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且漫长》秣淮

34、匆匆 “毕业快乐

　　注意到弟弟眼中真切的期盼和丝丝点点不易察觉的忧愁，林清晗眉心跳了跳，蹲下身握住小男孩的手。

　　“这段时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小姨和姨父待你不好吗？”她压低声音问道。

　　小男生摇摇头，愁眉不展：“说不上不好，只是他们对我很严格，每天从学校下课回来还要上课后补习班，周末也要学声乐学礼仪……姐姐，我真的好累。我在这里连一个朋友都交不到，每天都很不开心。”

　　听着弟弟沉闷的语气，看着他眼中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应有的疲惫，林清晗忽然觉得胸腔发紧。

　　一声重重的叹息后，她握紧林轻晨的手，唇角牵出一缕淡笑，话音极其柔和：“晨晨乖，今天若是累了，咱们就不去上课后补习班了，姐姐帮你请假。”
　　“你想回房间睡觉也好，或是去找小伙伴玩也好，都随你。”

　　林轻晨下意识朝窗外看了眼，又瑟瑟收回目光：“可是小姨不许……”

　　“小姨那边，姐姐会去找她谈一谈，好好与她沟通，尽量征得她的同意的。”

　　小男生怔了怔，随即唇角微微勾起，眼中终于有了光亮：“谢谢姐姐！”

　　见他脸上露出笑意，林清晗总算松了口气，摸摸他的脑袋安抚：“晨晨，姐姐马上就要毕业，开始工作了。你再等姐姐两年，等我攒一些钱，在厦州站稳脚跟，就立马接你过去一起生活，好吗？”

　　“好！”小男生兴奋地扑进她怀里，一口应下。

　　将林轻晨送回房间午睡后，林清晗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转身上楼，朝着沈含夏的卧室走。

　　行至门外，一股莫名的紧张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覆在心口，深吸一口气，轻轻叩了叩门。

　　屋内很快传来一道温柔干练的嗓音：“进。”

　　林清晗推门而入，在她跟前站定，开门见山地说：“小姨，我想和您聊一聊关于晨晨的事情。”

　　“哦？”闻言，沈含夏眸中晃过一丝诧异，唇角微微扬起。她放下手里的杂志，视线朝对面的女孩瞟去，“你怎么忽然关心起你弟弟了？”

　　“这几年你独自在外念书，很少回家，也很少主动问起晨晨的近况。我差点以为，你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个亲弟弟。”

　　说罢，沈含夏坐直身体，端起一旁矮桌上的茶杯抿了口温热的茶水，语气是一贯的柔和，却又暗含锋芒。

　　林清晗无从辩解。
　　这些年她的确是专注于自己的生活和课业，除了寒暑假，其余时间基本没回过家，她与家人的关系也比从前生分疏远许多。
　　以至于顺带着，她与弟弟之间的沟通交流也变得少之又少，甚至全然不知弟弟可能因课业压力太大而出现了心理问题。

　　她的视线低垂，半晌才抬起头来，话音依旧温和：“小姨，是这样的，刚才晨晨忽然跑来找我，说他的课余时间都被各类课后补习班占据了，还说他过得很累，很不开心。”

　　“小姨，晨晨他才八岁，现在也不过小学二年级，他还是个孩子，我觉得他现在的负担实在太重了，已经超出了一个小孩子可以接纳的范畴……”

　　“所以，你是在责怪我？”沈含夏坐直身体，直接将其打断。指尖轻敲着陶瓷杯壁，沉默两秒，又继续开口：“你觉得是我将晨晨逼得太紧，平白无故为他打造了一身枷锁，让他累得喘不过气，是吗？”

　　林清晗轻轻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晨晨年纪还小，可以适当减轻一些负担。”

　　沈含夏眯了眯眼，眸中情绪不明，缓缓望向窗外，半晌才收回目光。

　　再开口，嗓音掺上几分疲惫与嘶哑：“好好，有些事情你是知道的。”

　　“早些年我不慎从楼梯上跌落伤了身体无法生育，康轶又是康志衡和她的前妻所生，虽然叫我一声‘妈’，却没有半分血缘关系。我虽拥有康氏集团总裁夫人的身份，在集团内也算是手握大权，可没有自己的孩子，总归是如浮萍一般，没有半分安全感。”

