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已遇》齐二久

16、第 16 章

　　“其它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都解决好，知道了吗？”
　　“知道了。”依旧兴致不高。
　　“去玩儿吧。”陈今越笑笑，将CD机重新交回她手中，起身离开。

　　十一月的第一天，陈西和去心外科报到，科室教学秘书开始给新来的学生们分带教老师，陈西和和另一个研究生被分到江经杭组。
　　晚上下班的时候，陈西和特意问他，该不会是他提前和教学秘书打了招呼吧，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巧，科室加上大主任一共七个主任，七分之一的概率。
　　“怎么会。”江经杭笑，“你说怕尴尬，我就没有说我们认识。”
　　前几天她特意和江经杭嘱咐过，等她来了心外以后还和在急诊一样，当不认识她。其实科室也是一个小的人情社会，她有同学选实习医院特意选自己家亲戚在的，这样方便去比较轻松的科室，好有时间复习，因为除去保研的那部分人，大部分医学生都面临着考研，毕竟医学生就业环境摆在那里，学历是三甲医院的第一道门槛。
　　但她不太适应这种被格外关照的感觉，可能也和她不太会和长辈、老师等相处有关，她觉得在科室当一个和大家萍水相逢的实习生就是她最放松的状态，一个月一过，谁也不用联系谁，她来医院实习也只是迫于毕业要求。
　　“那就好。”她放下心。

　　正好遇见个红灯，江经杭侧过头，看她，“你不喜欢医院？”
　　“这不是肯定的嘛，大概没人喜欢医院吧。”陈西和正在看晚高峰的盛况，一辆辆车排的整整齐齐，刹车尾灯也亮的很整齐，莫名有些好看，很适合拍照。
　　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按下车窗，拿出手机，找着角度构图。
　　手上的动作没停，江经杭的问题她也没忘记回答，“来医院看病的，肯定不会喜欢医院，谁都想健健康康的，来医院工作的，除去真正对医学事业有理想抱负的，大部分都是为了养家糊口。”
　　“所以你也没有打算要留在医院？”
　　“对啊。”陈西和坦诚，只是，“你怎么知道？”她并没有表现出来什么厌烦、抗拒吧？实习的工作她也都挺认真的。
　　她放下手机，看他。
　　因为在开车，所以江经杭目光依旧直视前方。
　　“因为你很怕和医院的人和事扯上关系。”在急诊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她和所有医生的联系都只停留在工作时间，甚至很少和带教老师一起吃饭。
　　大部分实习的同学，尤其是希望研究生能留在本院的学生，很多都比较主动，主动联系导师或者在导师面前刷刷存在感，但陈西和似乎有些避之不及，仿佛想要赶紧逃离的样子。
　　“好吧。”他说的确实对，陈西和没法反驳，仰靠在座椅上，放弃挣扎。
　　“那就祝你走向自己喜欢的道路。”江经杭淡声道。
　　他没有站在过来人的角度劝她，学医都很辛苦，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也没问为什么不喜欢？为什么学了这么久的临床不继续坚持下去？
　　他只说祝愿她走向喜欢的路，他尊重她的意愿和选择，没有一丝一毫旁观者的“好心”劝解，劝她“迷途知返”，劝她“回归正道”。
　　陈西和很难用言语来表达此刻的感受。
　　良久，她才问：“你不觉得花了五年时间去学医，之后又去干别的事情会浪费这五年的努力吗？”
　　这是有一次她们宿舍夜聊的时候宋融融说的，她也算是误打误撞来了医学院，高考志愿就填了这一个医学专业，就被录取了，虽然对临床没那么感兴趣，但还是坚持学了下去，如今也在准备考研的事，没打算换赛道。陈西和问她，为什么不喜欢临床，还要考研继续读下去，她是这样回答的。
　　她们宿舍一共四个人，程净是从小立志学医，根本没考虑过其他专业，另一个目前远在外地的室友学医是因为医生这个职业收入和社会地位都不错，所以也在坚持。
　　所以那天她没说话，没说自己打算放弃这个专业，因为她害怕被问为什么，她不想提及那些原因。
　　“既然有选择的机会，又何必将就。”他浅笑，“况且这五年你并不是一无所获。”
　　“什么意思？”
　　“至少你知道了你真的不喜欢临床。”
　　陈西和笑开。
　　江经杭神色之中多了些认真，“西和，人生是你自己的，随着自己的心意好好走就行，别人的话最多能算得上建议。”
　　“好。”陈西和语气坚定，对他回答，也是对自己。
　　此刻恰好有晚风透过车窗吹进来，拨开了她额前的碎发。

