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与王子》发霉狐狸

2、水中月亦是心上人？

　　四月初，下过雨的夜晚还很冷。小吃店外黑漆漆的，早没了客人。路灯下现出蒙蒙雨的形状和飞虫一团团的影子。
　　雨停了一阵。
　　苏尧将店门锁上，收拾了厨房的垃圾，扔进后门外的大垃圾箱。
　　他站在后门的两级水泥阶上发呆透气。墙根下的泥缝长了一蓬蓬野薄荷，沁出凉丝丝的清香。
　　后门临着的小巷只有两人宽，仅靠路两旁的住户窗户照明。对面二楼有一扇飘花窗总亮到深夜，窗户后坐着苏尧的表弟最讨厌的别人家孩子。
　　那扇窗户熄了灯，也许是因为周六，故而早睡。
　　苏尧枕着门板，仰着头，辨认屋檐的轮廓，向那之外出神，感受着黑夜在身体中穿过。
　　“咔嗒”打火机咳嗽一声。
　　“咔嗒…”
　　“咔嗒”，黄豆大的火苗点着烟，像扎破了黑夜而流出血。
　　酒鬼生涩地吸了口烟，就立刻扼住脖子咳嗽，打火机脱了手。沉而湿透了的腿一软，差点令他跪下去。他抵着墙撑住腿，任烟烧出一截灰剥落。许久，他凑上烟嘴又吸了一口，接着猛烈地咳嗽…
　　那点血痂将要剥落时，苏尧对面的窗亮起，堪堪顾到巷子尽头，是一条瘦削单薄的酒鬼——手指捻着烟，浑身发抖，也许是因为太多酒精，也许是下过雨后的风…
　　烟味发苦呛人。苏尧顺着望去，认出了人——西装瓜男、元旦晚会主持人、音乐剧长笛手、年级前三、女生口中“好帅那男的”，这些别人家孩子的金色头衔后缀着一个当下的狼狈标签“失足男初”。
　　酒鬼抬起头望来，目光喑哑失焦，嘴里叼着半截烟头，全身被雨水洇湿，像污水里的碎纸。
　　当然了，苏尧轻度近视加散光，看不大清，但有点心思想把他捡起来。
　　骤雨带着锋利的寒意铺天盖地倾倒。
　　思绪被截断，苏尧只得一把抄起他，从后门躲进小餐馆。
　　那人受了冷暖相替，刚进门，就跪在地板上呕吐，无意识的手指捏人钻心的疼，像是落水的索命鬼。苏尧从腋下缚着他肩膀，防止他吐着倒进呕吐物里。
　　“谢谢。“那人哑声说，用胳膊隔开两人。
　　“漱个口、洗下脸。”酒鬼缓了一阵后，苏尧顺势把他推进浴室，自己拿来拖把处理呕吐物。
　　“前台有座机，你打个电话。”苏尧处理完垃圾等在浴室门口，等他出来进去洗拖把。
　　“哦。”梁彦没什么表情。
　　楼梯间连接着前堂和后门，约莫五米长，一米宽。两面侧墙后是一间浴室和杂物室。楼梯靠着前堂那边的墙，陡而窄，水泥面被磨得十分光滑，反射出瓦斯灯泡的昏黄灯光。
　　他走到前堂站在台式电话机前。柜台里摊着一本数学册，他用余光做完了空白的几道题，从前往后检查一遍，被那几个夸张的答案逗笑了一点，手指才搭上数字键。打电话？什么号码？110吗？
　　他再度翻了翻那本难度适中的数学册，倒回至书皮，“青岸中学，2班，苏尧”。
　　“电话打了吗？”苏尧洗完拖把折返。
　　梁彦点了点头。
　　空气中沉默了一阵。
　　“然后呢？”苏尧看着他。
　　“没人接。”
　　挂钟打了“当当当”敲了12下。
　　“那110？”
　　“同学~我也是青中的，”梁彦从口袋里掏出公交卡，恰到好处地露出迷茫无辜，“收留我一下吧…”
　　苏尧垂下眼睛扫了一眼卡片，“你坐公交车去的酒吧吗？”
　　“嗯？嗯。”
　　“为什么不骑自行车去？”
　　梁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去找睡衣，你洗澡换身衣服。”他转身跨上那窄窄的楼梯，一步两阶。