　　“后来你父母出事，我收养了你和晨晨，原本我是打算将你们姐弟俩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疼爱，更是当做康氏集团的继承人来培养的。”话说到这，她忽地顿住，眸色变得幽深。片刻，又继续开口，“可是好好，小姨费尽心思为你铺好了路，你却不肯乖乖听我的话，一心想要离开京州，甚至私自改了志愿，学了法学。”

　　“小姨一心为你筹划未来，想让你进入康氏集团做公司法务，可你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既然如此，我就只能将希望放在晨晨身上，从幼年抓起，将他按照康氏集团未来继承人的标准进行严苛的培养和规训。有了你这份前车之鉴，我自然心中警觉，我绝对不允许他像你一样跑偏，你懂吗？”

　　“可是小姨，你有没有想过，这条路不一定是晨晨愿意走的？”林清晗觉得无力，渐渐红了眼眶，“或许晨晨长大后会有自己的想法，或许他根本不想做什么继承人，他只想简简单单的活着，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

　　“所以我才说，你的见识不是一般的短浅。”沈含夏蹙了蹙眉，眼中浮现出几分不耐，“好好，这些年，你的学费都是我和你姨父出的，你的生活也由我们照拂，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违逆我，执意要走自己选择的道路。”

　　“既然你一意孤行，油盐不进，我可以不再管你，任由你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我丑话说在前面，既然在学业和工作选择上，我给了你最大限度的自由，那么日后你的婚事，就必须由我和你姨父说了算。”

　　“至于晨晨，他是我唯一的希望。我不会给他机会让他走你的老路，现在多吃些苦，日后康氏集团必定有他一席之地。”沈含夏冷冰冰看着她，十分强势地说，“作为集团继承人，他身上的担子本就该比别人重，不能够有一星半点的懈怠。所以好好，我不会接受你的提议，不会放低对晨晨的要求。”

　　“倘若你心疼他，就拿你自己的自由和前途来换。从现在起，听从我的安排，进入康氏集团实习，毕业前不许再回厦州。”

　　“若是做不到，就带上门出去吧。”

　　林清晗站在原地安静听她说完，不知为何，背后竟溢出了薄薄一层细汗，嘴唇也有些苍白。

　　她本想为弟弟据理力争，试图说动小姨改变心意。可沈含夏太过强势，两人又站在全然不对等的角度，根本无法有效地沟通和解决问题。

　　在小姨面前，她没有任何底气，到了最后，依然只能选择服从。

　　离家前，林清晗又去了趟弟弟的卧房。

　　小男生午睡还没醒，半张脸埋在柔软的被子里，像个白乎乎的糯米团。

　　纤细的指尖抚过男孩尚且稚嫩的眉眼，林清晗低低叹了口气，轻声：“晨晨，你再等姐姐几年，等我有了足够的能力和经济支撑，就接你一起去厦州生活。”

　　“咱们暑假见。”

　　说完，她帮弟弟掖好被角，转身离开。

　　-

　　时间如梭飞逝，转眼便是四个多月。

　　这年六月中旬，林清晗结束了在清远律所的实习工作，论文答辩也顺利通过，开始着手准备九月份的法考。

　　周暮深也即将步入大五，即将开始为期一年的临床实习，同时准备考研。

　　到了人生关键的岔路口，两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常常是从早忙到晚，只有夜间回到公寓才能够短暂地见上一面，疲惫到连话都说不到几句便熄灯休息了。

　　毕业典礼那天，林清晗穿着学士服和室友们一同站在教学楼前合影留念。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咔嚓”声，四年的青春悄然落幕。

　　午饭时间，林清晗准备同室友们一道去食堂用餐，走在半路忽然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怔了怔，随即对室友们说：“要不你们先去食堂吧，我遇见一个熟人，去和他说两句话。”

　　“行，那你记得按时吃饭啊，我们先去了。”

　　“嗯，好的。”

