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逃荒难民后》巫山文狸

21、闲话

　　两人边走边聊，不一会儿就到了大杨村。水井旁边正坐着几个人聊天，见沈悠然过来，都打起招呼。

　　“悠然，打水来了？”一个高颧骨的妇人笑着问，“我听说你们村也要打井了？”

　　“是呢，王大娘。”沈悠然边回话边把水桶拎下来摆在井口，“今儿个刚跟打井师傅谈好，顺利的话明儿个就开凿了。”

　　王大娘听了，猛地推搡一下旁边另一个妇人，一扬下巴：“看吧？我就说看到吴井匠往那边去了，你还不信！”

　　那妇人没搭理她，反而凑近使劲瞅了瞅正摇着辘轳打水的蒋天旭。

　　“呦，这不是细柳村那大旭吗？听说打仗刚回来，怎么跟沈小哥一块儿打水来了？”

　　蒋天旭扭头看她一眼，客气道：“是呢婶子，刚回没几天。”

　　说完便回过头继续摇辘轳。

　　沈悠然笑着解释：“旭哥的地跟我家挨着，平时互相帮忙多，走得就近了些。”

　　“我说呢！”那妇人恍然。

　　沈悠然怕她继续追着蒋天旭问，赶紧岔开话头：“婶子大娘都吃完饭了？今天吃得早啊。”

　　“都吃过了。好容易地里闲下来，能早点吃。”

　　“可不是，正好趁天黑前收拾完。”

　　几人七嘴八舌聊起来，沈悠然陪着说了几句。等几个水桶差不多满了，他便一趟趟往车上拎，捆扎好，打了声招呼，两人便往回走。

　　看他们走远，王大娘又攘了旁边妇人一下，撇嘴道：“还‘大旭大旭’叫得亲热，你看人家都不爱搭理你！”

　　那妇人又被她挤兑一句，有些恼了，蹭地站起身：“就你爱搭理人！”撂下话扭头回家去了。

　　“哎，你……”王大娘虚喊一声，扭头看着剩下的人，一脸无辜，“你看这杨贵家的，说两句玩笑话咋还恼了？你说说这……”

　　旁边人劝道：“他大娘，你也少说两句。人杨贵家的本来就好脸面，你还一直奚落人家。”

　　说着那人又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听说蒋家小子还带了一个残废回来？你们见过没？”

　　王大娘一听这话，不忿的表情一转，换上一副“我早已知晓一切”的神气，双手抱在胸前，微微仰着头，却不说话。

　　另一人笑着戳她一下：“哎呦他大娘，看样子你是见过了？”

　　“我倒是没见过，不过我知道的更多哩！”

　　王大娘哼哼两声，见众人都围过来，这才满意。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我那妯娌不是冯家村的吗？跟蒋家小子后娘一个村的。听说今儿个他们村十几个人往细柳村去了！”

　　说到这里，她故意顿住。

　　众人果然都一脸惊奇与兴奋。

　　“哎呦，十几个人？闹起来了不成？”

　　“咋回事啊，去这么多人？”

　　“他大娘，你就别吊人胃口了，快说咋回事啊！”

　　那王大娘这才压着嗓子，一字一顿道：“闹——分——家！”

　　“哦呦！”

　　众人又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

　　过了一会儿，有人迟疑道：“不能吧？他家俩儿子都还没成家，怎么就分家了？”

　　旁边也有人附和：“就是啊，不说别的，你们瞅蒋家小子那体格！这么壮实一个劳力，好好的，谁家舍得往外分呐？”

　　王大娘见有人质疑，急得一拍大腿：“那还能有假？我妯娌今儿个刚回娘家，快天黑才回来，这都是吃饭时候才说的！”

　　另外几个妇人互相瞅瞅，又问：“那这是为啥呀？总得又个缘由不是？”

　　王大娘这下也不拿乔了，忙解释道：“说是因着带回来的那个残废，要搬出去另住哩！”

　　旁边那人还是没明白：“另住就另住呗，咋就非得分家呢？”

　　那王大娘被噎了一下，语气不再那么笃定：“那谁知道了？反正冯家村的人都说，是那蒋家小子提的分家，还专门请了刘村正做公人。他那后娘怕吃亏，专门回娘家叫的人！”

　　有人嗤笑一声：“冯家村出来的人，哪里还怕吃亏？你看你那妯娌，一天天强梁的！”

　　说到这个，那王大娘想起自己妯娌平日的行径，也有些忿忿，转口道：“话都是他们说的，谁知道他们冯家村是不是商量好了说辞？没准儿就是他那后娘故意想把人分出去呢！”

　　“哦？以前倒也没听说过，他那后娘待他不好呀？”

　　“哎呦，这种事哪能让你知道？那种动不动打骂不给饭吃的，有几个？谁不怕人戳脊梁骨？最怕那口甜心苦的，在外人面前装好样子，背地里手段多着哩！”

　　“可不是，我听说张家庄那谁家……”