　　早上交班结束，开始查房，今天刚好是大主任查房，因为上几个内科科室，她现在对大主任查房都有些PTSD，因为不仅时间长，主任还喜欢随机提问，答不上来就当着病人和家属的面公开处刑。
　　她和被分给江经杭的那个研究生走在大队伍的最后排。
　　“外科大查房快一点，没内科那么絮叨，别担心。”徐一苇看着她那副慢慢吞吞的样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毕竟大家基本都是那么过来的。
　　“但愿吧。”陈西和一脸视死如归。
　　“没事的，要是被骂了还能坑江老师一顿饭。”徐一苇的室友是学心外的，大主任张主任的研究生。
　　“啊？”陈西和讶然，怎么自己学生被骂了带教老师不觉得丢自己脸还请吃饭？
　　但是队伍最前面已经进了第一个病房了，没时间再聊闲话，徐一苇拉着她也进了病房，“等会儿说。”
　　一行人浩浩汤汤，一下子站满了整个病房，查到江经杭管的床位的时候，陈西和心脏开始打鼓，脑中开始拼命回忆心外的常见病和心脏那一块的基础知识，然而她的心还没悬起来，江经杭就帮她揣进去了。
　　“主任，我后面这俩学生昨天刚来，估计对我这几个病人还不太熟悉，今天我先来说吧，免得弄太晚耽误等下手术时间，下周再让他们单独汇报。”江经杭抽走陈西和抱在胸前的病历，给她俩递了个眼神，徐一苇十分上道的去后面病历车上拿了剩下的病历。
　　刚刚汇报完病情的某实习生：我难道不是昨天刚来的？
　　未汇报的学生：我的老师你等下也记得说这句话。
　　主任自然没有拒绝，于是她们逃过一劫。

　　查房结束，各医生奔向自己的岗位，那几个被训了的学生垂头丧气的走在后面，慢慢吞吞的不想回办公室。
　　看到陈西和和徐一苇，嫉妒的就差仰天长啸了，“凭什么你们跟江老师！凭什么！”
　　“没关系的，你就是运气差了点，可以靠努力来弥补的，记得回去把今天张主任提的那几个问题再好好背背。”徐一苇满含同情的“安慰”道，拍了拍他的肩。
　　走之前还不忘火上浇油，“对了，忘了跟你说了，听之前跟在江老师后面的同学说，江老师还不喜欢使唤学生打杂，有时候整理病历都是自己来。”
　　因为医生们几乎都很忙，所以有些学生可以做的事情都让学生来，比如贴化验单、写病历、理病历等等，这些都算医院内的琐事，干一些也是情理之中，但有些喜欢“安排”学生的医生甚至会让学生帮忙打饭、取快递、各种跑腿等一系列和医学毫不沾边的事情，完全把学生看作免费劳动力。徐一苇当年实习的时候还帮某科室老师接过他上小学的孩子。
　　这种事情在教学医院也挺常见的，实习生自嘲是医院最底层，见谁都叫老师，谁都能使唤，属于螺丝钉般的存在，哪里需要哪里安。

