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Chapter 12 下 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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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邻居见林晚只是怔怔的站着没有反感的意思，就都三三两两的围上来，七嘴八舌的唠叨些个陈年旧事。
外婆生前在他们中的人缘其实也还不错，只是后来由于林晚的缘故和大家生疏了很多。但这又能够怪谁？自她的父母出事以后，邻居们都多多少少教育孩子们不要和林晚交往，害怕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心理不健康会对自家小孩有所影响。偏生林晚还是个固执脾气的主儿，但凡哪家小孩子和她有几言不合，搬出这事情来挤兑她，就马上不甘示弱的一个粉拳挥上去。年少的时候男孩女孩体力差别还不是很大，所以几番下来，女魔头小林晚还真没吃过几次败仗，只是为此，愿意和她玩的人就更少了。
林晚还小的时候，一年过端午节，外婆恰好脚崴着没法陪她去看划船。小林晚歪着脑袋点点头，拍拍胸脯说，没关系我不去了反正每年都一个样子。但是外婆心细，发现了小家伙眼里的黯然，知道她小孩子心性，只是嘴上逞强，其实心里急得不得了，怕是一转过头去一张小脸就塌下来了，所以外婆专门找个比她大上几岁，平日里和林晚没什么过节的小姐姐带她去。
小林晚蹦蹦跳跳牵着姐姐的衣角奔出去。可是等到天都快黑透，其他游人都已经回来了，也还没见到林晚的影子。外婆有点着慌了，左等右等不来人只得去那个小姑娘家问。
那小姑娘一见着林晚的外婆，当即一拍脑壳忙不迭给她道歉。原来是中午的时候小姑娘去附近的小摊转转买些吃的，就塞给林晚一片云片糕嘱咐她呆在那等她，哪成想自己碰上熟人聊着聊着就把这么个小跟屁虫忘了。外婆的脚立刻不疼了，年近六旬的老太太霎时间爆发了小宇宙刷一下就往河边赶，没赶到跟前，就看见河堤边上一个小小的红点蜷在那。热闹的人群早就散尽了，只有旁边一家小饭馆门前还亮着个纸糊的红灯笼，光线很暗，林晚小小的影子就那么模模糊糊的融到幽暗的河水里。
小林晚回过头，刚看清来人，眼眶就红了一圈。
“怎么不回家？不认识路么？”
林晚重新别过头去，尖下巴抵在胳膊上直直的盯着河水，声音脆脆小小的：“姐姐给我云片糕，让我在这等她。”
“姐姐早就回家了，我来接你回去。”外婆有点头疼，小孩子的逻辑都这么固执诡异么？
“不回去，姐姐让我等她。”
“我说，你姐姐让我来接你回家，你怎么就……”外婆刚想继续唠叨，可看见林晚又干脆把头埋到胳膊里就明白了个大概，“林晚，你得讲点道理，你这算是跟谁赌气过不去啊？”说罢就伸手拉她。
哪知小家伙还真不是一般的固执，嘴巴一撇就跟录音机卡带似的翻来覆去就倒腾一句话：“不回去”“不回去”“不回去”……外婆无语问苍天：这么个小妖孽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最后的结果是老的陪着小的坐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等。至于到底在等什么等的会不会来，恐怕两个人心里都没有明确的答案吧。
夜色渐浓，街边小店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河边居然没有风，身边就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这样的沈默的黑暗里，林晚今天特意穿上的喜庆的小红上衣也失了色。外婆渐渐听到林晚的呼吸逐渐变的均匀而平稳，随后不出所料的，一只小脑袋掉进怀里。
很好，终于睡着了。外婆深吸一口气，半拖半抱地把这固执的娃儿弄回家。
次日凌晨，整个大院里有将近一半的人被激情澎湃慷慨激昂的读书声惊醒一一
邻居A：早晨了么？天还黑啊？唉呀呀怎么又天阴，老天爷尿频尿急也得去治治啊。
邻居B：我真是个爱学习的好孩子…刚才睡觉梦里都在背诗…啊不对，是谁在背诗？
邻居C：（“性”意阑珊的从某人身上爬起来默默诅咒）谁能像我这样用XX办事的时候还要用大脑愤怒！
