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笔记》stupefy

19、东南亚（六）螵蛸 第三案：皮

　　七个小时前姜黛在李万三家里看到过她的照片，还拍下来了，现在手机废了，但她无比确定这张脸就是李万三。

　　尸体的脖子套在麻绳上，吊的很高，脚也才跟她的腹部平齐，脖子及以上很难看清，但这个地方太过诡异，尸体数量有几十具甚至更多，全部呈现同一个姿势和方向，像在完成某种祭祀或仪式，直觉告诉她不能随便把尸体放下来。
　　手机坏了，联系不了其他人，也开不了手电筒，一旦踏入黑暗等于将她的弱点全部暴露出来，既然走也走不了，倒不如先分析一下这些尸体。

　　李万三是今天早上死的——也不一定。
　　早上她没有亲眼见到，村长拦着死活不让她进，里三层外三层的村民把里面全挡住了，现在看来，不能泄露的也许根本不是什么拐卖妇女的丑闻。包括打更的那晚，他们也没有看清打更人的样子，或许李万三早就被杀或者被带走了，整个村子的存在都是给他们设下的陷阱，又或许他真的是才死的，尸体被带到了这里。
　　出发前孟瑾给她和季玢打了很厚一沓资料，包括扶崖村的历史和现状、村里有什么习俗、主要种植作物有哪些等等，就算总会负责人被渗透，给他们找阿祝做接头人，孟瑾给的资料也不会出错，扶崖村一定是一个一直真实存在的村子。如此，她更偏向李万三是在村子里死了后才被带到这里的。
　　其实有方法可以验证她的想法。只要操纵者不是个有强迫症的恋尸癖，那么这群尸体挂在这里一定是有目的，例如需要达成某种献祭，或者需要尸体身上的某种变化，就算是个恋尸癖，尸体也会腐烂，李万三如果是今天早上死的，那么也就比她早来这里几个小时，比其他尸体更新鲜，身上呈现出的变化也会有不同。

　　姜黛把这一排的尸体都看了一遍，发现了两件事。第一，根据尸体衣服上灰尘积累程度能推断出他们被挂在这里的时间长度不同，但没有一具有腐烂的现象。第二，这些尸体都多少出现了干瘪的迹象，这符合她的祭祀设想，尤其是灰尘越多的干瘪程度越厉害，好像皮下血肉被蛀空了一般，而李万三的身体是最饱满最正常的。
　　她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于是走到最近的老妪身旁，她的身体是干瘪较为严重的，用刀子划开一片上衣，露出了小片掩盖的皮肤。

　　果然，皮肤下挤满了淡黄色的螳螂幼虫，密密麻麻，一个叠一个，在吸食殆尽的血肉里缓慢爬动。

　　姜黛猛地后退，惊恐地看着露出的那一小块皮肤，不难猜想，老妪的身体，起码是腹部，全部都寄生着这种幼虫，如果此刻拿刀划破皮肤，成百上千的幼虫将会翻涌而出。

　　姜黛尝试着平复心情，但几次深呼吸也没按下飙升的心跳。她几近崩溃地把每具尸体的衣服都掀开一角，发现所有都无一幸免的有幼虫活动。有的跟老妪一样，幼虫差不多发育完全，数不清的透明眼珠、中心带着小黑点，在上下翻动；有的还连雏形也没有，只是米粒般大小的卵。所有的尸体，无一例外，全部成为了螳螂的螵蛸。

　　姜黛浑身脱力的靠着墙坐下，她的精神已经临近崩溃了，她只想回家，回她在江边的小别墅，陷进蓬松柔软带着阳光味的被子里大睡一觉。可是现在，她刚刚掉进了幻境，刚刚杀死了自己的搭档，莫名其妙被关监狱，跟半人半虫的怪物大战，还要面对这些恶心至极的尸体螵蛸。还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人类！作为视觉动物，在黑暗里简直一无是处！
　　她气得想哭但觉得不太合适，心中无名火越烧越旺，随手想抓起点什么东西扔出去发泄一下，摸到了被一箭穿心的手机。

　　MD！还损失了手机！

　　已经殒命的手机被它主人气急败坏地扔出去，并再碰到墙之前就弹走了。
　　姜黛浑身汗毛刷一下立起来，她站起来去摸索口袋里的符纸，盯着手机弹开的地方，幻视般看到几块红砖上下浮动。

　　螳螂会拟态。

　　这是她眼睁睁看着红砖冲过来时想到的最后一句话。以夜幕为背景，“红砖”才明显呈现出螳螂的轮廓，她三步冲向前，在螳螂跳跃至正前方时举起符纸，口中念诀，符纸上燃起火光，从螳螂腹部划过去，后者被灼伤后翻滚落地，迅速起身作出进攻姿势，几片透明的翅膀霍然展立，同时射出三根与手机上一样的绿色短箭。姜黛一手画弧用法阵作盾，挡下三根绿刺，另一手将燃烧一半的符纸扔出，如穿云箭般带着气刃，穿过螳螂立于胸前两条前肢间的缝隙，正中颈部。

　　与此同时，身后一声枪响震破云霄，姜黛浑身一抖，条件反射地转身，却看到一只带着锋利锯齿的“铡刀”停滞在她身前不到半米处，它的主人，一只硕大的灰绿色螳螂，原地踉跄几步后轰然倒下。

　　它身后五米外，季玢站在那，双手前举握枪，还保持一秒前着按下扳机的姿势。

　　姜黛愣在原地，就那么看着，眼泪却滚落下来，手指触碰到脸颊时已经猝不及防，而后不可收拾，似潮水来袭。
　　击溃堤坝的是巨大而无以复加的喜悦，不知是为重逢还是幸存，抑或都有。