　　今天十点半之后好几个医生都有手术，加上跟进去观摩的学生，科里一下子空了很多，就剩下一个医生留在病房这边，其他的都是学生。
　　刚刚外面把最后一名医生叫了出去，办公室里一下子就放肆了起来。
　　“你说怎么我老师就没江老师那样的觉悟呢？我看他是一点没把我们放心里，我早上都被骂成那样了，当着那么多病人和家属的面，也不说帮我打个圆场。”说话的是一个研究生，他念的耳鼻喉科，对心外很多知识都不熟悉，早上患者基本病情汇报的磕磕巴巴，后面主任随机提问也没答上来，是今天被训得最惨的一个。
　　这会儿敲着病历，怨声载道，“你俩谁考虑考虑和我换换，我想跟着江老师。”他目光在陈西和和徐一苇之间来回和切换。
　　“写你的病历吧。”徐一苇回他一个大白眼，“只被骂两句算好的了，我上个月的科室带教奉行低碳出行，天天骑电动车上班，隔三差五忘记充电让我跑半个医院下去给他找充电桩，还让我给他小孩做手工课作业，没拿优还批评我没把他的事情认真对待。”
　　一附院有两个非机动车停车场，离住院部近的那个没有充电桩，只有很远的那个才有。
　　“所以我这个月跟江老师是我应得的。”
　　余光亮听得笑出声，“那还是你惨。”
　　不过既然提到这个被折磨的话题，在座的许多人都有发言权。
　　“我当年本科实习的时候，有个老师特别抠门，天天让我给他带饭，还不给钱。”
　　“你们见过大夏天的让学生出去买外卖送不到的烧仙草吗？还不是他自己吃，是他老婆让他下班路上买了带回家给她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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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卦最能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这句话一点没错，不知不觉，大家的话题已经从单纯的吐槽变成了，“不过说真的，这个科里，对学生最好的还是江老师。”
　　“什么啊，江老师对谁都好，对病人也很有耐心好吗，江老师从急诊回来好几个月了，我都没见他对谁发过脾气。”说话的是心外本科室的研究生，最近几个月一直待在心外。“你们不知道，江老师刚回来的时候，护士长一心想给他介绍女朋友呢，还有好几个女医生，都过来旁敲侧击江老师的情感状况。”
　　说这个，大家更来劲了，“然后呢然后呢。”
　　“江老师确实长得帅，性格也好，换我我也喜欢。”旁边一个女实习生说。
　　另一个赞同道：“就是就是，我昨天来的时候看见江老师心情都好了不少，快说，江老师后来怎么说的。”
　　“江老师拒绝了，说他已经有喜欢的女生了。”
　　“什么？！”某同学震惊，“什么叫有喜欢的人，意思是还没追上？怎么会，江老师又帅脾气又好气质又好医术又好，上一秒追我下一秒我就答应，谁这么没眼光，吊着江老师！”她愤慨，就差拍桌了。
　　被追的那个人正低着头分着刚送过来的化验单，心虚，根本不敢插话。
　　“不知道，江老师口风紧的很，护士长后面再问他都是笑笑不说话了。”那天她刚好去护士站拿危急值本，不小心听到的，就多听了两句。
　　“可惜了，男神心有所属了。”徐一苇听到这，也是惋惜的摇摇头。
　　旁边的余光亮打趣道：“可惜什么，不是还没追上吗？你要也喜欢现在立刻穷追不舍，这近水楼台的，没准江老师就移情别恋了。”
　　“你说两句正经话吧你！”徐一苇拿了张废纸，团了团，用力朝他丢过去。
　　余光亮嬉皮笑脸的稳稳接住，朝她做了个鬼脸。
　　“大家都看看啊，有人恼羞成怒了啊。”
　　徐一苇作势就要起来打他，闹腾间，“曹操”来了。

　　“挺热闹啊。”江经杭站在门口，身形颀长，还穿着洗手服，一看就是刚下手术的样子，见到他们这么不“稳重”的样子，也丝毫没端老师的架子训诫，浅笑着同大家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