邻居D：（直接推开窗子爆吼出去表达出广大邻居群众们的悲愤之情）TNND！谁那么没素质！你X不睡我还睡呢！真是……（从人家的祖宗十八代算起……）
……在这种情况下，狗狗比人淡定。在邻居D骂渴了回屋喝水的时候，遥远遥远的彼端传来几声沉着的犬吠：“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画外音翻译：老兄，做人要淡定，虎摸一下。）
很显然，那没素质的就是咱林晚小同学。话说外婆耷拉着眼皮神经衰弱的走出来：“林晚，你……”微微一定神，发现林晚端端正正的坐在书桌前背几首唐诗。粉白的小拳头死死攥着，听见外婆来，她的眼睛刷地抬起，几粒没有隐藏起来的小火星从瞳孔深处蹦出来气势汹汹的燃烧着。
外婆注意到，邻居们每多一次抱怨，林晚背求的声音就会提高几个分贝。
天大亮的时候，外婆挂着额角的三滴汗给些个邻居们道歉解释。林晚看着外婆出家门的身影，突然鼻子一酸，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固执、别扭、潜意识里带着的一点点戒备与敏感……大抵都是那时候开始苏醒的吧。
旁边有一个邻居略带矫情地问：“哎呀呀，林晚你还有多久毕业？一年？两年？你外婆挺好的，她怎么会想到自己活不到你毕业那天？”
是啊，她怎么会想到自己活不到林晚毕业那一天？她一直如此企盼我长大，如此，如此，热切的期盼，就像把自己的爱意全部融在血液里，让它在我远隔千里的命脉里固执的时时传承，就像把毕生的赌注都下到了我的身上一样一一我知道的。
只是很多时候，我是否根本不值得这样的期待，正如此刻和邻居们站在一起，矜持里略带试探的聊天，明明知道他们当初对我的防备与疏远不过是一种合理的自我保护，并不是真的针对我有什么恶意，可此刻那在我们之间横亘了十几年的鸿沟依然不可能被填平，我们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冰释前嫌一一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明明谁都没有错，可我们依然用最正确的道路走出了最无可挽回的结局。
那天晚上林晚一个人住在里屋，翻来覆去很久都没有睡意。她索性扭开床头的红色灯盏，翻本书来读。
是上次回家时外婆常看的唐诗宋词选，厚实的一大本，颜色从书页中央的白渐渡到边缘陈年气息的暗黄，后半部分还算完整，前面已经被磨损的不成样子。她想起小时候那个被她搞的鸡犬不宁的夜晚，想起外婆咬字已经不太清晰却带有旧棉布般安稳厚实感的嗓音，想起外婆反反复复教过的诗，想起上次回家时外婆对这本书近乎狂热的执着与热爱。她现在终于明白，外婆爱的始终不是诗，那只是一个迟暮的老人在最后的时光里对过往无法释怀的东西的一种无奈与不甘的执念，预感到结局将至，所以越发想抓住那些曾经的拥有，隐忍而不为他人所知的让那些旧时光在指间，在唇齿间流连，一遍一遍。直至终于被岁月的尘埃埋葬在厚重的黄土之下，她的孩子终于明白，却已经太迟了。
第二天起床时，林晚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毫无形象的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她摸摸鼻子直起身，不出意料的发现自己半夜里已经把全部的被子踹到胸前卷起来抱着。她打个哆嗦重新把自己裹严实，决定再睡个回笼觉，却又不自主地开始发愣。
林晚从小睡觉就不安生，要不就是找个抱枕之类的玩艺儿死死搂着跟自己的命根子似的不丢手，要不就把自己蜷成一小团抱住，所以在她蹿个儿那段时候，每天早上外婆都会直勾勾盯着她拱成虾米的小身子骨恨铁不成钢：“林晚啊，你说你正长个儿呢这么睡怎么行啊？也怪我从小没把你带好……你看看现在，你睡8小时就比那些用正确姿势睡的娃儿少长8小时！”这么光说自然是没什么用的，于是外婆为了弥补林晚晚上不长个的损失，就亲自抡胳膊上阵帮她伸懒腰。早上林晚一睁眼就看见外婆用粗糙却干燥温暖的大手从头顶抚到脚尖，嘴里轻轻的念着：“长啊，长啊……”最后一系列动作完成以后，还会在她的小细腰上轻轻掐几下，然后看着小林晚笑着在床上滚来滚去。
