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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幕雨 12月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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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0号,一年的尾巴,湿漉漉滑行在芪安的雨中。入冬的雨弱而绵长,慢慢下了一夜,积起水,明亮中映着铅灰的天空。
为了躲开晨读,许多学生“托关系”做志愿者出来蹚水,往综合楼里搬元旦联欢会的道具,更多的是跟着队伍混出来嘻嘻哈哈闹着的。
手绘布景板上蒙着一层防水塑料布,沾了水格外滑,苏尧一手扛着一块手绘背景板,每根手指都吃着劲。他将板子摆在后台,抹了两把身上的雨水。濛濛雨没有声儿,像是浓而不匀的雾,云打着绺。但联欢、假期将郁闷的天气隔绝在课堂外,上午还有一节课,教室里已经没了心,老师在讲台上不知情似的,木而低的调子报英语听写。
苏尧站在综合楼门口发呆,雨飘到身上。晨读还有十分钟结束,接着再上一节数学课,初一初二的学生就会鱼贯而入身后的礼堂参加元旦联欢会。他在这已经站足了能判逃课的罪行,于是跨入雨中,反方向回教室。于寒蹦着赶上他拽住:“走,买鸡蛋饼去。”
青岸中学的元旦晚会,除了初三全体参加。初一初二生排的节目,角儿们粉墨亮相。观众的屁股被焊在大礼堂的红皮排椅一上午。
苏尧的屁股没有。李潇给他托的关系相当硬,作为在文体社团中四处开屏的学生会会长,李潇在得知苏尧没加入任何社团后当即就给他从临时工转了正。苏尧戴个志愿者小帽忙前忙后搬道具,一小时二十的劳务费。
“起开,我坐会儿。”苏尧摘了帽子塞进外套口袋,衣服上一股冷飕飕的灰味。
“来,坐。爹抱着你。”于寒大腿一叉,两臂展开,父爱如山倒。
“滚。”苏尧把他揪起来,占了他的位置。苏尧自己的位置在正中央,他懒得翻越膝盖们过去。
于寒没计较地人戳在他腿上,把苏尧的视野挡得严严实实,不安分地扭成条蛆。苏尧陷在海绵沙发里,垂着眼睛玩俄罗斯方块。
礼堂里的灯光聚集在舞台上乔特鲁德饮下鸩酒,奶油光泽的戏服和假发有点那么回事。
“四楼播音室拿一盒话筒电池到后台。”苏尧手机上跳出一条短信,“啧。”游戏死了。
两只冰冷的手从后握住于寒的脖子,“起来,爹去赚钱了。”
“去吧,乖儿子!”于寒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苏尧一条腿悬空着往台阶上迈,差点扑出去。收获了一个恶狠狠的回瞪,于寒美滋滋地继续看剧。
综合楼位于校区的中央,正对大门,视野开阔。第一层是举办晚会的礼堂,往上四层围绕着天井被分割成一个个办公室,结构通达,两面阳台连贯。
苏尧要找的播音室在逼仄的走廊里头,望不尽的门好像坟。
“你好,我来拿一下话筒的电池。”苏尧敲开门。
“这里好像没有了,你去三楼的音乐教室柜子里找找看?”
