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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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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以为这一事件会让我的生活从此有所改变的话,你就大错特错了,生活依旧照着它糟糕的老样子进行着,每周一次,偶尔有一周什么也没有,那一周就像放假一样让人欣喜。我做了最后一次留在房间里的尝试,结果他的一个朋友和一个女孩靠在我的房门外面□□了起来,把我吓死了,后来我就再也没有企图呆在房子里。他们照样每周狂欢,照样用各种和娘娘腔、同性恋相关的名词来取笑我,但我不再生气,因为我明白他们的肆意妄为里面没有恶意,那就是他们交往的方式,牙眦毕露、针锋相对,是他们特殊的语言。Shaun把派对的日子定到了周六,这样我就可以固定地安排自己的作息了,我找到了一家带隔间的小酒馆,关了门以后相当安静,也不怕老有人打扰,事情就这么进行了下去。我通常凌晨4点回去,因为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倒在各个地方睡着了,我也可以尽早回家补眠。
大概到了十月中旬,天气已经转凉了,尤其是凌晨带着湿气的夜风,能让壮汉着凉。有一个周六的晚上我包得严严实实地回到公寓里,让我惊讶的是公寓里没有别人,Shaun坐在客厅靠窗的地板上,抱着一把木吉他,只穿了一件短袖球衣,尽管没有开灯我还是就着月光辨认了出来,那是曼城的客队球服。在我小时候,还住在伦敦的时候,我也曾经做过一阵子阿森纳的球迷,有三个赛季我甚至一场主场都没落下,现在回想起来,以我这种这么容易招惹是非的体质,没有被人堵在路上揍个半死还真是一个奇迹。
“嗨。”我说,“怎么灯也不开。”
他看着天花板发呆,脸上的表情可以说很深邃也可以说很空白。“让我再弹最后一首,就一首。”
“你弹吧。”我甚至不习惯他这么为人着想。
他开始弹唱了起来。原本我打算回房间睡觉的,但我走不开了,我顺着墙坐到了地上,和他一样。那不是他的歌,我发誓我在收音机上听过,但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他把那首歌改成了一首悲伤的民谣,而且唱出来的绝对是他的心声。
他唱:“I'm feeling rough, I'm feeling raw, I'm in the prime of my life
Let's make some music, make some money, find some models for wives
I'll move to Paris, shoot some heroin and fuck with the stars
You man the island and the cocaine and the elegant cars。”
(我感到艰辛,我感到无所适从,我正处在我的全盛时期
去作点音乐,弄点钞票,找些模特为妻
我会搬到巴黎,打点□□,上些明星
得到小岛、豪华名车还有□□)
他唱:“This is our decision to live fast and die young。”
(这是我们的选择,及时行乐、英年早逝)
他唱:“I'll miss the playgrounds and the animals and digging up worms
I'll miss the comfort of my mother and the way of the world
I'll miss my sister, miss my father, miss my dog and my home
Yeah, I'll miss the boredom and the freedom and the time spent alone。”
(我会想念那些操场,那些动物,那些挖出来的小虫子
我会想念妈妈的安慰,还有那时候世界运转的方式
我会想念我的妹妹,我的爸爸,我的小狗和我的家
我会想念那些枯燥,那些自由,那些独处的朝朝日日)
他唱:“We were fated to pretend。”
(我们注定了要虚伪苟活)
(注:此歌为美国乐队MGMT的Time To Pretend)
我呆住了,这是我第二次听他唱歌,感受和第一次的完全不同,我被他感动了,而且不轻。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把吉他在地板上放平,再把先前点着的斜倚在烟灰缸里的烟叼到嘴里。他深吸了一口,把烟雾吹到了空气里,月光透过窗子从他背后照进来,把烟雾的形状变幻照得更加明显,我简直像在凝视一只白色水母。他把烟递给我,我有点不习惯,但无意打破这种气氛。我接过来轻轻吸了一口,勉强忍住咳嗽,那感觉就像吞进了一朵蘑菇云。但我想我的表情还是出卖了我,他看着我笑了起来,是那种我们独处的时候才能在他脸上看到的笑——带着笑意的,不尖刻的,没有高傲和嘲讽的。他又把地上的啤酒递给我,为了维护我的男子气概,我灌下了一大口。结果他却笑得更厉害了。
“你这人太好玩了。”他笑着说,背着光加上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能在他的声音里听出笑意。“别人怎么惹你都不生气,但又时时刻刻在小心保护着自己的自尊心。”
“行吧,莱克特医生(注:《沉默的羔羊》中的食人魔,是个心理医生,对人心有极佳的洞察力)。”我又喝了一口,不打算把啤酒还他了。“你朋友们呢?”