这样恍恍惚惚过了近一周，满心满脑都再匀不出地方来详细的思考他事。老屋的处理还没有确切的着落，只得暂时租出去，等林晚毕业后再具体确定。然而说是这么说，林晚觉得到那时候多半还是直接卖掉，自己回来的可能性实在不大。虽说这里曾有她最美好的时光，但承载这回忆的人已经离去，剩下的实在没有太多值得留恋的东西，与其留在这里带着沉重的心理负担小心翼翼的活着，不如回到伦敦，起码那里的人不知道你的过去，不会在你的人生没有完全展开之际硬套上一个自以为是的套子。
走的那天林晚把大件的家具都留给了租屋的人，外婆零碎的遗物大多却被收拾起来。红色旧木箱深漆落锁，她想，我是蜗牛，就把家带在身边。
回到伦敦那天晚上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不想听那些千篇一律而苍白无力的安慰。任何表达在真实的悲伤面前都是多余而无能为力的，况且那可能只是和她本就没有太多交集的人为附时而客套的话。
把自己扔到旅馆的床上长舒一口气的时候，林晚不得不承认自己又鬼使神差的住到了汤姆家附近。夜深了，昏黄的灯光惨淡的照出裹紧长大衣行色匆匆的人们的剪影。林晚奔波了几日仍不能入睡，趴在窗边看了很久，突然就有了一种放纵一次的冲动。
她立刻冲下楼，狂奔了几个街区找到一家通宵营业的酒吧，她冲进去二话没说就闷头要酒喝，饶是她女中豪杰酒量一流，几杯烈性酒下肚，也飘飘然有了些醉意。她一个人趴在柜台上模模糊糊的想：我们的人生那么漫长，每天都在遇见不同的人，也在错过不同的人。可在被迫承受那么多不期而至的告别之后，很多人还是有勇气重新起程。他们并没有金钟罩般强悍的心脏，有些早就遍体鳞伤，那么支持他们的动力究竟是什么？也许那就是告别的真正意义一一没有告别时的蚀骨，我们怎么会知道曾经的他们对我们来说是如此的重要？怎么会知道如何珍惜在乎着的现在的未来的他们？怎么会一点点用力推迟告别的期限，携着他们的手等待把风景都看透，希望他们能最终留下来陪我们看细水长流？
她突然发疯般的想念汤姆，像是积蓄许久的心湖的水汹涌而出，隆隆的水声盖过一切杂音震得胸腔钝钝的疼。难道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么？林晚你究竟后不后悔？起码，起码想要他知道自己的心意，起码要让自己放弃的不憋屈不遗憾，告诉他，哪怕算得上是个自取其辱的事，趁我现在还有思念他的力气。
她绕了几个圈找到汤姆的家，在门口试了一下“阿拉霍洞开”，自然没有打开门，可她继而又疯狂的打算从窗户翻进去。她知道自己其实没有醉得那么厉害，有一部分大脑还是在兢兢业业的告诉自己这是一件多么不可理喻的事情，可另一半大脑在潜意识里暗示自己，就这么一次，当自己已经醉了，就再放纵那么一次……
成功翻进汤姆的卧室，果不其然发现汤姆安安稳稳的睡着。林晚站在门口愣了一阵，搬个小板凳放到床边，着了魔般直直的看着他惨淡月色下的睡颜。
光洁如汉白玉的额，凸起的眉骨，眉头向中间微蹙成淡淡的“川”字，然后陡然降为深陷的眼眶，长的不象话的睫毛密密的覆住狭长而带几分邪佞神色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延伸，直至被薄的淡无血色的唇截住，尖下巴，锋利的轮廓，却在此刻因紧抿的唇而在少年霸气里透出一点点紧张的生涩来。
林晚叹息，把唇覆到汤姆的额上一路吻下来，只是在最后即将碰到嘴角时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抬起头。他就那么支着脑袋静静地看着，好像看到天荒地老也不足够。渐渐的脑袋发沉，有绵密的睡意涌上来，灵魂却好像轻轻地飘起在夜色中游荡。
那夜林晚睡的特别好，因为她知道外婆独有的那种令她熟悉到掉泪的安全气息回来了。她在睡梦里与分别好久的外婆微笑着相望，她以为外婆会像她曾经最喜欢的故事里，变成幽灵回来的爷爷对艾斯本说的一样：“亲爱的林晚，我忘了对你说再见。”可当外婆再一次轻轻张口，那种她无数次祈祷能够再次响起的声音重重的击穿心脏的时候，她听到的却是：
“亲爱的林晚，我一直没有对你说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Chapter 12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