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大佬的理由》颜龄

1、爸爸死之谜 在

　　在我极小极小的时候，有段时间每当午夜来临的时候，房里总有缓慢的脚步声在我的耳边响起，那脚步声由远极尽，轻轻的，似乎每步要走进我的心里。我害怕却不能言语，又看不见。只能缩着身子依偎到妈妈怀里，无声的哭泣着。
　　几天后妈妈才发现我的不正常，她怀疑是几天前，邻居家的老人故了，带我吃酒席时，惊了魂。她将这个事和我的神棍舅舅一说，舅舅去了寺院给我开光了一块无事牌，玉的。自此后，我也确实恢复了正常，后来某天，我舅舅又来我家，我开口说了我人生的第一句话——舅。
　　那年我四岁。我妈激动的抱着我大哭又大笑，“原来阿轻不是哑巴呀！我就说我的儿子怎么能是哑巴呢！”
　　我先是不哑后面才不瞎，我得“感谢”我的舅舅——是他让我先天变成哑巴瞎子。尽管后来他对我的缺德事做的很多，可我爱他一如爱我的父母一样。
　　我的奶奶常和我说:娶妻当取贤，嫁夫要看其根本。这根本也不是单指家境殷实，还要追溯到父辈祖辈是否心性纯良，有没有大奸大恶之人。
　　在我奶奶眼里，我的妈妈既不贤惠，其根本也是极差的。
　　但凡我爸和我妈吵架的时候，事实上我爸一辈子也没吵赢过我妈。前面是真吵不赢，后面是这辈子都没机会吵赢了。我奶奶就会在我的耳边骂道:你爸当年相了这么多亲，怎么就娶了你妈这么恶毒的女人回来，好吃懒做不说，整天只知道往牌桌上去。还生了你这么个死瞎子，你这辈子有什么用。
　　当然，这样的话我奶奶不敢当着我妈的面骂。但背了身，我就会把我奶奶的话一五一十的说给我妈听。奶奶仿佛代替了我的眼睛，向我描述了这么一位妈妈。
　　后来我妈打骂我的时候，我就摸到我爸跟前，学着奶奶的口吻去责问我爸:“爸，这世界的女人这么多，你怎么就娶了我妈?害我生下来就是个瞎子。”
　　我妈是在场的，当然我是不知道的，我知道的话只会去背地里问我爸。
　　我妈冷哼一声道:“谁告诉你，你生下来就是瞎的?你爸娶我怎么了?世界上那么多女人，我还真告诉你，那么多女人里，愿意嫁你爸的也就我一个。想当年你爸家是穷的揭不了锅，你爸又丑又矮小，要不是我心善，怜惜他，他这辈子打光棍去吧！娶上我，哪点都是他的福分!”
　　我猜我爸是点头承认的，因为我没听见我爸的反驳声。我爸是不是又矮又丑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那是个老实巴交，心性善良的蠢人。
　　南方的冬季都是刺骨的寒冷，那种冷是阴冷的，西北风刮过，你能感觉到膝盖骨都是痛的。我十岁冬季那年，村里老了人(我的家乡死了人的意思)，送上山(下葬)的前一晚是兴唱大戏的。我家乡的房子都是依山傍水，房子后面要有靠山，意寓家里能出当官的，前面要有鱼塘，寓意吃穿不愁，人丁兴旺。所以那戏棚子就挨着鱼塘搭建。
　　那时候看场戏不容易，尽管天气寒冷刺骨，戏要晚上才开唱，但六点不到，大人小孩子们就搬着凳子选个好位置早早的等着了，生怕自己排在后面被前面的挡住了视线，有个别小孩或者矮个子的大人会将凳子叠起来站在上面看。
　　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有人掉进鱼塘里了，当时我爸不是离鱼塘最近的，甚至有点远，我爸在村里的水性也不是最好的，但我爸是个老好人，但凡别人的事都是有求必应，所以那天下水救人的是我爸。
　　落水的村民倒是被我爸给举了上来。
　　而我爸却再也没能上来。
　　第二天家里陆陆续续来了很多村民，那些人有一半是真心安慰的，有一半是真心看戏的。有人对我奶奶描述道:“李奶奶你是不知道，那么冷的天，李哥那眼睛都不带眨的，说跳就跳。李哥准备上来时似乎有双手拖着不让他上岸，那么多人看见了，人一瞬间说没就没了。”
　　那么多人看见了却没一个下去救我爸。那天晚上消息传到我奶奶和妈妈耳朵里时，我奶奶当场就晕了。我能想象着我妈哭着在寒冷的冬季里跪着求他们下水救人，没人愿意下水的情景。据说求到被我爸救上来的那户人家时，那人的至亲索性关门不见人。
　　黑暗里，他们都说爸爸被一双鬼手给拖下水了。
　　我妈心一横，索性打算亲自下水找我爸，我妈是个旱鸭子，下水前她也是下了决心一去不回的，所以她当时对那些见死不救的村民发了毒咒。他们大概是良心发现，或者怕我妈的毒咒，死活拦着我妈不准她下水找我爸。
　　第二天的时候，他们倒自告奋勇下水捞人，只是屁大的鱼塘，水性好的，将鱼塘寻了好几遍也没找到我爸，村民们不信邪，下午的时候又有一批人下水去找，还是一无所获。于是他们相信这户人家的风水不好，里面有邪祟吃人。连尸骨都不见了。
