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笔记》stupefy

23、桐安公墓 “桐安区公

　　“您好，南安市引渡使协会。”
　　“桐安区公墓守墓人，约书亚。”
　　“请讲。”
　　“有几口棺材被撬了”
　　“盗墓？能再具体讲一下吗？”
　　“算是吧。你们管得话还是来看看吧。不管我直接报警了。”

　　陈立夏关掉录音，按下语音键。
　　“什么鬼，他说话要钱吗？”
　　几秒后弹出新消息。
　　孟瑾：他懒得说。
　　孟瑾：你快点来吧，确实有点复杂。
　　她把手机发到支架上，划回导航页面，还有十分钟。
　　上面又弹出一条消息提示。
　　孟瑾：刘昱跟你一起来吗？你俩一起负责这个案子啊。
　　刘昱？半个月来一直刻意躲避的名字，现在听到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异样的情绪。那次争吵使她不得不开始思考到他们之间一些从六年前纽约街头就埋下的祸端，或者说那时候还算不上祸端，只是她的刻意躲避和刘昱的闷声不吭，六年如一日，最后在那晚彻底爆炸。
　　要解决这个问题——她其实还没想好。刘昱什么意思一眼就能看出来，她看不懂的是自己。她陈立夏可从没有在这块失过手，但在刘昱身上碰了钉子，心里竟有些赌气，才暗自较着劲不搭理刘昱，想看他会怎么办，令人气急败坏但毫不意外地依旧和以前一样没有行动。哪有这样喜欢人的，什么也不做就干等，等到硬生生错过吗，于是一想到刘昱便更加恼火，甚至把自己的心虚也骗过去了。
　　她不知道也不愿理会刘昱怎么去，反正这六年他一直住的员工宿舍，攒钱买了车，用不着她操心。

　　郊区的夜重得像浓墨，城市楼宇全部隐匿其中，五感所至唯有江水轰鸣声，与几盏路灯，干巴巴地照出“桐安公墓”四个字——
　　和一辆黑色宝马。
　　果然到了。陈立夏关上车门，拨出孟瑾的电话，接通的瞬间，听到身后草丛传来叶子摩擦声。
　　郊外野生动物不少，她回头看了一眼，没太在意，便去询问孟瑾的位置。
　　桐安公墓分东西两区，东区，也就是整个墓园四分之三的面积，用来安葬骨灰，大门往西走，一排低矮的栅栏分隔出来的是西区，提供遗体安葬服务，但一块地所需支付的费用是普通人难以承担的。
　　陈立夏跟着电话里的指引，穿过十几排齐整的墓碑，看到一排铁栅栏，门开着，不远处有座凉亭，前面站着两个人。
　　孟瑾面朝她的方向，第一个向她挥手，他旁边的瘦高青年——长条形物体从背部延伸出来，察觉孟瑾的反应后下意识抬头，却又紧接着不自然的转过身。
　　直到她走过去，才看到完全隐匿在凉亭阴影中的第三个人。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最为明显的是月光下沟壑深沉的鼻梁，淡棕色头发长至锁骨，灰色瞳孔，眼尾下垂，眼窝内陷，皮肤白得像纸，衬的眼下淡淡的乌青更为明显。半身依靠在凉亭石柱上，满身倦态。陈立夏突然理解了孟瑾那句“他懒得说”。

　　“什么情况？”她避开刘昱那边，径直走向孟瑾。后者作为接线员，第一个到墓地勘察并整理成文件发到群里。
　　“这三块下面的棺材，”孟瑾指了指离他们最近的三块墓碑，“被盗了。”
　　“盗墓？这不好好的吗？”墓碑后的土地无比平整，没有任何被挖掘的迹象，她踩了踩，也都是实的。
　　孟瑾耸肩，转头问道：“约书亚，麻烦再讲一遍？”
　　阴影里一片寂静，半晌，约书亚背部终于离开石柱，慢腾腾走出阴影，如枯枿朽株，蒙尘已久轻轻一碰便会吱嘎作响的木门。
　　“我看到有条白烟钻进去，出来时带着三张，应该是人脸。”
　　声音很低，腔调也是死气沉沉，中文倒十分流利，不过陈立夏依然没有听懂。
　　“什么叫应该是？你们好像都没有挖开过吧，怎么知道丢的是人脸？”她瞪了一眼孟瑾，埋怨他为什么没调查清楚就在文件里乱写。
　　“那是棺材，我能看到里面。”约书亚百无聊赖地盯着一只正往草丛里爬的蚂蚁，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孟瑾见状提醒道：“我也是才知道，吸血鬼能看到棺材里的——”
　　几把铲子铁锨哐啷落了一地。
　　“那就挖。”
　　刘昱冷冰冰的说。

