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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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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蒙蒙亮,皇宫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此刻的养心殿内,段弗章正眯着眼,任由宫女轻手轻脚地替他系上玉带,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宿醉后的慵懒。
“陛下。”内侍总管迈着小步急急走了进来,躬身道:“陈太傅来了。”
段弗章倏地睁开眼,眸底的惺忪之意瞬时消散,他抬手按住宫女正要为他整理衣领的手,道:“他怎么来了?是为皇后求情的吗?快传太傅进来。”
不多时,陈太傅身着紫袍,缓步踏入殿中。
他虽已年过花甲,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腰杆挺直,周身带有一种沉稳的威严。殿内的宫女太监都静立在一旁,屏息垂视脚尖。
段弗章已经在椅子上坐定,见他进来,忙抬手道:“来人,给太傅赐座,看茶。”旋即又道:“用太傅最爱的武夷岩茶。”
不多时,宫女捧着描金漆盘上来,盘中放着一只霁蓝釉盖碗,正是武夷岩茶。沸水注入,茶叶在碗中舒展,茶香缓缓氤氲开来,漫了满室。
陈太傅被引到殿中左侧的一把紫檀木太师椅前,椅上铺着绣纹软垫——这是皇帝特赐的座席,满朝文武唯有他能享用。
他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径直坐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连软垫都未曾压出半分褶皱,面上并无半分受宠若惊的神色,反倒眉峰微蹙。
段弗章端着自己的茶盏,见老师气势盛极,想到前几日刚罚了他女儿。便有些心虚地开口道:“太傅今日入宫,可是为皇后而来?”
陈太傅抬眸,目光锐利,声音铿锵:“老臣今日前来,正是为了皇后。仅凭一个香料,便断定是皇后行巫蛊之术、陷害妃嫔,陛下此举,是不是有些武断了?”
段弗章被他问得语塞,端着茶盏的手又紧了紧。他避开太傅的目光,喝了一口,清咳一声道:“朕也不愿意相信是娴儿干的,可这……这婉妃当众说出证据,这瑞云香又确是她宫中独有……”
“陛下!”陈太傅猛地放下茶盏,盖碗与茶托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且不说这瑞云香会不会被有心人盗走、构陷娴儿,就说娴儿乃是南朝国母,身负凤印母仪天下,她何须用巫蛊之术这等阴诡手段对付妃嫔呢!”
殿内的宫女太监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有茶香依旧不断升腾,衬得这满室气氛更为凝重。
良久,段弗章干笑道:“老师,您莫要动怒啊。”
旋即他伸手揉了揉发痛的眉心,开口道:“若说有人构陷娴儿,这倒也有这种可能。”
陈太傅端坐着,沉声道:“陛下难道觉得婉妃就简单吗,此事一出,娴儿被夺了掌后宫之权,这权力落到了谁的手里……”
段弗章被他看得心头发毛,忙端起茶盏掩饰,口中连声应道:“是是是,老师所言甚为有道理。朕这就下旨,彻查此事,还娴儿一个清白。”
陈太傅看着他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失望,却语重心长道:“陛下记住,皇后是老臣的女儿,也是您的国母。护着她,便是护着您自己的颜面。若是再让婉妃理后宫事,恐流言漫天,前朝不稳啊。”
一番话罢,段弗章听这番说教已经有些烦心,但面上仍陪着笑脸:在他眼里皇后也好婉妃也罢都只是供他取乐的女子,能哄得他舒心便够了,至于她们在后宫如何争斗,前朝又因此生出多少风波,不耽误他就是了。
他敷衍地又应了几句陈太傅,待这位老臣一走,便漫不经心地吩咐内侍解了皇后的禁足,后宫之权也一并交还。
他踱到殿外,望着廊下的君子兰已隐隐有盛放之势,只想起窈妃那宛如谷雨芍药般的美艳面孔,旋即传了口谕,召窈妃前来伴驾。
江菱姝在玉芙阁之时,就已收到陈太傅赶来养心殿,皇后恢复往日的消息。她来时坐着轿子经过昭阳殿,深深望向紧闭的殿门,旋即轻笑出声:皇后,不愧是皇后。
待入养心殿,段弗章看她一袭淡紫色绣莲纹广袖罗衫,步步暗香浮动,便笑着让她坐在自己对面。
“爱妃今日甚美。”
他伸手,指尖刚要触到江菱姝鬓边的珍珠步摇,江菱姝的目光却被案上积累成堆的奏折吸引,都随意堆放着,而在最上面的奏折边角被溅上了几抹酒渍。
江菱姝顺着奏折上的字迹看去,瞥见奏折上“池州”二字,心头一紧。她端起茶盏的动作顿了顿,温热的茶水晃出杯沿,顺着手指滴落。
她敛了敛眉,轻柔地按住段弗章的手,关切道:“陛下,臣妾听闻池州遭了雪灾,不知那边的百姓现下可还安好?”
