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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中小院 月色一路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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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一路相送,早稻的水田里波光闪烁,春草梭梭作响,山中的夜色幽蓝,浮起一层薄雾。
两人偶尔聊些风牛马不相及的话,被清风悠悠吹远。
村庄坐落在山脚,稀疏的路灯和几扇暖色的窗,树荫下小河流淌,芍药田中已经结了花苞。
苏尧的家在村子深处的半山腰,他将车锁在了山脚的铁皮车棚。水泥小路绕山而上,并不宽,再登上几十石阶,是一面精巧的拱门,沿着□□边的石砖小路再走一段,进入林子,脚下的水泥小路曲曲折折,只有两脚宽。
苏尧打开老年机的手电,往后瞅着,憋出句:“小心。”像是有大灰狼来吃人似的。
黑夜浓得几乎没有其他影子,厚重的水汽里混着树皮和合欢花的气味。
“你家和神仙住一处吗?”梁彦磨磨蹭蹭跟住他的影子,手里一根直溜溜的竹竿乱戳着土。
“这里确实有神仙。”苏尧一晃手电,照到一丛箬竹里的灰瓦神龛,檐角上系着鲜红色的幅条,龛前陶炉里一茬茬燃灭的线香,“土地庙。”他简短介绍道。
影子天旋地转,苏尧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方向,手电的光照在一丛纤细的箬竹上,“那边还有个小瀑布,边上有观音庙,那儿还有个土地。”
想来瀑布并不近,这儿听不见水声。
“好的,我知道了。”梁彦的声音近了许多。
约摸走了几分钟,就瞧见了铁栏栅门,扎几支新鲜艾草,闩着石砌的一方小院子,墙顶上横着仙人掌。
推门而入,是敞亮的水泥场,一间正屋挨着库房,门前抬高两个小台阶,构成一个L形走廊;院子西边耙了一片地,长满杂草,缀着米粒大的野花,依稀还能看出几颗野豌豆。东边一间次屋,开两扇门,一面厨房,一面浴房...
屋里透出一股淡淡的中药味,鼻子很快就能习惯。
“你随便坐。”苏尧将书包丢在木头沙发上,去院子里支火烧热水。
十来个平方的客厅不甚明亮,水泥地面已给踩得光实。客厅放着一张木头沙发,正对着卫星电视。电视柜是包浆了的深色木头,柜门上虫鱼花鸟彩绘已经斑驳。木头茶几上丢着一只歪七扭八的陶杯,一个塑料茶壶,里边的茶是早上走时泡的,满满一壶,已经凉了。一只磨花了的铁皮工具箱敞在茶几腿边,里头撂着几把刻刀、木凿、锉子、刨子、手工锯、一捆草绳、几块不明面目的木料,几根光滑笔直的树枝等鸡零狗碎。靠着门边摆了两口木箱,一只矮柜,不知装了什么。梁彦在屋里四处转了转,便出了屋门寻人。
苏尧给水壶架子底下的炭火通了气,又往芯子里加了条木头,便坐在厨房的石坎上用根长棍挑火。
一只花猫轻快地钻入院里,衔着只硕大的蝉,懒懒地躺卧下。蝉倏地拍翅向斜上方冲了半米,直直栽下来,扑棱着翅在地上窜,尖锐地嘶叫着。花猫半弓身子,猛地扑去,优雅又矫健。它叼着蝉慢悠悠卧下,又松嘴…往复如此,乐此不疲。
那蝉突然攒劲冲上两米高,就要逃走——花猫一跃而起,身姿拉成直线,如一段白绫凌风,一爪将其扣至地上,捣磨着爪子戏耍了一番,将蝉又叼回原处。那蝉不堪折磨,又断了只翅膀,不再动弹。猫拨拨它,弃了兴子,懒懒卧着,不知又盯什么去了...
“今晚天气真好啊~”梁彦仰望着夜空伸个懒腰。
苏尧下意识循声看向门边,怔了一瞬转望去月亮,闷闷“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你养的猫?”梁彦斜斜靠着门框,望向苏尧,染上一半火光的颜色。
“偶尔喂喂。”苏尧划拉着烧火棍。某天阳光好时,苏尧搁墙头上晒了张软垫子,午觉醒来便已经长上猫了,揣着手懒洋洋卧着,金色的毛尖尖熠熠生辉,遂赠。
星子像漫天的白芝麻。
“你吃夜宵吗?馄饨。”
梁彦盯了他一会,点点头,“你会做饭?真好~”
苏尧站起来拍拍裤子,“不怎么会。”他的手掌捏着后颈子,转身进了厨房。
“面片肉汤吃吗?”
