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有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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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简单聊了两句便各自忙开了。
沈悠然家里分了十五亩地，秋收后全种了冬麦，全锄上一遍花得工夫可不小，沈悠然已经忙了几天，到今儿只剩最后亩把了。
另一边，蒋天旭两人新分的荒地里头，一眼望去全是灌木和杂草。好在天气渐冷，草木已经枯了大半。
沿着划好的地界，蒋天旭在前头用锄头、斧子清理着灌木荒草，葛春生则拿着铁锨跟在后面，把他清掉的杂物都推到外围，沿着荒地边缘清出一条隔离带。
干到晌午，才将将清完一小半，照这个势头，怕是要一直干到天黑才能清完。
两人正准备掏出带的干粮垫垫肚子，就听沈悠然站在南边地头上喊他们：“蒋大哥，葛大哥，来家里喝口水吧！”
听到这话，蒋天旭和葛春生都有些诧异。
葛春生有些犹豫地看向蒋天旭。他虽对这位沈小兄弟印象不错，可毕竟才认识两天，头一遭就上门蹭饭，总觉得有些唐突。
蒋天旭沉吟片刻后，开了口：“沈兄弟说得对，咱们日后要互相照应的地方多着，不差这一两顿饭的人情。总不好拂了人家的好意，先过去吧。”
其实他还有另一层考量。他因着自己性子闷，总担心葛春生和他待久了，心里那病反而更难好。趁着眼下这机会，让他多结识些人，应该是好事。
不然以他的性子，是断不会应下的。
说着，蒋天旭收起干粮，边招手回应沈悠然，边往南边地头走。
葛春生赶紧跟上，笑道：“这沈小哥人真是不错，看着还没你和文进刚入伍的时候大呢。”
“嗯，”蒋天旭心里微微一动，低低应了一声，“瞧着……不过十六七的模样。”
见两人走近，沈悠然不等他们开口，忙笑着指了指离着最近的一处房屋：“瞧，那儿就是我家了，过去就几步路工夫。”
说着已在前头带路，又扭头笑道，“我家里只有奶奶和俩弟弟。昨儿个跟奶奶一说新认识了两位大哥，葛大哥还是秦州人，她老人家便张罗着要喊家去吃饭呢！”
这话自然是托辞。不过秦州和并州相邻，口音习俗都相近，在这异乡遇上，正如昨日葛春生所说，确实算得上半个老乡了，也算个正经由头。
葛春生连忙笑着应承，话头便转到了风俗上头。没说几句，转眼已经到了沈悠然家门口。
院墙起得倒是不算矮，只是还没个正经院门，只用简陋的栅栏围了半截。
沈悠然引着人往里进，又笑着介绍：“这些屋子都是县衙组织附近几个村子的人一起帮着建的。因一直忙着地里，还没顾上好好拾掇家里，两位大哥别嫌弃。”
话音刚落，沈悠明从草棚子底下冲了过来，像个小炮仗似的抱住沈悠然的腿，边扭头朝屋里喊：“奶！然然哥哥回来了！”
沈悠然哭笑不得，抬手轻拍了下他的小脑瓜：“跟谁学的瞎胡喊？以后就喊哥哥，记住没？”
“那阿陶哥哥也是哥哥呀！”沈悠明仰着脑袋，嘴里振振有词，“跟奶说的时候，不说然然哥哥和阿陶哥哥，她怎么分清呀？”
听到这话，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蒋天旭都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他扭头看向葛春生，只见他直勾勾盯着沈悠明的笑脸，仿佛出神了一般。
李金花听到动静赶紧从堂屋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热情地招呼起来：“可算到了！赶紧进屋喝口水！”
葛春生这才回过神来，忙也笑着寒暄了两句。几人互相见了礼，便进屋坐下了。
“按说我该随悠然叫声奶奶，”葛春生接过水碗，笑着解释，“可我这岁数，已经三十好几，实在比他们大出许多，还是叫您大娘吧！”
“这有什么讲究？”李金花摆摆手，“想叫啥叫啥。”她又递了碗水给蒋天旭，“赶紧先喝两口水歇歇脚，忙了大半晌肯定饿了，咱马上开饭。”
沈悠明一听“开饭”，又从沈悠然腿上出溜下来，小腿颠颠地往灶边跑：“奶！我来端菜！”
“你这弟弟…真是机灵可爱得紧。”葛春生看着他欢快的背影，满是笑意，眼神里还带着一丝神往。
“淘得很！”沈悠然从里间屋里拿了碗筷摆上，“一会儿看不着就上房揭瓦了。”
说着，他又笑着招呼两人去院子洗了手。
蒋天旭见葛春生目光不离沈悠明，寻着机会便往他跟前凑，笑呵呵地陪着他，连拿双筷子都热闹得很，心里忽然觉得，这一趟可能真来对了。
李金花已经掀开了锅盖，边往盘子里拾着蒸好的萝卜饼子，边又扭头冲着沈悠明道：“明明，到门口瞧瞧去，看你阿陶哥哥回来没？”
“噢！”沈悠明应了一声，扭头就往院门处跑。
沈悠然洗完手过来，伸头瞧了瞧，笑道：“奶，再拍个蒜拌点酱油吃着才好。”
“这还用你说？早拌好了。”李金花说着把灶台上一个盖着的碗掀开，下面正是一小碗拌好的调料，还放了些野山椒。
她把手里的盘子递给沈悠然：“赶紧端进去吧，我把锅里炖的白菜豆腐一盛就能开饭了。”
沈悠然答应着，端着盘子和碗出了草棚，看沈悠明正在门口探着头张望，笑着问他：“明明，看到阿陶哥哥了吗？”
“没有！”沈悠明扭头回了一句，话音未落，已经又转身往外跑了，“我喊他去！”