苏尧从楼梯飞下三楼,手按在把手上停住——教室里奏着一首曲子…翩飞的琴声渐渐寥落、停歇。
苏尧的手再度搭上把手——几个音符组成一小段调子,再度弹起来。
“啧。”他靠着墙,有些烦躁,手指在老年机的键盘上按来按去。
“这个调不对耶?”琴声停下了。
苏尧抓住时机推门而入,“我来拿话筒电池。”他奔往门边的柜子,余光管理拉满。
“不要出去乱说哦~”
苏尧攥住电池,头也不回地跑了。
“说什么?”钢琴前的男生问,只听见女孩子笑着…
联欢会在午饭前结束,下午留给班级自己组织。
2班,窗帘紧闭,彩球旋转在教室中央,投射下绮丽的光彩。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在多媒体黑板前,放声嘶吼:“兄弟抱一下!说说你心里话!”全是感情没有技巧。
苏尧坐在后门旁,啃着他那份带名字的奶油蛋糕切角。
林智沅一身驼色法兰绒平驳领双排扣马甲套装,雪白的法式衬衫搭配毛呢领结,刘海简单向后梳起,抓落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小白脸上架着金丝眼镜,轻佻又骚气。作为生活委员,他抱着一箱零食水果,沿桌分发。 “尧儿~买三个柚子回来,记得开发票。” 他往苏尧手心多塞一把沙糖桔,笑得桃花泛滥。
苏尧抬眼揶揄他,“知道了,管家。”他剥出只橘子叼着,端起蛋糕碟子,用脚尖勾开门出去了。门缝里流淌出一首嗓音干净温暖的小情歌,伴着阵阵起哄,这显然是他们的生活委员在唱歌时,给哪个娃子抛媚眼了。
修修补补的彩砖小路被雨水浸深颜色,层层叠叠铺着湿糯的落叶。风刮起漫天的金色叶片与潮湿。两个工人搬着一面落地窗玻璃从小路对面走来,像捧着一副惨绿色铁门和水果店诡异的香蕉怪logo的画作要将人吸进去。
香蕉是一种无聊的水果,非常地缺乏水分,娇嫩难以保存。苏尧讨厌喝水,也讨厌有些滋味但缺乏水分的食物,脆苹果和酸苹果是很好吃的。他看着那只怪香蕉,思绪乱飘,已经到了春季的桑葚…
丑陋的香蕉怪下,梁彦站在那挑西瓜,“咚咚咚”一一敲过去。他穿着主持时的休闲风米色西装,一头“杂毛”点缀着音乐剧谢幕飘下的金粉。一辆停在不远处的深蓝色RS5按响刺耳的喇叭。
“同学,借过。”
苏尧侧身让道。
引擎轰鸣,扬尘而去。摊子上人走空,西瓜没少。
“老板,来三个红心柚子,要发票。”苏尧打量那些反季西瓜——精心培育的无子小甜瓜,但产在冬季,少了些滋味。他侧身往单行道尽头望去,天幕已经黑了,可其实并不会黑下去。
头顶路灯亮起来,将香蕉招牌照得非常邪恶。
苏尧提着柚子回班。天上下起毛毛雨,粘人皮肤。奶油余留的微甜已被代谢成酸,他找到垃圾桶将端了一路的空纸碟丢掉,这是苏尧人生的第14个年头,读中学2年级,在学校里已有狐朋狗友4、5,喜欢的女孩子…
“苏尧,嘿,你怎么买了这么多柚子?”无花果的香气伴着少女活泼的声音袭来,“给你一个无花果,我从夏盈那拿的。”
“额嗯…谢谢你,”苏尧接过果子,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柚子是林管家要的。”拿着万人迷剧本的少女穿着嫣色窄袖汉服,戴着白毛领子的嫩黄色斗篷,精致的娃娃脸上略施脂粉,但苏尧看不出来,只觉得一枝灼灼桃花成精化形。
石悦溪向前迎上一步,掏出手机,“我们还没有拍过照片呢,我们来拍一张合照吧…你蹲下来一点,只能看到你的下巴呀。”她拍了拍男生硬如铁的脊柱,挑选了一个可爱的小狗滤镜。
苏尧弯下腿,扎了一个诡异的“马步”。两只小狗同框。
“看镜头~笑~123,茄子!”
