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了只恋爱脑丧尸》有椿

287、番外一 不要说出那

　　芥子空间里，骨灰盒端正摆放在贵妃榻茶几上，闲聊喝茶进门便能瞧见。

　　人类寿命有限，他们做足了准备，对庚子濯来说，这一世算得上完满，风景看过了，爱人从头到尾陪伴身侧，是远见闻名的神仙眷侣，死前最后一眼，是爱人那双琥珀般温柔的笑眼。

　　他很幸福。
　　所以，他心软了。
　　也可能是他年纪大胆子小了，学会优柔寡断。

　　他没把强调半生的那句：“不准把洛伽当成我。”咽回肚子里，换成：“我回去了，童童。”

　　我回去了，我们还能再见，所以，如果你想我，可以去看看我。

　　洛童回他：“还是很帅。”

　　他知道，童童回应的是今天早上那句皱纹压不住了。

　　而不是现在这句。

　　爱人笑眼里全是他，离近了离远了全是他。
　　是了，童童说话算话，说好养他到七老八十，远远超出，说好不会把洛伽当成他，自己变卦了他还是那个他。

　　可是庚子濯后悔了，他想，年轻时的占有欲真可怕，将这般美好的人，强行捆绑，还不准他之后有别人。

　　庚子濯只占了洛童四百多年的时光，却要他用万年岁月惦记。

　　童童会孤独吗？
　　会难受吗？
　　会想他吗？

　　会的，一定会的。

　　童童性子洒脱，可最重情重意，他不说，定会想自己。他会站在门前这片一起种下的竹林里，喝从前爱喝的茶，对照他翻过的棋谱下棋。

　　四百年后，庚子濯的生命在他岁月里占三分之一，四千年后，便剩下十分之一了，四万年后，就是百分之一。

　　一百个庚子濯生命长度，他想不出童童要怎么度过。

　　太漫长了，长到庚子濯舍不得想象。做人不能那般自私，他短暂地参与过童童生命的一部分，却妄想他用一生来追忆。

　　身边有个长得像他的人陪着，是不是会好很多？

　　哪怕是替代品，至少童童看起来没那么孤独。

　　他正要再度张嘴，童童用吻封住了话。

　　童童不需要。
　　童童只喜欢他。

　　这是年少时庚子濯渴望的独一无二，他的一生，其实只有前二十年受苦，后面洛童加倍补偿他，引导他，爱护他。

　　庚子濯身上有很多人类的小毛病：偏执、自私、固执、小肚鸡肠……他其实不喜欢童童生命中出现太多人物，他年少时甚至想过童童一直留在人间，那样或许他的生命中最重要的角色只会是自己。

　　可他这些想法终究淹没在爱人温和的眼光中。

　　他的不堪全被那颗金子般的心托举着用心呵护着，洛童从不觉得庚子濯的想法有问题，他尊重人类本性，告诉他爱情中的占有欲很正常，说他不算偏执，他不觉得他的任何情绪有问题，想方设法解决他的不快，有大型活动都让庚子濯跟着出席，哪怕被人调侃他俩连体婴。

　　洛童从不在意他这些可以称之为缺点的东西，认为那正是人类可爱之处。

　　他说，他拥有整个混沌界最会爱人的伴侣，人类性子细腻，给他创造那么多惊喜，在意多点细节有何所谓？事物都有两面性。

　　最会爱人吗？
　　明明童童更会爱人。

　　这个世界和人间大不相同，洛童的亲朋好友对他很包容，这些温暖的东西，包裹住他下半生，有余力长出自私之外的东西，担忧多于占有。

　　他想，童童幸福就好，不必缅怀他，他回应不了。

　　一想到他无法回应洛童的喜欢，庚子濯便觉世界残忍。

　　他一生舍不得冷落童童，却只回应他四百二十九年。往后他唤自己，再无人答。

　　不如去找洛伽，融合了他的记忆，洛伽定知道如何与童童相处，如何哄他开心。他想自己这般喜欢洛童，再浩瀚的记忆冲刷，这份爱意，也该留有余地。

　　“不要认输。”

　　洛童吻罢，亲昵地蹭着他的鼻子，那双浅色的瞳认真注视他，轻声说：“小濯，不要认输，不要说出那句话。”

　　不要让他去找别人。
　　像他说过的那样，世上只有一个庚子濯，他的爱人只会有一个。

　　庚子濯深深望着他，手抚上洛童脸颊，仿佛要把眉眼雕琢进脑海里，坚而后展颜，答：“好。”

　　死亡比想象中更悄无声息。
　　空气中唯一能听见的呼吸和心跳声没有了。

　　从此，那具会叫他童童、会抱着他不撒手、生气会皱眉、难过会委屈、动不动掉眼泪的躯壳永远闭上眼睛。

　　他再看不见笑颜如花的青年，音容笑貌不再增加，过往种种全封存在这具身体和记忆里。

　　洛童和庚子濯用了很长时间告别，他们该做的准备都做好了。

　　他比想象中坚强，强行活过了人类最高寿命。

　　多出来的三百多年，是他努力的结果。

　　他的小濯，非常优秀。

　　那么长一条，193的身躯躺进两米二的盒子里，被鲜花围绕。

　　庚子濯的面貌维持得很好，是个很在意自己外表的老头，也就走得那天早上多了几条皱纹，头发花白了些，别的时候跟初见时大差不差。

　　他躺在那里，带着不一样的灰，永远不再开口。

　　洛童脑子里却闪现当初装死时，庚子濯眼里无光呆坐拥着他躺了三天三夜的画面，不该拿死亡吓唬活人的，他该有多伤心。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了，一个天才倒下了，另一个天才还活着，作为混沌界现役年仅七百五十岁的神阶期，自是要恭维。