　　死要见人，活要见尸，我是不相信我爸死了的。我妈不信。我的奶奶也不信，不过那晚上后她就病倒了。我妈当天下午就搭车去县城里找我舅去了。
　　他们都说我妈抛弃我跑了。奶奶起先的时候还有力气骂我妈，后来也不知怎么的村里开始传言是我爸娶了我妈这个衰鬼，生了我这个衰仔，才会克死我爸。
　　他们欺负我是个小瞎子，就当着我的面把这些话说给我奶奶听。我听见我奶奶剧烈的咳嗽着，他们倒是安慰我奶奶说:“李奶奶，担心着，她这一走肯定不回来了，虽说这孩子是个瞎子，但到底是李家的种，今后还靠你养他，你老了还指望着他给你送终呢。”
　　我的奶奶早已经说不出话了，那些人走后，我奶奶就昏昏沉沉，能说话的时候也是叫着我爸的名字。我奶奶还没走的时候，那些村民们又来了，他们不是来关心奶奶病情的。趁着奶奶清醒的时候，他们问道:“李奶奶啊，你到底还有多少遗产啊，你这要是走了，发丧还要不少钱呢。”
　　于是，奶奶颤颤巍巍的取下了手上的金镯子给他们。两天后，我奶奶就走了。所以我坚信我奶奶是被他们活活气死的。
　　奶奶上山前的那天，我妈带着我舅舅从县城里回来了。他们不准我妈披麻戴孝送奶奶上山，说我妈八字太硬，一连克了李家两个人，怕我奶奶死后不能轮回，化为恶鬼。我心想是怕化成恶鬼找你们寻仇吧。我妈倒没有一定要争着去当这个孝子贤孙。她带着我舅舅去那户人家的鱼塘里去捞我爸的尸体。
　　那户人家因为鱼塘淹了人，在鱼塘边围了圈篱笆，我的舅舅拿把斧子边砍着那些篱笆边骂着我妈:“当年就不让你嫁个这个短命鬼，你非得嫁，还生下这么个瞎子。嫁了就算了，我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远离有水的地方，你们全拿我的话当耳边风，这下倒好，还直接跳水里救人了，他也不想想，那些枉死的鬼等的就是他呢。现在还要我给他去捞尸，他倒好大面子啊。”
　　我听见我妈抽泣道:“你小声点，孩子在呢，他眼瞎又不是聋子。心里亮着呢。”
　　很快有村民发现我舅在砍篱笆下水捞人了。他们赶紧围过来，不准我舅下水，我知道他们怕麻烦。你也可以理解他们是为我舅的生命着想，担心像我爸一样又去无回。
　　有村民说道:“怎么你是看不起我们李家村这么村民吗?那天我可是下了两趟水，再说，就多的算真有漏掉的地方，这么多天，早就浮尸了。大白日的，你要是能捞上来，那才是真见了鬼。小心你别像你姐夫一样，你要是下去上不来，也别怪我们袖手旁观，显得多么无情。”
　　不知为什么，那些村民们下水没捞到人，我总觉得我爸还在这个世上，可当我的舅舅说要下水捞人的时候，我仿佛看见我爸躺在水塘的某个冰冷的地方。我听见我的舅舅回道:“是吗？这么自信。我和你赌一把，我要是将人从水里大捞上来，你就得给他披麻戴孝，背着他的尸体去李家祠堂。我就问你，你敢应吗？”
　　那村民嘁了一声，回话也是不经过大脑思索的，立马回道:“有什么不敢的。那天下水找人就我最勤了，上午一次，下午又一次。大白天的我还真不信邪，你能捞上来，我就敢背。只是，不知道你的赌注有是什么?”
　　“悉听尊便！金银财宝有的是，脑袋给你当马骑都可以。”你能想象我舅舅那种自信吗？哪有人拿自己亲姐夫的生死做赌局的，而且是赌他死定了的那种自信。用我奶奶的话说，这人是缺德到他姥姥家去了。这样的赌局即便舅舅赢了，他也输了。所以我当时很恨我的舅舅，我希望他输掉，最好拿他的脑袋给别人当马骑。
　　无论是我爸生前还是他死后我都没见过他的尊颜，所以我不知道泡了那么多天的尸体倒底是什么鬼样。不过我坚信那天但凡见过我爸样子的人都被噩梦纠缠了很久。因为多年后，我看见水下的尸体时，最少三天睡不了觉，吃不下饭。
　　我爸捞上来时是直接从水里飞出来的，那尸体其臭无比，很多人当场就吐了。我舅说，死了这么天，不管面朝上还是面朝下，都是大凶之兆，索性从水里飞出来算了。我爸的尸体飞的很巧，刚好就飞在那村民的脚边。
　　我爸那副样子那村民自是不敢真去背的，但是我舅不答应，我舅装模作样的说道:“神鬼面前，即便是玩笑话也得当真，何况整个李家村村民作证的事。今天你背也的背，不背也得背。”然后我舅高喝一声起，我就听见那人惊叫一声，村民们都喊，背上了，竟真背上了。
　　后来我妈妈向我描述道:那人似乎不服气，也许是害怕，竟想将你爸扔下去，而你爸像块粘糕一样扒在他背上怎么也甩不下，直到祠堂，你爸自己就下来了。对了，那人可是一路爬着去祠堂的。
　　真是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