急了,一丛芭蕉叶频频点头,油亮亮的。
丫鬟把水泼到院子里,方蹲下身,一只手托着瓷盒摆在她们眼前。
“用指头蘸取,抹到伤处,轻一点。”
常箫侧着身子,慢慢嘱咐。
丫鬟道好接过瓷盒,轻轻打开盖子,姜黄色的膏体泛着浓郁的药味,她蘸了点,轻轻往那渗着血的伤口上一点。
“嘶!”杜怀月浑身一抖,面皮抽搐,“轻点。”
丫鬟更不敢下手,又抹了更多膏体,试探着抹上,岂料膝上火辣辣的疼,杜怀月移开了腿,拿过来药膏,“还是我自个儿来吧。”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她的腿有些僵,膝上的伤紧得难受,她自小文静,从未磕碰着,因而也不知该如何是好,面露难色,手上蘸取些药膏,咬咬牙就往伤口上抹。
“哎呦,好疼……”
药膏冰凉,激得伤处更疼了。
她眼中带了泪光,瞧着站在窗边那人束着手,姿态颇为悠哉,把心一横,道:“你来给我上药吧。”
常箫知道这是在吩咐他,将转过头就看到两截白釉似的小腿,在他昏暗小屋中格外刺眼,他“唰”的把头转回去。
“男女有别,我不便给你上药,你自己轻着点抹了就走吧。”
杜怀月听他赶人的语气,本就狼狈不愿让他看着,现在更是气恼,怨道:“我要是会上药哪里用得着你,这不是越动越疼吗?医者仁心,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难受,现在不赶紧涂药,留下疤可就坏了!”
杜家大小姐虽在外人面前矜持庄重,但毕竟是由爹娘祖父祖母娇养着长大的,真急起来可不和善。
常箫无言,叹了口气,偏着头坐到凳上,挖出些药膏在掌心搓热,低头看了眼她膝盖,又侧着眼往上抹去。
不愧是药材家的公子,手法就是讲究,杜怀月只僵了一瞬,便觉得膝上辣辣的刺痛感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热舒缓,慢慢的感到些凉意,颇为适意。
杜怀月悄悄抬眸,看着少年清俊的侧脸,注意到他睫毛根根分明,浓密纤长,耳朵已经泛红,面上却还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她轻笑一声。
常箫听到这声笑立马起身,说“涂好了”,然后跑到院中的水缸中舀了一盆子水,在细雨中净了手。
杜怀月隔窗看着,看他洗完手又打湿了脸颊,雨下得雾蒙蒙的,可少年的脸红得很明显,他起身见她还在看,转身就进了院后的耳房,再也没出来。
两人自那之后,再也未见。
后头的事杜怀月只听到些只言片语,好像是京中哪个药材铺和常老板合作,常家便举家进京,五年后杜家进京时她还打听过,可人们都不知这个招牌,某天倒听一年纪大的太监随口提起,是有姓常这么一家做药材的,因供给兵部的药材不好,让人查办了,流放岭南,家主和几个老者身上本就不好,路途颠簸,路上就没熬过去,后面的事他也不知了。
杜怀月那时眼眸黯了黯,只道物是人非,那面皮薄得像纸的小掌柜估计不在人世了。
隔着十个年头,又从人口中听到正柳街常家药铺,她恍惚了好一会儿。
两张面孔在脑海中慢慢重合。
杜怀月提起一口气,缓缓呼出,心绪纷杂。
屋里传来轻响,杜怀月冲柳绿道:“把东西收下。”柳绿便接过药包揣进自己袖中,桃红见花架旁站着的不是这个宫的太监,上前问道:“娘娘,可有什么事?”
阿苗换回平日的面孔,“我来给娘娘送药,柳绿姐姐说太医重新开了方子,改了两味,我没得信,得回去重新配。”
桃红见他手上拎的药包,也嗅到了淡淡的苦涩味,秀眉轻蹙,“那还不快点回去重新配完拿来,娘娘玉体金贵,吃伤了身子定要重罚你。”
阿苗忙不迭地认错,猫着腰跑了。
当晚,兰倚宫落了灯,柳绿便把药包埋在院里那棵合欢树下,如今阳光温煦,柳绿出了屋子去瞧那棵树,身上又似那夜那般凉。
“柳绿,你快过来!”桃红的声音从院侧传来,柳绿循声看去,人正从丫鬟住的耳房中探出头来,朝她招手。
一宫的丫鬟住在一间耳房中,房中四张榻子,一张靠墙的小方桌上放着点娘娘用剩的或打赏给她们的胭脂水粉,每人一口木箱子放在榻下,里头放些换洗衣物和私人物什。
平日这屋总是规整又安静,今儿柳绿未进屋便听到笑声,进屋一瞧,才见两张榻子上乱糟糟地放着些宫装襦裙,她们中年岁最小的小荷正站在桃红身后,对着铜镜簪上一支银色弯月簪子。
“柳绿,把你那支绒花借我一用。”桃红对着镜子左瞧右看,总觉得自己素淡点。
柳绿看着镜中抹着口脂,模样娇艳动人的姊妹,并未动作,只问道:“桃红,你这是做什么?”
桃红转过身,粲然一笑,过来牵起她的手,“好妹妹,咱在宫里这么些年都相互照顾着,若我得了好,定少不了你的。”
柳绿蹙起眉,“你怎么还想着这些?当年娘娘如何护着我们的,你都忘了不是?”