　　目送室友走远，林清晗朝那人走去，步伐轻快，唇角漾起一抹清丽笑容，“师兄，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今天毕业典礼，就想着来看看你。”张亦涵垂眸看她，眉目清澈，笑容干净，将手里一个简约的白色手提袋递给她，“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林清晗好奇结果，透过手提袋开口处的缝隙朝里瞟了眼，貌似是厚厚一摞笔记本。

　　“你不是在准备法考吗？我爸是滨城区法院的法官，也是民事审判庭的庭长。这些是他当年的学习笔记，我特意向他借过来，拿给你学习观摩的，想着应该对你有些帮助。”张亦涵笑着说。

　　林清晗眉心微动，心间涌起一股暖意：“哇，谢谢学长！”
　　“滨城区法院……我都不知道您父亲原来这么厉害，难怪你这么优秀呢！”

　　“谬赞。我只是个小律师，不及家父十中之一。”张亦涵依旧谦逊。

　　“师兄你真是太谦虚了。快到中午了，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个午饭？我请你啊！”

　　“没问题，不过要让你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我饭卡里还剩一些钱，马上就用不上了，正好学长你来帮我消化一些，省得我再去小窗口退钱。”

　　午后日光灼热，两人并肩朝着食堂方向走，一路聊着天，微风倒也吹散了些许热意。

　　快要行至食堂，握在手里的手机忽然兹兹震动起来。林清晗滑开屏幕看了眼，居然是周暮深打来的。

　　唇边勾起甜蜜笑容，她立马按了接听：“怎么这个时候打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电话那头，低沉磁性的嗓音传出：“原本想着你今天毕业典礼，就特意和同组的学员换了晚班，想过来陪陪你。”
　　顿了顿，又继续开口：“但现在看来，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林清晗一脸懵然，下意识四处张望：“啊？你来我学校了吗？你在哪里？我现在去找你。”

　　“在你身后大概四五米的位置。”

　　她诧异地回过头，果真看见一个高大俊朗的身影，周暮深一身简约利落的休闲装，手捧一束粉白相间的花束，正站在榕树下望着她，眉目依旧帅气凌厉，目光却十分柔和。

　　电话挂断，她冲身旁的人抱歉笑了笑：“不好意思学长，我男朋友忽然来找我，我得过去一下。”

　　“没事，去吧。”张亦涵并未多问，体贴接过她手里的手提袋，侧身让出一条路来，示意她过去。

　　粉白相间的玫瑰花递到她怀中，花瓣上还沾着露水，香味沁鼻。
　　她双颊染上一抹淡粉，仰起脑袋冲他笑：“你怎么忽然过来了？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昨天睡前听见你说今天要参加毕业典礼和授予仪式，我正要对你说，我可以和同组的学员调班，空出下午时间过来陪你，结果还没开口你就睡着了。”周暮深说，“早上我走得太早，你还没睡醒，后来我空闲下来给你发了信息，你大概是没看见吧。”

　　“啊？我看看。”林清晗从衣兜里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果真弹出几条消息。
　　她嘴唇耷拉下去，怏怏开口：“对不起啊，上午一直忙着拍照，我都没怎么看微信……”

　　“没事，我知道你在忙。”周暮深揉揉她的脑袋，又低下头，在她眉心吻了吻，“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嗯。”林清晗握住他的手，指了指一旁不远处，“那位是我之前在律所实习时认识的师兄，他今天来学校有些事情，碰巧遇上了，就准备一起吃个饭。”
　　“周暮深，要不你也一起吧？”

　　周暮深朝那边瞥了一眼，神色些微复杂，唇角咧了咧，“行啊，我没意见。”

　　两人十指相扣，一同朝着张亦涵所在的方向走，还未走出两步，男生裤兜里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周暮深眉心蹙了蹙，拿出手机接听：“方组长，有事吗？”

　　“刚才姜主任在群里发了公告，说是血液科刚刚接诊了一例特殊病例，让所有组员都到场旁听呢！你的调班恐怕得泡汤了！”组长着急忙慌，语气焦急，“小周啊，放下你手头的事情赶紧过来，千万别迟到了影响咱们小组考核啊！”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周暮深短叹一口气，双手覆在女生肩头，深黑的眸中闪过一丝歉意：“抱歉，宝贝，医院临时有点事情，我得过去一趟。”

　　“花你收好，毕业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