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逃荒难民后》巫山文狸

12、责任

　　沈悠然听说两人打算在这边建房子，自然先是高兴，可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忧：“就怕地势太低，下大雨的时候排水不好弄。”

　　西洼这名字可不是白叫的，整片都是凹下去的低洼地。面积倒是不小，可因为离村子远，地势又不平整，往常很少有人来这边开荒种地，更不用说建房居住了。

　　蒋天旭也想过这个，闻言回道：“这边下暴雨的时候倒是不多。我打算选在西南角地势高的地方，再垫些土，应该就差不多了。”

　　西南角紧挨着新村，是西洼地势最高的地方。沈悠然想了想西洼的地形，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在边上垫高一些建房子，问题确实不大。

　　突然间，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旭哥！”他一把抓住蒋天旭的胳膊，嗓门都高了些，“咱干脆挖个水塘吧！”

　　他之前一直被现代思维限制了思路，一心都在思考没有水泵和水管的情况下，怎么把井水弄到田地里去，想破脑袋也没想出辙。

　　却忘了老祖宗们早就验证过的，最容易实现的浇灌法子——挖水塘！

　　水塘能蓄雨水，干旱的时候直接取水浇地，平日里还能养鱼养鸭子，简直一举多得！

　　等沈悠然快速把想法说完，葛春生都被他这兴奋劲儿感染了，笑道：“让悠然这么一说，我都已经能瞧见了，等水塘挖好，架上水车，养上鱼鸭，那得多热闹！”

　　蒋天旭一时没接话，只是看着沈悠然。看着他描绘未来时，那满是憧憬和希望的眼神。

　　谋划做吃食生意是这样，张罗打井是这样，现在想挖水塘还是这样。这少年好像时时刻刻都在琢磨怎么把日子过好，不光是自家的日子，甚至把整个村子的担子都往自己肩上扛。可即便如此，蒋天旭从没在他脸上看到过一丝畏缩和彷徨。

　　蒋天旭忍不住想到自己。他好像没来没想过，未来的日子会是怎样。

　　他经历过饥荒，经历过战乱，那些年每一天都在熬，对未来的憧憬是一种奢侈。如今好不容易活着回来，等着他的是冷漠的家人，是亲爹张口就要分家，心里还压着照顾葛春生的担子。

　　他不怕吃苦，可开荒、分家、建房……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头，说不沉重是假的，更没有心思去想旁的了。

　　可这几天，眼前这少年一次次让他看到，原来只要心怀憧憬，只要有这不怕难不怕输的劲头，眼下这般艰苦的日子，也能过得有滋有味。

　　他看着夜色下沈悠明那依旧明亮的眼神，只觉自己心里的阴霾，仿佛也被拂去了一些。

　　沈悠然没留意他的沉默，已经和葛春生商量到挖水塘的位置了。他扭头笑道：“旭哥，你明儿个不是去找刘村正吗？顺道帮我问问，西洼的荒地能不能卖？价格怎么说？”

　　既然要挖水塘，再没有比西洼更合适的地儿了，不仅离他们的田地近，更因为地势本就低些，更好挖掘和蓄水，能省不少工夫。而且这年月，荒地的价格也不算贵。

　　蒋天旭直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点头应了一声：“好。”

　　三人边商量边收拾，不一会儿工夫就拾掇利索了。蒋天旭两人没再久留，拿上农具往细柳村去了。

　　回去的路上，蒋天旭又跟葛春生说起后面的打算：“大哥，趁着这两天地还不能耕，我想先把分家的事儿定了。不然一直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儿。”

　　葛春生想起昨晚回去后，冯春红那话里话外嫌弃两人的模样，不由点头：“早点分完也好。不然你这后娘见天借题发挥，虽说你不大理会，可搁谁心里也不舒坦。”

　　蒋天旭听了，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说出来不怕你笑话，眼下……只是言语上讥讽几句，已经算是好的了。”

　　葛春生见他不想多说，便也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可咱屋子还没建，分完家要是让咱们立马搬出来，可怎么办？现下好歹还有个打地铺的地方。”

　　以冯春红的性子，这事儿倒也做得出来。

　　蒋天旭沉声道：“到时候先谈谈吧，看能不能等屋子建好再搬。实在不行……就在悠然家里借住几天。”

　　葛春生听了这话，心里倒有些意外。他知道蒋天旭是个怕欠人情的性子，在队伍里这三年，从没见他对谁张过口。如今竟能心安理得地说出找沈悠然帮忙的话。

　　可见短短两天，不仅自己，连蒋天旭也被沈悠然一家的热乎气儿给捂暖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笑道：“还记得文进之前怎么说的？说你像个冷石头，从来也不笑。这两天我看你和悠然处多了，倒是不像往日那般冷了。”

　　听着他略带调侃的语气，又想起沈悠然那张时刻挂着笑的脸，蒋天旭不由得也摇头失笑。短短几天时间，这少年便和他们有了这么多交集，以致于他头一个想到的人，便是他。

　　两人赶回蒋家时，其他人已经睡下了。和昨天一样，厨屋里黑灯瞎火，还上了锁，并没有留饭的迹象。昨天蒋天旭直接进屋问冯春红拿了钥匙，热了几个蒸饼，被她含沙射影念叨了半天。