煤气灶上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那是什么?”梁彦替了苏尧坐在石坎上胡乱拨着火。
“就,馄饨煮烂…。”苏尧搅着锅里的白面鱼, “我觉得那样肉好吃点。”
“行。”梁彦不甚在意,又开始招惹花猫。花猫通体是白色,背上有一块爱心形的黑斑,一只耳朵,半面嘴也是黑的,端坐着像只圆肚玉瓶。猫一溜烟钻出了院子。
梁彦转身跨坐在石坎上,靠着门框,望着星空出神。
苏尧在碗底放上盐,“你吃酱油吗?”
“吃。”
“你怎么不住那儿了。”梁彦动了动鼻子,油脂的香气将猫也勾了回来。
“那是我姨母家。”
苏尧将面片汤盛了两碗出来,拿出一颗鸡蛋,“你要鸡蛋吗?不要?”
梁彦点了点头。
“自己来端。”苏尧给锅里打了一颗鸡蛋,搅散成蛋花汤,又加了些凉水。
苏尧将凉了的汤倒进猫碗里。两人坐在石坎上对着残火,端着汤碗,手指被烫得渐渐热起来。
“我妈房间锁上了。”苏尧说。
“那我俩挤挤,也不是没睡过。”梁彦以玩笑的口吻把话带过去,不再往下问。
“这馄饨是我妈包的。”苏尧抱着空碗,手指汲取着余温,“放很多馅,不煮烂不好吃。”
“这是我第一次吃到馄饨,跟饺子一样。”
苏尧勾起嘴角,“我妈之前煮馄饨的时候,馅煮出来是红的,她说馄饨就是这样的,”他顿了顿,眯起眼睛,“直到后来我自己煮了一次,煮烂了,发现馄饨肉煮成白色的就不腥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铁皮水壶能灌满三个热水瓶。动漫频道晚间在放《猫和老鼠》。
热水倒进木桶,瞬间蒸腾起白雾笼罩窄小的浴室。
“洗澡。”苏尧找了新毛巾和睡衣,领着梁彦来到浴室。他一手抓着花洒,“这个是开关,打开就行。没有热水,就往那个木桶里倒一些。”他指了指角落的热水瓶。
“脏衣服你放盆里就行。”
梁彦很快弄明白了这套装置的原理,试了试水温,往热水桶里掺了些自来水降温…
苏尧坐在石坎上烧水,手里削一块薄木片,不一会已经有了猫的轮廓。
浴帘里水声停了。
“你在做什么?”梁彦趿着人字拖,坐到苏尧对边。
“书签。”苏尧将薄木片递给他。书签已经初具雏形,铅笔草图有种歪瓜裂枣的美,“挺好的,哈哈哈。”梁彦还给他。
苏尧洗完澡,将脏衣服扔进库房的洗衣机,坐在沙发上看猫和老鼠,手里打磨着书签的毛边。
细微的风声里伴着虫鸣,偶尔鸟幽幽地响。
苏尧半垂着眼皮,收拾了木屑,听着库房里洗衣机的动静。他打了个哈欠,给广告换了个台,往旁边瞥去。
梁彦玩着老年机里的贪吃蛇,“嘶,”他眉头一蹙,“死了。”他抬头看了眼电视里的电视剧重播,也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苏尧把他领进自己的房间,将衣服烘干取出来,回去时顺手带了杯热水。那人盘腿坐在床头,就着床头灯读一本青少年杂志。
苏尧扫了一眼书皮,“你怎么还不睡?”他转身关上门。
“我睡外边。”梁彦放下书,打了个哈欠。
一张单人床,两人背对而眠。
月上枝头,清辉如霜。
“我想喝水。”梁彦转过身推了推苏尧,给困意揉卷了嗓子,“你好冰,我抢被子了吗?”他给里头腾了腾被子,伸手掖好,胳膊无意间擦到的冰凉手指让他神经跳了跳。
苏尧闭着眼,将桌上的杯子捉来递给他,“烫。”脑袋沾着半边枕头就睡着了。
梁彦给烫了舌头,困意立刻散了,他坐在床头,抱着杯子慢慢吹。
书桌上的窗正对着院子里挂了满枝小青梨的梨树。
“这个梨子什么时候熟?”
“7月。”
“那条猫公的母的?”
“母的。”
“下小猫吗?”
“没见过。”
“你家别人呢?”
那人像泥鳅一样拧了拧,将被子卷在身上,捂住耳朵。
梁彦挑了挑眉,喝了两口温水,起身将窗帘拉上,“给我点被子。”他敨下些被子盖在身上,又给周公座上宾掖好边拐。那人身上总算是有了点热气。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
“你睡着了吗?”
“嗯。”
“你银行卡密码是多少?”
“……”苏尧往里头卷了卷。
“我没有银行卡。”一会儿,他闷闷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