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无语的学校 ...
-
四天后水来了!
逃去昆明避难的Horst赶回来时,我正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呆坐在沙发上。他得意洋洋地伸出左手炫耀他的红色幸运绳,说是昆明美发店美眉送的。我打了个喷嚏,边揉鼻子边说,洗澡的感觉真好。
学校对外籍老师的限制约等于零,Horst的课时又少,得以到处拈花惹草,而我却因为反对体罚学生,经常在维持课堂秩序时喊到喉咙沙哑,嗓子反复发炎,晚上也睡不好。Horst不知从哪儿总结了一堆高原支教对女性外表的影响,颠来复去地喃喃,“土豆,肥肉,富含碳水化合物和脂肪,顶饿且容易发胖。缺乏维生素将威胁皮肤,高原阳光直接创造高原红和雀斑,洗热水澡需要到数公里以外的镇上去……”他忽然转过头来对我说,“依依,你没发现么,你黑了。”
周卉面无表情地走开,开始每天往脸上抹各种SPF50++的防晒霜和补水面膜。
那时我还一厢情愿地坚信,这里的每一个学生都像极了那张西部支教海报里的大眼睛女孩子,有强烈的求知欲,有对外面世界的无限渴望。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们班的班主任动不动就打那些顽皮的学生。
他说,你刚来不了解情况,和他们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我说,卢康老师就不打学生的。班主任顿了顿,“他不一样。”
我一直想要按自己的方式教学生,我要求他们阅读课外书籍,每个人以《写给二十岁的我》为题交一篇随笔,字数不限,写不出也没关系,我允许不识字的学生抄写美文佳句。段金全碰碰我的手问,老师,你喜不喜欢看林无敌?你喜不喜欢费德南?
晚上躺在床头批改作业,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学生抄写,余下的基本上能以性别划分,男生的标志是“有钱”和“老婆”,女生则大多梦想“爱情”。比如,段金全写道:
“二十岁的自己是一个不愁吃不愁穿很有钱的人,是一个总理。”他还在“总”字和“理”字之间,插入一个“金”字。这小子连“总经理”都不会写,真是气煞我也。
一个女生这样写:“二十岁的时候会不会有一个白马王子爱上我呢?我愿意为他生儿育女……”
“二十岁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读大学了,我希望是一个重点大学,好好学习找一份好工作。”署名母秋叶。终于找到一个愿意在二十岁继续读书的孩子了!我感动得快要热泪盈眶。另外几个女生也提到了读大学,却没有一个男生认为二十岁的自己还在上学而不是开公司开跑车娶老婆。
是我太自以为是,我的学生们活在今天,二十岁都太遥远,梦想没有意义。他们几乎人人家里都有电视,对外面的世界并不陌生。他们可以去贩卖银饰,贩卖蜂蜜,贩卖土特产,却对读书考试、走出云南这条道路根本没有兴趣。他们好像从来不懂什么叫做规矩,就像一群小兽,被放养在由慈善捐款堆砌的学校里,常常被体罚,却浑不在意。
临近期中,我的学生走了两个,最后一排的赵钱孙李只剩下赵李的左手还高高举着。由于学生的流失率直接和班主任的薪水挂钩,班主任因此被扣工资。
Horst闲来无事,从昆明搬来一本本原版书,甚至开始读《三国演义》。他说,卢康真像关云长。我翻翻白眼,“你哪只眼睛觉得人家的脸是红的?”他一本正经地读书:“关羽,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若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我忍无可忍道,“你哪来钱买这么多书啊?”他耸耸肩,“爸妈会付账。”我想起以前Joseph也常说这样的混帐话,他们全都是被宠坏的小孩啊。Horst又凑过来,说他最近对学生们的爱情故事也颇有研究,“他们看上去都陷入了爱河,可好像没有哪两个人是互相爱慕的,所以大家都很痛苦……你呢,你有什么新发现?”我无力地扶住额角说,“我发现他们不知道‘抢劫同学’是不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