　　今儿个连堂屋门都被冯春红从里头闩上了。

　　这会儿她躺在屋里，根本没睡着，一直竖着耳朵听门口的动静。听到两人回来的声响，她赶紧支起身子，侧耳细听。可那两人只是在院子里洗了把脸，就径直回了西屋，不由咬了咬牙。

　　她本来已经盘算好了，今晚上借着吃食的由头闹开，逼着蒋天旭赶紧分出去，没想到这两人回来，竟然不找吃的了。

　　她气不过，猛地推了推旁边的蒋庆丰：“分家的事儿，明儿个必须得提！听着没？”

　　旁边的蒋庆丰装睡，一声不吭。蒋天旭这两天忙着开荒，自己这个当爹的不说帮忙，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人分出去，饶是他再跟这个儿子不亲，也张不开这个嘴。

　　再者，蒋天旭还没成亲，这种时候分家，肯定要被村里人说闲话。蒋庆丰虽然当不了家，可在外头却极要面子，最怕被人戳脊梁骨。所以每回冯春红提这茬，他都不搭茬，想着先拖一拖，好歹等蒋天旭忙完开荒耕种，把屋子建起来再说。

　　冯春红见他又不吭声，猛地又推了他一下：“装什么死呢！”

　　见蒋庆丰依旧装睡，她又冷哼一声，压着嗓子道：“成，你不说，明儿个我自己提！”

　　虽说这事儿由她这个当后娘的提，容易落人话柄，可她这会儿也顾不上这个了。她现在就一门心思赶紧把蒋天旭分出去。

　　第二天一早，冯春红果然发作起来。

　　借着蒋天旭两人晚归的事，她指桑骂槐说了半天。什么院门也不敢插，提心吊胆睡不着觉，什么晚饭也不在家吃，定是拿钱去镇上买好的了，什么手里还有闲钱，可见朝廷给的遣散费不少，却一个子儿也不往家拿。

　　蒋天旭一贯的不理论。他跟蒋庆丰说了一声要去刘力群家，便和葛春生两个往外走。

　　刚到门口，冯春红几步追上来拦住去路。

　　这回她连拐弯抹角都省了，直接开了口：“大旭啊，既然你去找村正，干脆把分家的事一并办了吧。家里粮食就这么些，吃一口少一口的。既然已经分清楚了，再这么一口锅里混吃也不是个事。”说着又扭头向蒋庆丰使眼色，“他爹，你说是吧？”

　　蒋天旭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了冯春红一眼，又看向一旁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蒋庆丰。他没吭声，抬脚继续往外走。

　　冯春红拦他不住，嘴里咒骂一声，回身又剜了蒋庆丰一眼：“没出息的揍性！这一大家子要不是我撑着，早过茄地里去了！”说着又骂骂咧咧地指挥蒋燕，“杵这儿干什么！眼里看不见一点活！还不喂鸡去！”

　　蒋天旭听着身后这一通吵嚷，难得生出一丝厌烦。可转念一想，自己不过见识了两天正常人家的日子，居然就对这习以为常的场景不耐烦起来，这变得也委实有些快了。他不由得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来。

　　不大会儿，两人便到了刘力群家，把来意说了。

　　“大旭，葛兄弟，你俩可想好了？”刘力群听了皱起眉头，“要是把屋子建在西洼那边，离村子可就远了。往后打水也好，别的也好，都不便利。”

　　“这些倒还好。”葛春生接过话头，“已经跟新村那边说好了，以后用水啥的，我俩跟他们一起凑份子。”

　　刘力群听两人已经拿定了主意，蒋天旭家的情况他也清楚，便不再多劝。

　　蒋天旭便又问起西洼荒地能不能买的事儿，说是新村那边打算挖个水塘。

　　一听是沈悠然的主意，刘力群不由笑了：“这沈小哥真是一会儿一个主意！”

　　他笑了两声，才正色道，“当初他们刚来那会儿，县里本是把地划好，给了些口粮，就不打算再管了的。也不知这沈小哥怎么跟三老爷谈的，最后县里不光借了种子和耕牛，还张罗附近各村的人，帮着把房屋都给建起来了！了不得，这么小年纪，硬是带着几十口人安顿下来了。”

　　蒋天旭和葛春生都是头一回听说这些，不由又吃了一惊。

　　葛春生点头感慨：“确实了不得。我原以为众人服他，是因为他人和善人缘好，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可不是！”刘力群又点了点头，“不止这些呢。听一路过来的人说，沈小哥一路上帮衬他们也不少。”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从并州到嘉州这一路，又是穿山又是过河的，不容易啊！”

　　蒋天旭听着这些话，才有些明白，为什么沈悠然时刻把村里的大事小情都放在心上。

　　原来不是“好像”，这个不过十八岁的少年，是真的把那些跟他一路逃荒又一起安顿下来的人，全都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这责任不单单是让他们活下去。他还要打井，要挖塘，要办节庆。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为了让所有人对往后的日子，有个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