　　二楼是两室一厅，客厅与苏尧住的卧室邻着小露台。
　　夜深，小镇只剩下路灯亮着，水洼银亮亮的，像是月亮的碎片。
　　苏尧洗完澡，温了盒牛奶上楼。那人将被子卷在身上，只露出眉眼，疏离的。睫毛却乖顺柔软…
　　夜风吹入清爽的水汽。苏尧在床前站了一会，挪步将窗关上。
　　“梁彦？”苏尧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嗯？”那人半梦半醒，眼皮掀开一条缝。
　　“牛奶？”
　　他摇头。
　　“水呢？”
　　他摇头。
　　“那你睡吧。”
　　他点点头，往旁边挪挪，合上眼睛。
　　苏尧又下楼检查一遍门窗。
　　“你去哪了？“苏尧回来时，那人这么问道，似乎又是自觉没趣，便翻身睡觉去了。
　　苏尧也不答，摘了件外套盖，躺在另一边，盯着床边的书柜睡着了。

　　窗外天光吐白。
　　苏尧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闹钟， “9点27”，还没有到上午的一半，算是早起。床上另一条人已经不见。他掀开身上的被子，走下床，膝盖酸。
　　毛绒浣熊作了一夜枕头，给压扁成一条，苏尧将它又捏得圆滚滚，丢在床头。
　　8平的狭促客厅里，梁彦靠在布艺沙发上补觉，阳台吹进来细风，龟背竹摇着叶尖儿。
　　苏尧望了一眼，回身将被子抱出来，盖在他身上。那人睁开双眼，目光含着将醒的迷离和一触即散的冷漠。梁彦没有睡醒聊天的习惯，也懒得摸透别人的习惯。
　　苏尧没再管他，打开客厅的电视，就下楼去了。

　　城中村的小餐馆挂着“休业”牌子。苏尧的姨妈经营着这家店，顺便照顾苏尧的三餐。昨天下午吃过晚饭后，姨妈就急匆匆回老家照顾突然病倒的外婆。苏尧简单收拾了餐馆，就捡到了梁彦。天空也落下大雨。
　　苏尧简单洗了脸，将洗衣机里衣服带上阳台晒。金色的阳光闪跃在棉布上，蒸出好闻的水汽。
　　电视机早间电影频道放着《美食总动员》，大米小米正在料理蘑菇。
　　“早上吃什么？面条？”苏尧靠着阳台门框，瞥了眼电视。白色窗框里、树顶上、青空下，懒洋洋地飘一朵棉花云，穿堂风习习而过。
　　梁彦十指交握一只青花玉兰杯，吹着杯口的热气，“别的选择？”
　　“没有。”苏尧回绝得果断，“煎蛋要吗？”
　　“要溏心的。”
　　“知道了。”他回答。
　　酱油咸汤、阳春面，烫两把青菜，煎蛋金脆而溏心，瓷碟盛着店里鲜辣的红椒酱和泡菜。
　　苏尧夹两筷子酸萝卜，端着白瓷碗站门框边嗦面。梁彦长手长脚地伏在茶几前，怪异地看他两眼，就专心看电视去了，“好多老鼠。”
　　“嗯。”苏尧搭他。
　　两人就着“群英荟萃”下肚两大碗阳春面。空碗撂在低矮的玻璃茶几上，窗朝阳台开着。日光渐烈，鸟声偶尔，蝉噪不歇。青瓦上，树荫层层摞着，屋里倒阴凉。
　　电影放完，苏尧将碗拿去洗，收了衣服进来。
　　“我回家了，拜拜。”梁彦换回自己的衣服，揣上公交卡和机械表，表盘里起了水雾。
　　“嗯。”苏尧放下茶杯起身送他。
　　“谢谢，走了，大恩谨记于心。”少年正要下楼，“对了，《必刷题》上34页第七题第三小题，五项式你拆错了。” 少年脚下轻快，一会便没了影子。
　　苏尧拿出作业，将那题重算两遍，看着三个不同的结果，有些眼前发黑，便选了第二个填上去。
　　苏尧蹬上自行车去接苏凌风——姨母的小孩，下羽毛球兴趣班，糊弄了小孩两口饭，便趁着烟紫色的天幕上晚自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