　　接下来的十分钟，陈立夏坐在亭子里，看着静立在三块墓碑前的背影和一群疯狂刨土的铲子，想他到底在跟自己较哪门子劲。
　　孟瑾则有些坐立难安。除了他之外的三个人，两个身陷情感危机，一个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怨气，沉默不语，一个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杀气，沉默不语，还有一个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死气，沉默不语。

　　好在刘昱五行术操纵的炉火纯青，很快地上出现三个大坑，坑底三口棺材静置其中，细看却发现，封棺的铁钉已经被撬开。铁铲顺带掀开了棺盖，露出三具还算完整的尸体，大概都是近期下葬。
　　三人走进看，约书亚说的没错，尸体的都只剩了后半个脑袋。

　　“抹脸怪。”孟瑾几乎是下意识说出来。
　　陈立夏心里有了底，什么魑魅魍魉也好至少是有迹可循的，她看向身边的活典籍，等着它的祖宗十八代被背出来。

　　“南朝祖冲之著《述异记·东轩主人》，其中记述过有妖人以抹脸怪术，擦肩而过便可取人面目，受害者仅剩后枕颅骨。这种东西我也只在古籍里见过，本以为早灭绝了。”
　　“我倒是听说过别的见解，所谓妖魔者皆是生灵入轮回井时剥离的怨念而生，哪有灭绝一说？”陈立夏带着笑意扔下轻飘飘的一句话，走回凉亭阴影下，对又靠上柱子的守墓人说：
　　“这里有监控吧？”
　　“没用的。”约书亚叹气，似乎是嫌麻烦，想劝阻陈立夏，但转念一想劝阻也不简单，最终还是决定带他们看监控，死心来得也更容易一些。
　　结果确实如约书亚所说，监控除了拍到一缕白烟钻进土里又出来，直直向上飘出视线，也没有其他线索了。
　　“等一下。”视频重复完第三遍时，陈立夏突然叫停，另外两人都以为她看出什么线索，饶是刘昱也转过头看向她的方向，只是视线始终没落在她脸上。

　　“你报案时，是亲眼目睹了这个过程吧？”她问约书亚。后者头向后微仰靠在墙上，灰色双目不紧不慢地从天花板移下来，身量高致使上眼皮阖了大半，留下条细缝瞧她。
　　“对。”
　　“为什么不阻止？你有义务，也有能力。”
　　约书亚轻哼了一声，似乎不屑回答，许久才吐出几个字。
　　“我守的是人类墓园，非人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是你们该管的。”
　　陈立夏一时哑口无言，孟瑾拍拍她，示意她出去。

　　“我看今晚先这样吧，抹脸怪我们掌握的资料太少，今晚先回去，我再查查资料，看看其他分会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行吧，今晚确实困了。”陈立夏看监控时已经眼皮打架，“哦，但是我不认为吸血鬼完全没问题。我的意思是，如果它再回来，那个吸血鬼可能还会看着它偷脸，等跑没影了再给我们打电话，我今晚可以睡车上，守着这里。”
　　“也好，”孟瑾感觉女士守夜会不会不太好，正想要自己认领这个任务，“要不还是我——”
　　“我守。”刘昱打断他，“我也开车来了。”
　　陈立夏心里觉得好笑，耸肩表示让给他了，便要往外走。
　　“提醒你们一下。”约书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监控室出来，罕见地主动开口，把他们吓了一跳。
　　“你们被跟踪了。”他抬眼，看向那只蚂蚁轨迹最后消失的草丛。

　　空气唰地被撕裂，几人耳边被带起一阵利风，细长苗刀已直指草丛。
　　草丛里一阵晃动，陈立夏眉头骤起，手心捏出一团火。
　　接着，却是一条白鼬钻出草丛，洁白绒毛在月光下闪着动人的银辉。