　　话题又转到了别的人家。

　　沈悠然和蒋天旭并没听着身后的闲话，紧赶慢赶，趁着最后一丝光亮回了家。

　　刚进院门，沈悠然就喊开了：“奶，好饿啊，饭做好没？”

　　李金花正在屋里摆碗筷，听到喊声笑起来，扬声应道：“开饭了！就差你俩了，赶紧来坐。”

　　“好嘞！”

　　沈悠然笑着应了一声，却没往屋里去，开始把板车上的水桶往下拎。

　　葛春生出来帮着扶住板车，蒋天旭便拎起水桶往水缸里倒，又轻声道：“悠然，你先进去吃饭吧，剩下的我来。半晌刚吃了蒸饼，我还不饿呢。”

　　“不用！”沈悠然说着又拎起一桶，边倒边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也不饿，跟我奶撒娇呢。”

　　蒋天旭看着他笑嘻嘻眨眼的模样，只觉得又机灵又可爱。

　　沈悠然的“撒娇”果然管用。刚坐下，李金花便一筷子接一筷子地给他夹菜。

　　“赶紧尝尝这个炒豆渣。”

　　“多吃点这个炖豆腐……”

　　沈悠然边吃边冲蒋天旭使眼色，嘴里还不闲着：“太好吃了这个豆渣，松软酥香，不愧是我奶做的！”

　　李金花笑得合不拢嘴，又给阿陶和沈悠明夹菜，招呼蒋天旭两人：“赶紧，来，都趁热吃！”

　　蒋天旭正欣赏着沈悠然这出“戏”，见李金花招呼，赶忙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才发现，沈悠然还真不是夸张，确实香得很。

　　葛春生也尝了一口，赞道：“大娘手艺真好！啥东西到了您手里，做出来都比别人家的香，比城里食肆的味道都不差！”

　　李金花笑得更开怀了：“多吃了几年饭罢了。跟吃食打了一辈子交道，啥手艺不手艺的，就图咱自家人吃得开心。你们喜欢，我就高兴，这不比啥都强？”

　　“喜欢！”沈悠然故意接话。

　　沈悠明也跟着凑热闹：“我也喜欢！我最喜欢吃奶做的饭了！”

　　一顿饭吃得欢声笑语不断。

　　看着李金花始终眯起的眼角，脸上满足又欣慰的神情，蒋天旭渐渐明白了沈悠然的用意。

　　不单是哄老人开心，这还是他们祖孙之间特有的，超越了言语的，植根于日常点滴里的情感表达。

　　在李金花眼里，沈悠然永远是需要呵护的宝贝孙子。无论他长到多大，任何一点依恋的表露，喊一声饿，说一句喜欢，都能触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她感到由衷的欢喜和满足。

　　沈悠然正是明白这一点，才时不时地“撒娇”“讨好”。这何尝不是对这份血脉亲情的珍视与呵护？

　　看着李金花和沈悠然几人的欢声笑语，那份纯粹而温暖的亲情，像一缕阳光，照进了蒋天旭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他想起了自己的奶奶。

　　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那是个远没有李金花开朗善谈的农村老太太，背有些驼，话也不多。

　　但奶奶对自己的爱，绝不比李金花对沈悠然少。

　　六岁之前的蒋天旭，是尝过亲情滋味的，此刻回想起奶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他头的感觉，心里依然会泛起一阵暖意。

　　这么一想，一整天都郁结在他心里的那团东西，忽然就散开了些。

　　上午分家的时候，蒋庆丰的沉默像一座山，一直压在他心上。就算心再硬，就算早有准备，看着父亲在那样的场合冷眼旁观，还是让他寒透了。

　　也许他心里，始终还对那个父亲存着一丝念想，对那份血脉连着的情分，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不在意。踏出家门的那一刻，他甚至尝到了一种被遗弃的滋味。

　　但现在，他不想再被这点念想捆住了。

　　蒋天旭深吸一口气，让胸中那团浊气随着这悠长的呼吸缓缓散尽。心慢慢静下来，人也跟着定了。

　　“怎么了？”

　　沈悠然见他方才还眼神放空地闷头吃饭，这会儿突然又深呼吸起来，不由担心地凑近。

　　蒋天旭扭头看向他，眼神里的那点坚定慢慢化开，变成柔和的笑意。

　　他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看着仿佛卸下来什么千斤重担的蒋天旭，沈悠然有些纳闷，就吃顿饭的工夫，这人是琢磨了些啥大事呀？

　　但见蒋天旭没有细说的意思，他也就没继续追问。

　　村里都歇得早。饭后收拾妥当，又说了会儿话，众人便各自回屋睡了。

　　因着谭老三跟阿陶回说，若是只要一半的豆糊，明儿个还能更早些磨完。

　　沈悠然便打算再早些动身，路上加紧些，争取辰时就做好豆腐脑赶到镇上。

　　豆腐脑毕竟分量少，更适合做早食。若能赶着早饭的点儿到镇上，应该能比今天卖得更多些。

　　又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明天的事儿，听着身边几人的呼吸都变得绵长，沈悠然才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