石悦溪将照片点来点去查看,笑嘻嘻地抬起眼睛,“哎呀,你看起来好呆呀。”她将照片举到苏尧眼前。苏尧却不敢看清楚,半笑不笑的样子。
“拜拜拜拜,柚子到班里记得分我一点哦~”她蹦蹦跳跳地追上帮她抬古筝的两个同学,回首同苏尧告别。再过两个节目,就是她的古筝独奏《雪山春晓》啦。
元旦假期后,这张照片就被夹在了苏尧的语文课本里。
“哎呀,你又不用智能机咯。”石悦溪发着语文作业晃荡到他桌边时,这么告诉他。
直到很久后,苏尧才敢看清这张照片,确实很呆,那时,这张照片夹在一个叫梁彦的少年的手指间,窗外是明晃晃的夏天。少年们聚在半山腰的凉屋,树影斑斑驳驳,穿堂风从山间的云中来。他们在等烈日下山,晚上去山顶的天文台观测星象。
凉屋中央,台扇嗡嗡摇着头为一片扇形区域送风。梁彦一只胳膊搭着红木沙发边,坐在青石地上,书角被吹卷起来,他一只手捉着书脊,另一只手按住纸头。
又皱又薄的棋盘纸微微浮起,三个少年对着一盘棋喋喋不休。
“你抽什么马!抽象啊!”叫的最大声的是局外人于寒。
林智沅额角青筋暴跳:“你别抽风!”
李潇——一个将死之将,笑得高深莫测、令人齿寒。
“欸!你把我的小兵放回来。”林智沅按住他暗度陈仓的左手。
蝉躲在窗外葱郁茂盛的梨树上叫得清幽。
“砰”一柄银亮的长刀带着寒星捅穿西瓜,鲜红的汁水顺着刀身流下。
梁彦从书中捻出一张照片。
于寒两头不误,伸长脖子凑过去,“wc,苏尧你搞早恋啊!”声音冲到厨房。
“早恋你个tomato。”苏尧端着西瓜走进来,一脸不与猴子理论的鄙弃。西瓜刀横在果盘间。他望向梁彦手里的相片——女孩子青春可爱,男生也是个智人种。
“石悦溪给的。”他将果盘放在低矮的木几上。
林智沅和李潇端起一瓣瓜,不紧不慢叩着棋子。
“书中藏着颜如玉啊~”于寒抵着梁彦肩膀,凑到照片前仔细瞧,“噗,你怎么跟狗一样。”
“没有你狗。”门槛外的小肥狗摇着尾巴,苏尧切下一片瓜丢给它。
“你更狗。”于寒回嘴,攥上相片但是没能从梁彦手里拿下来,他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长髯,笑得奸猾:“我和她也拍照片了嘿,她怎么不送我一张?”
“她对所有人都好。”冷不丁,李潇冒出一句。
林智沅挑眉抬头看他,眉梢藏着笑。
“而你恰好不是人。”李潇继续补刀,“欸?你这马怎么到这来的?”
“我也有一张。”梁彦将相片放回原处,合上书,要将平装本上书名看穿了似的。他放下书,摸一片瓜吃,“石悦溪没企鹅的,都给了吧。”
“哟,尧儿,你那老高冷——”
李潇截下话头,“寒儿,素瓜昏吃啊。”他支着一条腿,左手晃悠着刚吃下的马,目光朝于寒那一瞥,混着揶揄和慈爱。
“寒儿,你可想清楚,你尧哥杀过的西瓜比你杀过的人还多。”林智沅慢条斯理捧着瓜啃,上仕回防 。
“啧,古怪…”于寒受尽人嫌,坐到门槛上欺压小肥狗。
苏尧用湿毛巾擦净手。他瞥了眼梁彦手边的书——《加缪手记》,难以读明白,但读了似乎让人疯癫快乐的书。“你那张照片什么样?”
“超级帅~”梁彦冲他比了个耍帅的手势,给苏尧气笑了,埋头啃瓜。
棋子“嗒嗒嗒”磕在石板上,嗡嗡嗡的风钻入每一处空闲。
距离英仙座流星雨在夜幕闪烁还有一段悠闲的午后,距离此段草木繁华的盛夏还有许多场雨,许多草长莺飞与花开花落。而现在,苏尧走在深冬的落叶小路,提着水果,抬头数去,第三层左手边那透出彩色光线的教室是他当前的目的地,如果突然有丧尸从围墙外爬进来,楼梯道的灭火器正好能一只做烟雾弹,一只扛着做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