　　毕竟他看起来比这位短命的人类天才灵修更有希望登上神庭。

　　洛童面无表情，大家自觉退避三舍。不愧是神阶期大牛，这威压，骇人得紧。

　　直到学生们陆续赶来，洛童紧绷的脸色才稍微松动。

　　四百二十多年，庚子濯教过的学生不比他少，人类的细腻敏感使得他几乎面面俱到，以至于两口子经常角逐最受欢迎教师奖。

　　灵堂上，那个顶天立地的身影再不会站起身了，这个认知对个别闭关前还跟庚子濯切磋过的尸族学生来说，打击不是一般大。

　　“上次见，还很精神，怎么就……”

　　他闭关了三百年，可对于人类来说，三百年，太长。

　　接下来的流程很快，一切按人类仪式，哀悼会、火化、骨灰盒。

　　小山似的人物就浓缩小小一团，一只手就能抱住。

　　院长和柳枝阿姨过来拍拍他肩膀：“我们都记着，他曾来过。”

　　人类生命短暂，所有人都知道，但真落到实地，陪一个人类度过一生，又不由感慨，上天对人类的不公，四百年真的太短了，弹指一挥间，昨日少年还腼腆牵过洛童的手宣誓主权，今天便化作一团灰。

　　尸族的生命刚刚开始，他的伴侣已然走过一生。

　　他们没有说：“节哀顺变。”
　　这个词听着很敷衍，爱人离去怎会不哀，怎能节哀？旁人尚且唏嘘，当事人如何顺变？

　　曾经有个别扭可爱人类，他叫庚子濯，他曾鲜活地生长。不止洛童记得，学院里每个人每个角落，都记得这位热气腾腾的人类。

　　只要有人记得，庚子濯就没死，他们会带着这份记忆，带着这段感情，继续活着。

　　告别的日子比想象中快。

　　洛童到神阶期很久了，回混沌后除了巩固实力，更多的时间用来陪庚子濯游山玩水扩展生命宽度。

　　这次，他又花了好多年，走过他们曾经走过的路，路上偶遇故人，消息灵通的向他投来默哀眼神，不问世事者则好奇道：“怎么不见之前那位小郎君？”

　　庚子濯吃饭香模样好，摊主们瞧着都很喜欢。

　　“他闭关，我出来偷吃。”洛童熟练扯谎。

　　“原来是闭关啊，我说你俩怎么不一起来，大家伙印象深着呢，那位小郎君照顾你那叫一个心细，羡慕啊，这年头道侣如此上心少见，还得是尸族出情种啊。”

　　店家摇头晃脑，咂摸嘴回忆。没见过吃饭自己带家伙事的，又是玉碗又是玉箸，还以为是个精贵少爷出来体恤民情来了，没成想后厨那五斤重的大锅铲轮得飞起，惊掉一众下巴。

　　上菜，蟹黄汤包配了碟加新鲜橘皮碎的醋。

　　这做法——

　　洛童抬眸，只见小摊主眉开眼笑：“多亏了你家郎君传授这秘籍，我们店的生意才越做越红火，这不，招牌响亮，现在来吃饭的人啊，都得排队限量，先到先得。”

　　洛童顺着店家的目光，落到招牌上，原本的“蟹黄汤包”换成了“橘皮蟹黄汤包”。外面人声鼎沸，是在排队？他还以为是哪个门派跑这里打牙祭了。

　　“那我岂不是……”插队了？

　　“欸，你是我们家的贵客，哪有让贵客排队的道理，别说排队了，你要给钱我都不准，以后您来我店一律免单。”店家财大气粗。

　　“您这样下次我都不敢带我家小郎君过来了，落个吃白食的名声，别人还以为我们学院里连饭钱都出不起。”

　　“别介，您看看，我这不是聊表下对小郎君的感激之情么，你们好久才来一趟，小郎君又不收我钱，你们俩能吃多少，左右不过几顿饭，能传授我独家秘方，我感激不尽，实在想不到别的方式报答了，您就应了吧。”

　　再推辞显得不近人情，最终双方协商成打六折的方案，店家喜滋滋回后厨监工忙碌。

　　一口下去，熟悉的味道。

　　庚子濯早就算到自己会故地重游吧，一路上这样的惊喜层出不穷，味道相似的美食、刻意强调的客栈装饰、店家那等待他解锁的留言……他离开了，但又好像没离开，存在感太强。

　　当年和他一道，怎么没发现他这些小动作呢，到底什么时候跟这些店家混熟的？

　　爱哭鬼小屁孩成了游刃有余的社交达人，后来的庚子濯确实热心肠许多，能帮忙的事他大多顺手就做了。洛童有问过他原因，他怎么说来着？

　　“年纪到了，信命，我这叫多积福报，以后童童才会更对我死心塌地。”

　　说这话时他眼睛亮晶晶，四百来岁的年纪，保持着二十好几的外表，依旧意气风发，不过多了几分柔软，待人接物更加和煦。

　　原来是这种“多积福报”。

　　还是好吃的，但最好吃的莫过于记忆里少年紧张忐忑注视中那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