　　“白宵？”

　　白鼬似是被刀尖吓到，一溜烟窜到陈立夏肩上。
　　“你怎么在这里？”陈立夏扭头问道。
　　“哎呀，好奇嘛，就跟你来看看。”
　　白鼬在耳旁撒娇，但陈立夏察觉到她隐瞒了什么。
　　“走吧走吧，这里太奇怪了。”白宵催促着，同时发现守墓人毫无生气的目光似乎黏在它身上了，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陈立夏留学时练出了听着枪击也能安然入睡的本领，区区几张下落不明的脸根本难不倒她，一觉醒来已经日上竿头。
　　抹脸怪没再出现在墓地，如何找到它成为了最大的难题。如果《述异记》里是真的，这怪物可不仅是割死人脸，哪天要是闹出大活人走在街上一眨眼脸没了这样的新闻，很难想象舆论会以多么恐怖的速度发酵。
　　孟瑾发过来的材料里也没有太多信息，于是她涂好鲜红唇脂，不管是否有可能，至少去碰碰运气。

　　Xspecies，全国连锁的夜店，追根溯源是钟阙名下的产业，从某种程度来说，也是常世专门服务非人类物种的垄断性品牌，《常世管理条约》中认证的安全等级A的场所，专门提供人类见不得的各式交易娱乐。如此，Xspecies面向妖，魔，怪，客户鱼龙混杂，汇集天南海北的小道消息，是最为巨大的信息仓。
　　不过吃喝玩乐需要消费，打听消息，也要付出代价。

　　“Xspecies今日特别活动，秋天第一杯鸡尾酒，赢家将获得全国连锁大礼包！”三尾猫经理半靠在吧台，媚眼如丝，细长美甲点点一旁的活动告示。
　　泡沫板上方印着几个大字“秋天第一杯鸡尾酒”，陈立夏细看，实则是法术版行酒令，酒令为术法花样小把戏，车轮战，一共三轮，作为攻方和守方时皆可积分，全部四轮结束时最高者取胜。

　　喝酒陈立夏倒也不差，只是看到包厢里形形色色的竞争对手时，心中也不免犯怵。硬着头皮走进去，半只脚刚进门，一屋子目光齐刷刷射过来。Xspecies通过结界独立于人类社会之外，一般人类双眼看不到入口，出现在这里的人类自然只有引渡使。虽说这不缺引渡使光顾，但出现在这个包厢与一群妖魔鬼怪斗法喝酒也煞是违和。

　　“各位，上午好啊。”心里不管多没底，面上也不能露怯，陈立夏环顾四周，笑着问好，灯光洒在弯曲长发上，恣意动人。
　　“引渡使小姐竟也玩这个，还是说，看上了那份大奖？”说话之人黑袍白发，额间一条竖长细瞳，是游走于常世与地府间，作算命生意的无相。
　　“当然。”陈立夏拉过一把空椅子坐下，心说你个半仙管得还挺多，老娘愿意跟你们玩那是你们的福气。
　　“啊，引渡使小姐有所不知，这一屋子乌央乌央的，其实是两人一组，毕竟三轮车轮战呢，大家都是有正事干的，以免喝多了耽误事。”白眉白须的老山精提醒道。
　　两个人？陈立夏心里把人都过了一遍。刚从东南亚回来的正在休班；孟瑾跟岳成宗学得一样古板工作狂，背书有一套，斗酒肯定是斗不来的；舒筠姐名门闺秀，高禧清澈大学生……刘昱，算了吧，他没喝酒的习惯。
　　“没事，就这样吧。”陈立夏笑笑，心想斗法输了才罚酒，说不定自己输不了几次呢。

　　一轮过后，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一群妖魔鬼怪喝个酒还要两人一组。
　　Xspecies特制酒精，以一顶十，纵使她以五行火术连破六番进攻，仍在最后对上已经站在坎字水位的洞庭湖水君时被水术相克，罚过两杯后，竟然已经有些头晕。
　　看积分估摸着赢下比赛是差不多了，只是现在这样说不定撑不到第三轮就倒了，趁着一轮结束休息时间，她果断拿出手机求救。