　　泪水模糊间她看到季玢走过来，走得很快，全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涌向大脑，毫不犹豫地冲上前抱住了眼前的人。
　　这个动作的代价是耳中一阵嗡鸣，大脑宕机，唯一还在作出反应的是不受控的泪腺。等她头脑不热了、反应过来现在的氛围多少有些不合适了，才发现季玢的手正轻拍着她的后背。

　　十分钟前，季玢正要离开这片房子去找姜黛，他怕发出声音引来螳螂，只能靠手机照出来的一米多的可见度，一步一步地毯式搜索，突然听到微弱的人声，他循着声音又回到房子，刚好看到姜黛用手机在墙上砸出了一只螳螂。这时他还长舒一口气，接着就发现她身后有一块在移动的“草丛”，他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几乎是同时两个人各解决掉了一只螳螂。
　　本是在这种险境下与搭档重逢，却看到姜黛蓦然落泪，才想到自己起码还跟黎九厌一起行动过一段时间，她可是一直一个人，恐怕已经临近崩溃了，于是赶紧走过去，接着就被扑过来的姜黛一把抱住。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安慰女孩，只是任凭本能环住她的肩膀，在后背轻拍。两个人这样无声相处了几分钟，他终于把这组动作做顺手了，姜黛突然身体一僵，继而后退了半步，在转身时有意背过他快速擦了一把眼泪。

　　“这个地方真的非常诡异。”季玢递过去两张纸，自然而然地说。
　　姜黛没说话，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接过纸时两侧的头发散落到脸颊两边，挡住了季玢的视线，过了一会，蓬乱的头发里传出闷闷的声音。
　　“谢谢。”

　　之后没有人再说话，姜黛为一时冲动后悔得想钻进地缝里，同时心中又生出了些说不清的触动——为回抱住她的双臂；季玢绞尽脑汁想怎么做能让她安心，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也没留住刚才的一点余温。

　　终于，季玢先开口：“你饿了吧？我还有一块巧克力。”
　　简直没有比这更合适宜的事了，姜黛从进入幻境到击杀螳螂，大量的体力消耗只有早上的一碗粥两个包子在苦苦支撑，看到巧克力感动得想餐前祷告。
　　季玢看见她一句推脱的话都没说，撕开包装就吃，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对不起，我没别的吃的了，不过黎九厌可能还有点，我们一会去找他。”
　　“没事，已经很……黎九厌也在这里？”食物带来的满足感与安全感很大程度上覆盖先前的种种不可言说的情愫，她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
　　“对，我跟他在幻境里也是一起来的，玉佩有驱邪的作用，我醒的比较早。醒来的时候我正在开一间房子的门，黎九厌已经打开了另一间，差点把自己锁进去。叫醒他之后我们在这里没有找到你，就以为你已经进到某间房子里了。”
　　“我是在那边的地牢里醒的。后面的尸体你们都看过了？和这些一样吗？”
　　“大部分是一样的，但最后两排，我猜是最早的尸体，腹部已经破开了，但地下全是已经干了的螳螂幼虫。”
　　“死了？”
　　“对，应该是刚出来就死了。”

　　“可是如果这些都无法存活的话，为什么还要用这么多尸体去——”放眼望去，这个由房子、尸体组成的方阵，固定的排数和列数，她突然觉得这很像试管。她看到季玢冲她点头，于是继续说下去，“五通在做实验。每一行是一组，那些死了的，全是失败的样本，所以他们继续做，一直到螳螂能在体外存活为止。可是螳螂哪没有呢，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在人体里孵化出来的螳螂？这跟那些螳螂人有什么关系？”

　　“我和黎九厌见到的第一只螳螂，”季玢停下来，看着姜黛，确保她情绪还可以才接着说下去，“正在尸体内产卵。”

　　“什么？”姜黛感觉自己的汗毛正在一根根立起来发表抗议，还好没有亲眼看到那么有冲击力的场面。
　　“你应该和发现了，螳螂人的攻击力其实不高，我跟黎九厌杀死了几只后发现正面进攻时他们的攻击动作很局限，所以我猜五通先研究出了螳螂人，并且发现如果卵能在人的身体里孵化的话，将会削弱作为人的那部分基因——毕竟跟同体型的动物相比人的可取之处可能只有智慧，但五通不需要一支有智慧的军队。”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摆？”姜黛从第一排往后走，喃喃自语，“实验变量是什么？不是时间，第一排有很早的尸体，都快孵化完了，也有像李万三这种刚到的。”
　　“这也是我的疑问。”

　　“哦对了，你说黎九厌跟你一直在一起？”
　　“二十分钟之前我们认为你如果醒了，肯定会出来的，”姜黛知道季玢指的是冰桑蚕丝，也知道他想说的不仅是开门，还有打开幻境。看来季玢跟蚕丝之间的联系，确实能影响到她的幻境，给她破开阵眼的钥匙。

　　“所以我觉得你应该不在里面，黎九厌提出分头找你，把对讲机和手枪留给了我。”季玢上衣口袋里鼓鼓囊囊，露出了一截对讲机的天线。
　　“你们分头行动？”姜黛很惊讶季玢居然会答应黎九厌，“这里这么危险，他又不是傻子他提出这种要求，他……他是要跟总会通信吧。”
　　“他的能力与我们来源不同，这里只是屏蔽的归岸石，他还能使用火雷邪神的能力就应该不会有事。况且，”季玢低头浅笑，眸光一闪，“我们也有需要背着他做的事情。”

　　姜黛看着他带着点狡黠的笑，突然反应过来。
　　“急急如玉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