段弗章的视线却只落在她细腻的手背上,见指腹沾了一点茶水的湿痕,便用自己的大拇指细细摩挲着拭去,半晌才漫不经心地抬眼,唇边勾着安抚的笑:“朕的爱妃实在心善,不过是些寻常灾情,老七自会带着地方官员处置,何必为这些俗事烦心。”
江菱姝垂在袖中的另一只手微微收紧,指甲嵌进掌心,露出笑意酝酿片刻才开口道:“七殿下到底年轻,行事难免有急躁疏漏之处,哪比得上陛下您运筹帷幄,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段弗章被她哄得开心,只笑道:“似乎是些流民作乱,不过老七手里有兵,还能镇不住他们?爱妃只管在宫里安心陪着朕,这些俗事,不必劳心。”
说罢,他便拉着江菱姝往暖阁走,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奏折,只觉得碍眼:“今日新得了些贡茶不错,陪朕尝尝。”
江菱姝跟着他的脚步,视线却忍不住向着案上看去,心乱如麻。
俄而,她又抬眸看着皇帝满不在乎的侧脸,心头一片冰凉。她知道,段弗章从不在乎灾情,更不在乎自己儿子的安危,他只在乎眼前的享乐。
那厢池州城。
饥寒交迫的百姓挤在赈灾官署的门前,那队伍如一条冻僵的长蛇,蜿蜒到街角。
人人缩着脖子,枯瘦的手攥着破布口袋,等着领些救命的粮食与棉衣。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雪砸在他们的冻得暗红的脸上。
段晲站在官署门前,身上那件玄色软缎狐裘刚刚早已给了冻得发抖的孩童,此刻只穿了件石青色的锦袍,衣料被寒风灌得贴在身上,更显身形单薄挺拔。
他迎着风雪坦然垂手而立,雪粒子簌簌落在他的发梢眉眼,如同结了霜花般,衬出几分清冷。
看着乌泱泱的流民难熬如此,段晲的心口像被巨石压住。
副将在他身后低声劝道:“殿下,您先从卯时便站在这里,如今又起了风,还是回屋避一避吧。”
段晲摇了摇头,刚要开口,喉间便涌上一阵痒意,他忙抬手捂住唇,压抑着咳了几声,缓声道:“无妨。东角的棚屋昨夜被雪压塌了,必须在天黑前搭好临时窝棚,让那些流民有处落脚歇息……我去带人去清点一下木料。”
副将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急扶住他道:“殿下,您任何事都亲力亲为,再撑下去身子要垮的!”
“我没事。”段晇打断他,转身便往东角走去。
石青色的袍角被雪水浸成深色,他又压抑地咳了一声,忽然想起京城之中,她总爱拢着银狐手炉坐在窗边,围领的貂绒扫过白皙静好的侧脸,室内暖意融融……
此刻喉间的干痒混着心口的酸软,段晲望着漫天飞雪,低笑一声:“我还没听过你弹箜篌呢,待我回去,必要你为我奏一曲。”
算了,菱姝不愿弹的话,便只是坐在我身侧,捧着手炉静静看书也好。
而远在京城的宫墙之内,段弗章正带着江菱姝坐在暖阁里,殿内燃着银丝炭,暖得让周边侍立的宫人都昏昏欲睡。
小宫女正捧着新烤的蜜橘进来,段弗章剥了一瓣塞进江菱姝嘴里,笑道:“还是宫里暖和,”他顿了顿,复又补了句“哪像池州那般苦寒。”
江菱姝含着蜜橘,舌尖泛起恰到好处的酸甜,可她食之无味。
她抬眼,望着烧的正旺的炭火,眼前却不断浮现出段晲和池州百姓被风雪肆虐的模样,只觉得让人窒息。
一旁的段弗章又调笑着让那小宫女为他剥开橘子,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看着他,那恨不能噬其血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