她和桃红儿时家道中落,被送进了掖庭,因为无人照拂,本以为之后便要去浣衣局给太监洗衣服,不成想杜家的杜才人得皇帝青眼,升为充仪,要多几个丫鬟侍候,杜充仪记着她们姐妹俩曾往兰倚宫送过炭火,长得瘦骨伶仃的可怜样,便把她们要了过来。
从任人差遣、受尽白眼的地方来到娘娘的住处,活计也省了大半,到年龄还可以出宫去,柳绿打心底里念着杜娘娘的好。
可是她的姊妹……
柳绿睇着桃红,不知何时,桃红的心思她看不懂了。
桃红瞧着她的眼神,笑道:“我怎么会忘了娘娘的恩,只是,皇上这些时日愈发厌了那些娘娘,常来咱宫里歇着,咱殷勤点伺候,讨个赏不是轻轻松松。”
柳绿轻轻撒开她的手,“绒花簪子放在我榻下的箱子里,你自己去拿,我去瞧瞧娘娘。”
那支绒花簪子是娘娘亲手做的,淡粉色的几朵花簇着,围着两片绿叶,娘娘说她装扮得太素淡了,花一样的年纪,该鲜亮些。
簪子她戴得不多,常拿帕子包着放在箱子里。
桃红把簪子找出来,插到自己发髻中,对着镜子端详再三,非常满意,想到柳绿那寡淡的身影,道了声“呆木头”。
*
兰倚宫用完早膳不久,便有太监来报,说皇上已上过早朝,批了一个时辰的折子,未用过早膳,但近日胃口实在不好,便嘱咐备些清口暖胃的山药糕,温性的桂花红茶,小厨熬上米粥,若皇上胃口好些能喝上半碗。
杜怀月领着宫里的太监丫鬟道诺。
不多时,只听一声“皇上驾到”,身着赤黄色圆领襕袍的成帝款步踏入院中,他头戴嵌玉金冠,鬓发微霜,面容沉静,朝着矮身行礼的杜怀月和身后跪下的宫人微微抬手,便进入屋中。
杜怀月起身,看着皇帝身后的人,白净微胖的方致穿着藏青色袍子,双手揣在袖里,约莫一个班的太监垂首静默,都是陌生面孔,不知是哪个衙门的人,他们身前的人穿紫色官服,配玉带,已至而立之年,面目俊逸肃穆。
此人正是刑部尚书袁自白。
杜怀月悄悄敛了眸子,心想传闻说皇帝不信赖宫里的宦官太医果真不假,真把外廷的大臣召进来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便垂着眼起身,跟在成帝身后进去。
进去便见皇帝已经盘腿坐在榻上,手肘撑在矮桌上,眸子阖着,若有所思。
杜怀月在他身旁站着瞧了会儿,便走到他身侧,两只纤纤素手抚上他的鬓角,慢慢按揉。
与帝王相处这么长时日,她也能揣摩出他的用意了,皇帝对她的喜爱估摸是一时兴起,她家世简单,人也乖顺,从不惹他烦心,每每朝中事多繁杂,后宫别处也不安宁时,他就到兰倚宫歇半日。
只是今日,搜宫的人来了,皇帝此次前来,不知是否是巧合。
杜怀月一边想着,手上力道不减,成帝掀起眼皮斜了她一眼,又阖上了,任她越按越偏。
桃红柳绿端着山药糕桂花茶进屋,见到外头守着的刘启,矮身行礼,刘启点点头,身后的小太监刚要撩起珠帘,便被喝住。
“等一下,”刘启顾念着屋里头的人,压低了声音,他上下打量眼前低着头的丫鬟,“你这身打扮,艳丽,不合规矩!”
桃红闻言一下子跪下了,手上的糕点盘子也是颤颤巍巍。
她那张明媚娇艳的脸霎时失了血色,眼眶里泪珠打转,“奴婢安分守己,不知何处不合规矩,惹公公不满。”
她声音稍微大些,眸子看着刘启,视线却转向了珠帘之内,仅一眼,就瞧着榻上那人眉梢一动,并未睁开眼,而娘娘却定定地看着她。
她心中一喜。
娘娘是个心软好说话的,定能让她进去。
杜怀月出了里屋,却是瞧也没瞧地上跪着的丫头,向刘启赔礼道“有劳公公管教我宫里的丫鬟了”,她接过桃红手中的糕点,冷了声音,“回你屋里呆着,莫要再出来了。”
桃红脸上的泪珠还挂着,她怔愣着看着柳绿跟在娘娘身后进去。
刘启嗤笑一声,宫里这种丫鬟他见得多了,仗着年轻,有两分好姿色,就妄想得皇帝青眼,从而翻身做主子,他伺候皇帝这些年,所见的结局不外乎两种,其一,费尽心思终于走到皇上跟前了,却不想皇帝最厌烦这种谄媚之人,一朝得见龙颜,便被贬到净房,一辈子和恭桶以及太监衣物作伴,其二,就是被自己的主子处理了。
瞧瞧这个主子心软得很,近来又得皇上喜欢,刘启愿意帮忙敲打一下,瞧着还在地上跪着的丫鬟,阴了声音,“不会掂量自己的轻重,你这张小脸可就再漂亮不起来咯。”
桃红一张脸早已惨白如纸,朝刘启磕了三个头,忙不迭地退出去了。
兰倚宫另一处院子那,一丫鬟站在月洞门后,瞧着桃红抹着泪出来,忙招手让她过去。
宦官还在安静地搜寻着,她们躲开他们的视线,站到一棵枯树下。
“考虑得怎么样?”那丫鬟道:“我家娘娘说了,办成了保你日后风光,不成也有她护着。”
桃红啜泣着,她嘴上涂的胭脂洇开了,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褪去水雾,冷了下来。
丫鬟细细的眉眼挑了起来。
她拿出一个暗黄色的纸包。
“快点吧,偏房还没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