　　来一趟Xspecies呗。
　　我快要喝趴了。

　　姜黛：？
　　姜黛：我在休班啊大姐？
　　她回过去一个委屈的表情，便关上手机，姜黛过来至少还得20分钟，前提是挂了电话立刻出门，没关系，她相信姜黛足够靠谱。就按20分钟算，下一轮再撑过一次防守外加三次进攻就好了。

　　不巧的是，三次进攻中刚好有一次对上了洞庭水君，再加上防守时又输给水君，姜黛推开包厢门时陈立夏眼神已经开始迷离了。
　　姜黛一个箭步上去扶住差点倒在酒桶里的陈立夏，啧啧称叹：
　　“这场面，你干嘛不叫刘昱啊，那多镇场子啊。”
　　“切，他能喝多少啊。”陈立夏已经有些口齿不清，姜黛边扶着她坐下边说：
　　“你真不知道？你每次朋友圈公开男友他都在宿舍喝闷酒啊。”

　　其余选手似乎早就料到陈立夏撑不过三轮，对新加入的替补也没什么大惊小怪，游戏接着继续。姜黛看到目前得分，扫了一圈四周竞争对手，只要她和陈立夏合作——呃，陈立夏但凡能再出点力，在她还保持清醒的情况下赢下大奖倒是不难。
　　剩下的过程与姜黛设想的大差不差，水润泽生木，洞庭水君再也没赢过她们，偶尔遇上难缠的，她也罚了两杯，不过好在陈立夏醉前奠定了丰厚的家产，大奖稳稳到手。

　　“经理，我们赢了。”陈立夏半个身子都是软的，姜黛艰难地拉扯着她走到柜台。
　　猫掌柜嫣然一笑，从台子后面翻过来落在她面前。
　　“恭喜二位拔得头筹！那两位想要什么大奖呢？只要是不违反《常管》的，咱们Xspecies保证给您做到！”
　　“请问经理，这店里上上下下几十名员工，再加上每天百余名客人，是否见过或者听到什么，关于抹脸怪的事。”

　　姜黛扶着陈立夏走出旋转门，站在九月底略带秋意的凉风下，醉意被吹走了大半。她打开手机，几分钟前的录音已经发送到群里，又编辑了几句话发出去。
　　Xspecies，有人在这附近吗？/无辜jpg./
　　最好别开车来，把我俩车开回去/无辜jpg./
　　季玢：找个坐的地方等我一下？十五分钟到。
　　季玢秒回她毫不意外，或者说那两句话是发在群里但本意就是给季玢看的。但当看到刘昱跟季玢前后脚进入结界时，还是颇为感叹他跟陈立夏闹别扭也还是口嫌体正直罢了。

　　“你怎么也来了？”姜黛明知故问。
　　“把她送回去。”刘昱试着扶起倒在姜黛身上的陈立夏，但后者似乎有意拒绝，像一摊泥一样拽不起来。
　　“大姐，你别闹了。车钥匙呢，让人家把你车开回去要不然你明天还得走过来开车。”姜黛对这种躲避问题的态度不以为然，在她包里摸索但没有找到车钥匙。“有问题就沟通，你真的想一直逃避他吗？你们都认识六年了，还嫌浪费的时间不够多？”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陈立夏没有反应，但几秒后，手里被塞进一把车钥匙。
　　姜黛扶着陈立夏上车，并发现不再那么难拽了，是陈立夏已经开始配合着主动走路。MD，该不会一直是装醉吧。
　　她把陈立夏塞进副驾驶，抬头问坐在主驾驶的刘昱：
　　“你去过她家吗？”
　　一阵沉默。
　　唉真可怜，她心里感叹。最后帮你一把吧。
　　“冰箱第一层第二格里有橙子，榨汁喝下醒了不至于头痛，哦对了，先把她扶卫生间去，实在不行你帮她一把，醒了她发现自己没卸妆会疯的。”

　　季玢看着姜黛目送保时捷驶出结界，忍俊不禁道：
　　“爱情保安？”
　　“唉，谁叫他俩一个赌气一个哑巴，全靠别人操心。”
　　季玢低头，不知在想什么，眼中晦暗不明。
　　“走吧，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