“他们去酒吧包场了。”他伸手暗示我把酒罐递给他,但我没理他。“今天我们演出成功了,FR把我们签了下来……把酒给我。”
我笑着摇了摇头,在心里稍微分享了一下他的狂喜。
“耶稣基督啊,Joy Division、James、Happy Mondays(注:FR厂牌下的知名乐队)……FR签了我们,而我却连口啤酒都没得喝,什么世道。”
我还在笑,把酒递了给他。“真心替你高兴,伙计,你们会成功的。”
“嗯,我也觉得。”他故意夸张地点点头附和我。我哄他唱歌,他死也不肯,说他现在是大牌了,必须从这一刻开始练习耍大牌。
夜晚就在这样安静而心照不宣的默契中度过了。我们一夜没回房间,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这个正沉浸在幸福里的笨蛋感冒了。他拒绝吃药,说要靠自己的力量对抗病魔。我给他做了早餐和午餐,他用揶揄代替了感谢。
破天荒的,他在家里呆了一天,我下班的时候听到他的房间里竟然有动静,实在是难得的体验。不过那种动静不太对头,我敲了几下打开了他的房门。Shaun睡在地上,看样子是跌倒了。我马上把他扶到床上去,上帝啊,他烫得像块烙铁。
“我本来打算去喝点水……”他口齿不清地解释说。我马上给他接了杯水。
“你必须去看医生。”我说,“在成名前把自己整死掉对你的走红一点好处也没有。你现在身体里的细菌比柯特科本家墙上的血迹还多(注:柯特科本,著名摇滚乐手,饮弹自杀。这句话抄自《乐坛毒舌嗡嗡鸡》23季某集)。”
他竟然笑了:“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有做脱口秀艺人的基因。”他看了看我严肃地表情,和我讨价还价:“我再呆一个晚上,就一个晚上,如果明天还没有退烧就去看医生。”
我勉强同意了,但强迫他盖上了冬天的被子和敷上冰袋,同时每隔一个小时测一次体温。到了后来,他一看到我走进房门就大声惨叫“我错了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吧”。
“那好,我们走。”我说。
“我错了,先生。我开玩笑的。”
“夹好。”我把体温计塞进他腋窝里。
“你真像个娘们,”他冷不丁冒出一句,我刚想用手敲他,“特别像我妈。”
我伸出的手止住了。
他继续说,眼里蒙着一层水汽:“以前我生病的时候,我妈也是这样照顾我,还煮大碗的热姜给我喝。后来我说要玩乐队,她不肯,我跟她闹翻了,我再生病的时候就没有人照顾我了。我上次生病,还有上上次生病和上上上次生病,还有上上上上上上上上上次生病都是这样,我一个人躲在家里和病痛单打独斗,每次都是我赢了,如果有哪次碰巧我输了,我也就这样了。”
他烧糊涂了,要是他还清醒,他的自尊心绝对不允许他说出这种话来。
“Shaun,你会没事的。”我安慰他。
“Ned,”他说,听他正正经经地叫我的名字而不是那些该死的绰号还真是件稀罕事。“Ned……”
我很想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还是在企图用呼唤的方式确保有人留在他身边?