“诶——”葛春生看他一个人往外跑，忙往外跟了两步，又扭头问沈悠然：“他这…一个人跑出去，能成吗？”
“没事的葛大哥，我们村小得很，一眼都能望到头的。阿陶去给老李头家送豆腐了，就隔着两三家，喊一声就能听到。”
葛春生还是不太放心：“那…那我在门口瞧着点儿吧。”说着，便迈步跟了出去。
蒋天旭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压低声音对沈悠然解释道：“葛大哥…之前也有一个四五岁的儿子。前几年战乱，父母妻儿都被害了，后来…他就对小孩子格外在意些。”
“原来是这样。”沈悠然恍然，语气沉了下来，“那对葛大哥来说，必定是…锥心之痛了。”
之前钱大还猜测葛春生为什么不回老家，原来背后的原因这么沉重。
“是啊。”蒋天旭也轻叹一声，又沉声道，“他到这会儿也没能走出来，夜里经常梦魇，白天也只有人多的时候，或者忙起来，才能好些。”
沈悠然听了，慢慢点了点头，心里明白过来。这很明显是创伤太深，落下了心病。
可这年头也没有心理医生，旁人连提都不敢在他面前提这事儿，更不用说正经疏导了。难怪这么多年都走不出来。
“其实这属于一种病症。”沈悠然看了看蒋天旭，斟酌着开口，“忙起来或者人多的时候能好一点，都只是暂时转移了心思，治不了根。若是有合适的机会，还是该好好跟他正经聊聊这事儿，让他往外倒倒苦水，兴许…还能好得快些。”
蒋天旭听他这话说得在理，心里一动，正要细问，就见沈悠明手里牵着一个半大少年，已经说说笑笑地进了院子，葛春生也在后头跟着。
他只得把这话先放到了心里，打算寻着机会再和沈悠然好好聊聊。
不一会儿，几人都陆陆续续进屋坐好了。桌上已经摆了凉拌豆腐、荠菜炒蛋、白菜炖豆腐几样家常菜，一大盘杂面蒸的萝卜丝饼放在当间。
“我托个大，就都喊名字了。”李金花先笑呵呵地开了口，“春生，天旭，来，赶紧尝尝这菜，看合不合胃口。可别嫌寒酸才是！”
“大娘这是哪里话！”葛春生忙笑着应道，“您和沈兄弟这般费心招待，我俩感激还来不及，哪里会嫌弃。”
蒋天旭脸上也带了些笑意：“我们行伍之人，风餐露宿惯了，多少年都没吃到过这般丰盛的家常菜了。”
李金花一听，脸上笑得更开了：“那你俩今儿个可得多吃些，千万别客气！”
沈悠然给几人碗里倒了半碗水，笑着举起碗来：“相识即是有缘。咱们以水代酒，碰一个，既是庆祝相识，也祝咱们往后的日子，都能越过越好！”
“这是自然！”葛春生笑着，端碗和他碰了碰。其他几人也纷纷端起碗，各自喝了一口。
沈悠明看大人们碰碗，自己晚了一步，急得不行，忙端着碗站起身，伸着胳膊也颤颤巍巍往桌上伸。
桌上几人都忍俊不禁。
沈悠然赶紧伸过去跟他碰了一下，笑道：“好了好了，明明的碗也碰了，赶紧坐下好好吃饭。”
沈悠明这才满意，抱着碗坐下，自己夹了块萝卜丝饼，蘸了酱料，心满意足地吃起来。
其他人也陆续拿起筷子，边吃边聊。话题多是秦州和并州的相似风俗，还有开荒种地的事。沈悠明时不时叽叽喳喳插上几句嘴，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吃完饭又聊了一会儿，因着地里都还有活计，几人不敢多耽搁。沈悠然便又和蒋天旭两人一同出了门，往地里走。
说到明天烧荒的事，沈悠然皱眉道：“这时节全是枯草，火势烧起来肯定不小。明天我多叫几个人，帮忙看着火。”
“也好，多几个人看着能安心一些。”蒋天旭这回没再客套。毕竟靠着山和农田，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沈悠然又想了一下：“我再用板车推几桶水过来备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虽然他们村还没打井，每隔两三天得去隔壁大杨村里取水，但这种时候没有水备着，总是不放心。
听了这话，蒋天旭在心里盘算片刻。细柳村那边，他除了和刘力群家走得近些，也没有其他交好的人家，一时确实不好找人手，更不指望蒋庆丰和蒋新虎两个能来帮他。
他沉吟片刻，扭头看向沈悠然，神色认真道：“那明日，就麻烦沈兄弟了。”
沈悠然听着“沈兄弟”这个称呼，总觉得别扭。虽然这可能是眼下最常用的称呼，可他一个现代人实在不太适应。
他边走边扭头看向蒋天旭和葛春生，笑道：“不然两位大哥以后就叫我名字吧？我就叫旭哥和春生哥，怎么样？‘沈兄弟’听上去也太生疏了！”
蒋天旭听他声音里甚至带上一丝幽怨，可见是真不喜欢这个称呼。他不由勾了勾嘴角，看着少年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好。”
葛春生听他这样说，却一下子笑开了：“我是没问题。就是方才我还让明明和阿陶两个喊我叔叔呢，这下可把你们兄弟整差辈了！”
沈悠然想起一句网络老梗，不由也笑起来：“没关系，咱就各论各的！”
看着沈悠然一本正经地和葛春生讨论起称呼的事，脸上的表情生动鲜活，蒋天旭不由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这大概是几年来，自己笑得最多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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