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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夜潜 ...


  •   未过数日,段弗章便为了安抚赵墨仪,把管理后宫之权交给了她。

      旨意传至各宫时,后宫里顿时掀起了千层浪。皇后骤然被禁足坤宁宫,陛下让她“静思己过”,当日知道内情的人都不敢开口——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满宫的人私下传起了“巫蛊”的风言风语,却终究没人再敢把这两个字摆到明面上。

      正当众人还在为皇后之事暗自议论时,又一个消息悄然传开:忽然缠绵病榻的窈妃,竟在这几日里大安了。

      “窈妃娘娘昨日还遣人去太医院取药,今日就能扶着宫女在庭院里散步了?”

      “可不是嘛,听说晨起时,陛下和她携手出来,那面容分明容光焕发了!”

      “这病来得蹊跷,好得也蹊跷……该不会是……”

      “去去去,别什么话都说出口,那是你能议论的吗!”

      碎语如针尖,在宫道间来回穿梭。各宫主子自然对那日的事心照不宣,只是人人都三缄其口,生怕一个不慎,便被卷进这神仙打架的滔天漩涡里去。

      唯有玉芙阁的烛火,直到亥时才悄无声息地熄灭。

      江菱姝卸去白日里的一身华贵,只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外罩着件宽大的玄色暗纹披风,如墨的青丝刻意显出几分杂乱,只簪支有些素净的玛瑙钗子,带着湖雀行色匆匆地从角门出来了。

      夜色掩映,玄色的披风与宫墙的阴影融合起来,江菱姝的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依照采茗给的路线避开巡逻侍卫,一盏灯笼晃过,她便躲在宫墙后屏息而立,待那簇暖黄的光晕远去,才又掠出几步。

      身后的湖雀却因为踩在了一截碎冰上,脚底一滑,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响。

      “是谁在哪!”

      一道历喝声划破了寂静,几个巡逻侍卫立刻提灯谨慎地迈着步子走了过来。

      脚步声慢慢逼近,江菱姝心头一紧,迅速将湖雀按在身后,自己侧身隐着,手里已经捏紧了迷药。

      眼看侍卫的灯笼要扫了过来,却听见前方传来一声低沉雄浑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侍卫们闻声立刻躬身行礼:“冯将军。”

      只见冯霖一身玄色铠甲,正站在宫道中央。他目光淡淡扫过江菱姝藏身的地方,却并未点破。转而看向他们,沉声开口道:“本将军刚从暖阁出来,陛下正在饮酒,一只野狸子从外面窜了过去,惊了圣驾,你们且去把那畜生捉走。”

      话毕,侍卫们忙不迭应声领命。

      唯有一个侍卫又看向江菱姝藏身的地方,江菱姝眉头紧皱,不眨眼地盯着。

      旋即,那侍卫开口道:“将军,刚刚那边好象有动静。”

      冯霖的冷眸扫到他脸上:“今夜有风,许是些枯枝落地,倘若陛下那里耽搁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侍卫脸色一变,立时请罪道:“将军莫怪,卑职这就去!”

      一行人转身快步离去,灯笼得光影也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江菱姝这才松了口气,拉着湖雀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目光落在冯霖在月光下更加冷峻的脸上,轻声道:“多谢将军解围。”

      冯霖点点头,不苟言笑道:“殿下嘱咐臣,若娘娘在宫中遇到难处,必要助娘娘周全。”

      话毕,他抱拳行礼,动作利落干脆,转身便快步消失在夜色中,对江菱姝深夜潜行的缘由,半句也不多问。

      江菱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攥住衣袖,心头泛起一阵温热,像池面被春风拂过,涟漪轻晃,连带着呼吸都软了几分:自始至终,他都未曾真正的远离。

      不知道他在池州,是否诸事顺利,一切平安。

      月光照在她面色逐渐柔和的脸上,也一并落在了她的眉眼。

      默然片刻,江菱姝抬眸道:“走吧。”

      一路上再无事发生,行至坤宁宫角门,她轻轻扣了几声。

      门内许久没有动静,湖雀忍不住低声道:“娘娘,太晚了,会不会……”

      话音未落,角门便“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隙,皇后的贴身侍女含若探出头来,见是江菱姝,脸色顿时微变,顾不上惊讶,有些刻薄地开口道:“这不是窈妃娘娘吗,深夜前来,有何贵干?”