他睡着了。
第二天他又活蹦乱跳了,果然笨蛋和感冒是绝缘的,就算不小心相互遭遇了,也会在认出对方的那一刻迅速分道扬镳。而我这个无辜的路人却累得像具行尸走肉,周一还得上班,简直是灾难。
他们开始更频繁地四处演出,跑得也更远了,有时候连续一周都见不到人影。我在街上遇到了他们的一张大海报,大大的“Clubhand”字样写在了他们五个人身上,还有稍小一码字的“后朋希望”,那个“朋克”的血迹效果弄得太成功了,可惜字色竟然是黄的,恰好有几笔印在长发男的大腿上,弄得他像是尿了一样。而Shaun拍得相当成功,毫无疑问这会给他招来海量的女歌迷。海报上的他眼神又深邃又叛逆,好像他不马上砸烂一两把吉他就会让人匪夷所思似的。但事实说起来好笑,砸烂他吉他的人是我这个看起来和深邃叛逆一点缘分也没有的书呆子,而海报上这个人,如果吉他能够化身为人,他绝对会第一时间和它领取结婚证书。
他们陆续出了两张单曲和一张EP,贝司手(一个出镜率很低的,眼睛有点外凸的男人)在他们第二张单曲推出的当口诡异地离队了,于是他们招了一个新人。新人叫Carl,我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见到的。又是一次破天荒我傍晚回家的时候公寓里竟然有动静,门打开后,看到Carl正在翻冰箱里的东西。我的第一反应是“贼?”。随后Shaun从房间里走出来,大骂Carl“倒霉孩子!冰箱里的东西都是我的,你想也别想!快住手,像个成年人一样,别碰别人冰箱里的东西!”
很好,Shaun又在白痴的道路上走得更远了一些。我根本懒得介入他们之间战争,问清楚他们都会在家里吃晚饭后,我就进去做饭了。
饭桌上我看了看Carl。他比Shaun还像一个孩子,Shaun还能在外表上唬一下别人,而Carl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他脸上始终挂着笑容,眼神像只小花栗鼠一样闪闪发亮,如果能在他脸颊上画两坨红晕的话,他都能被直接当成钥匙扣贩卖给那些十五六岁的少女了。他不像Shaun一样喊我“美女、玻璃、小妞”什么的,而是好好地喊我“Ned”,简直让我感激涕零。如果现在他们再举办一次冰箱所有权投票的话,我绝对毫不犹豫地投给Carl。
Carl也很喜欢我。饭后我们甚至讨论了一下通俗文学,他让我列出我最喜欢的五个文学人物,我说了菲利普·马洛、艾里·考尔费尔德,琼恩·雪诺什么的,也许还说了威尔·格雷汉姆(上帝,但愿我没说他)。他说我是个美国文学的崇拜者,我没有否认,并且告诉他现代的英格兰已经没有文学了,他反对了我一会,后来又同意了我的观点。
Carl晚上走的时候,我几乎都和他肝胆相照了,甚至答应了他下次他来这里的时候,我会在家。这就意味着,除非他明天再来一趟,否则这个周六我就得留在家里忍受他们不堪的狂欢派对,同时,和Carl友好会面。
于是我周六留了下来,Carl很出奇的,没有和他的队友们呆在一起,而是和我一起躲到了我的房间里,这让我很担心他还能不能在乐队里混下去。我给他看我的一整套首版的雷蒙·钱德勒,他受到了严重的惊吓,并且答应下次带他父亲的乔治·查理的一件签名球服来作为报答。
意料之中,Carl很快遭到了他队友们疯狂的嘲弄,说我们是穿束腰的小姐妹,开始叫我们“简”和“伊丽莎白·贝内特”。和我尴尬而隐忍的反应不同,Carl大笑着反击了回去,很快和他们打闹到了一堆。这个孩子单纯得能和任何人做上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