      江菱姝闻言,神色焦急,眸中还带着惊慌,朝四周看了看,轻声道;“含若姑姑,麻烦你通禀一下皇后,我有急事找她。”

      含若看她眼底恳切不似作假,终究敛了心神,道:“您且在此处稍候,容我去回禀一声。”

      角门重新关上,江菱姝立在门口,脸上只余一片清明。

      不多时,门再次打开,含若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娘娘请进。”

      踏入坤宁宫殿内的那一刻,江菱姝闻到昔日的瑞云香换成了龙涎香,皇后正跪在佛龛前,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佛珠,低声诵着经文。

      那佛龛里供奉着的鎏金观音正坐在莲座里,慈眉善目地垂望着跪着的皇后,她一身常服,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这满宫的风雨都与她无关。

      唯有那转动佛珠的指尖微微泛着青白,江菱姝审视了一眼:原来,一直沉静的皇后,也有心乱如麻的一天。

      直到最后一句经文念毕,皇后缓缓将佛珠放在案上,江菱姝才像早已心焦难耐一样上前扶住了她。

      “你来做什么?”皇后开口,声音带着冷意,目光落在江菱姝身上,半点温度也没有。

      江菱姝看着她,俄而猛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了坚硬的金砖上,颤声道:“娘娘,臣妾也是……也是没有办法了,才来寻求娘娘庇佑!”

      皇后冷笑一声:“多亏了你们二人齐心协力,本宫成了个利用巫蛊之术陷害婉妃、伤害窈妃的毒妇,如今你与婉妃一同在陛下跟前承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来求我做什么。”

      江菱姝伏在地上,闻言便大惊道:“娘娘明鉴!臣妾当初说自己中了巫蛊之术,实是假的,就是为了陷害婉妃……臣妾,臣妾也不知道怎么会牵连到您啊,如今婉妃已掌管后宫,必会伺机报复臣妾啊。”

      说罢,她又害怕地抖了抖肩膀。

      皇后的动作一顿,眼底掺了几分错愕:“你说什么?竟不是你与婉妃二人合谋的吗?”

      江菱姝仰起头,掩住眸底那转瞬即逝的讽刺,泣声道:“娘娘明察!臣妾与婉妃素来不和,怎会与她合谋?臣妾当初只是一时糊涂,想借巫蛊之事扳倒她,却不想竟引火烧身,连累了娘娘……”

      皇后目光沉沉地盯着她。殿内寂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作响,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哦?你说你与婉妃没有合谋,她要伺机报复你,那本宫倒要问问,有何证据?”

      闻言,江菱姝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道:“娘娘容禀,臣妾身边的湖雀当日想着臣妾并非中了巫蛊之术,怕臣妾长时假意晕厥呓语累了身子,便悄悄吩咐了太医院的一个小太医,在偏廊暖屋里熬着补气的汤药。”

      她作势拍了拍胸口,又道,声音带着后怕:“谁曾想恰好听见了那赵墨仪说不要留臣妾性命!还在出宫门时隐隐约约听见她低语什么栽赃、甚好——想来,这正是栽赃娘娘之事啊!”

      皇后听完,眸色彻底暗了下来,散发着危险的光:“好一个赵墨仪,竟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耍这种把戏!”

      江菱姝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惶恐无措的模样:“臣妾膝下无子,唯一的指望便是陛下与娘娘的庇护,万万没有理由加害您。可婉妃娘娘就不同了——她为了让自己的儿子稳坐太子之位,为了名正言顺地执掌后宫,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啊!如今她借着巫蛊之事栽赃娘娘,便是想断了您的后路,好让她自己取而代之!”

      “呵,本宫父亲乃是先帝帝师,陛下太子之时的太傅,本宫贵为国母……她当真以为,能动的了本宫?”她走上前端坐在铺着明黄织锦的凤椅上,唇边勾起轻蔑的弧度,一字一句地说到。

      江菱姝面上浮现出一个笑容,恭维道:“娘娘英明,赵墨仪如今不过仗着段铭。前几年盛宠一时的妍贵妃,不比她风光无限,最后不还是落了个‘病逝’的下场?足见这后宫诸妃纵有一时花开,亦如朝露易晞,唯有娘娘您,似中天皓月,恒耀六宫。”

      说出妍贵妃时,她一错不错地盯着皇后,不错过她的一丝表情变化,只见皇后的笑意僵了片刻,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险的杀意,旋即那笑容又更真切了几分。

      江菱姝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跪得酸痛发麻的膝盖上,裙摆被金砖硌出几道褶皱。她眉尾几不可察地一挑,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只有自己能懂的嘲讽。

      皇后陈娴,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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