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弃女   ...

  •   “2000年8月3号,死期。”
      落款木泽柔。

      八月正值盛夏,北祜格外燥热。木泽柔缩在房间角落,盘坐在地上,弯腰伏在破旧木凳上,握笔在白纸上草草写下这几句话。

      汗珠接连不断沿木泽柔脸颊滴下,狭小的空间里满是猪饲料的恶臭。

      木泽柔垂下眼眸,扬手拂去脸颊上的汗珠,自嘲般的轻笑出声。死期记清楚,逢年过节还能飘过来拿点钱。

      耳边蝉鸣轰响,尖锐刺耳,仿佛数万根银针刺入耳膜,刺得生痛。

      木泽柔呆呆地看着手中的药,脑中一片混乱。恍惚间一束强光刺眼,回神已在一片广袤无垠的高粱地,放眼看不到边际。路在哪里?她找不到。

      热浪拍击,似是带了利刃,截断茎秆,高粱成片向她压去。谁会帮她?谁能帮她?责问,辱骂,吼叫环绕在耳畔。

      痛。

      木泽柔眼眶湿润,把手中的药尽数塞进口中,大口咀嚼起来,眼前画面逐渐模糊,一时分不清是药生了效还是泪糊了眼。

      木泽柔靠在凳子腿上,似是觉着不够,用尽全身力气砸碎旁侧啤酒瓶,捡起碎片,在手腕上划下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直到眼前一片漆黑,身体彻底脱力才放过自己。

      木萧立赶到时,人已没了知觉。“啧。”木萧立眉头紧皱,动作麻利的将人背到肩上。这地方偏僻,道路狭窄且泥泞,车辆根本进不来。木萧立跑得满头大汗,直到跑到大道上打到车,直到看见木泽柔进急诊室,他才勉强缓了口气。

      他本来是因为家里那位老头子才来装样子看看自己这位表妹,谁知道一开门便是这么一场“光景”。

      她不会挂了吧?一想到这,木萧立心中还真有点怯。虽然他与这个表妹不太熟,但毕竟是一条人命,他活了二十年也是第一次见这场面。

      “我屋姑娘啊!我滴乖乖!”突然一声响亮的吼叫吓得木萧立一抖,转头看去一位妇人双手发着颤,步履蹒跚地走过来,蜡黄的脸上满是泪痕。她头发凌乱,穿着一件发黄的粗布汗衫。

      旁边的护士急忙跟上,轻声说道:“大娘,医院请保持安静。”

      那妇人听到这话突然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突然睁大双眼,泪流的愈发猛烈,嘴唇颤抖嘶吼起来, “我屋姑娘!我屋姑娘!”那妇人吼着,抓着护士的手也越来越用劲,两眼一闭,颇有一副要昏死过去的模样。

      “说下您女儿的名字,我帮您查。诶,您别吓我,您别..”

      刚上岗没多久的小护士根本招架不住这情况,木萧立看这妇人倒是感觉十分熟悉。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加一件发黄的汗衫。

      他想起来了,是杨陪仙,之前见过几次,疯疯癫癫的,他还有点印象。原本还想着是谁来关心木泽柔,合着是来了个没用的妈。

      木箫立快步走过去,连忙将杨陪仙从护士身上拉下来。

      “婶娘,我是木箫立,你姑娘现在在急诊室里。”

      木箫立说着也没等她回复,直接将人几乎半架着抬到了刚刚他一直坐着的长椅上,按着坐下来。扭头看着那护士,示意不用管他们这边了。

      木箫立做完这一套动作,便离杨陪仙远远的,随便的靠在墙上,没有半句问候,盘着手,余光瞥向杨陪仙。

      杨陪仙见状也就不再闹腾,苍老粗糙的手掩面,默默抽泣起来。

      “婶娘,带钱没?”

      听见木萧立的话,杨陪仙木楞的抬起脑袋,茫然的摇摇头,随即神色变得紧张起来。

      “要钱,我没钱,怎么办,怎么办。”

      杨陪仙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有些焦急的翻着自己的口袋。转头又看向木箫立,“箫立啊,婶娘记着你,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帮帮你表妹吧,婶娘没有钱,没有钱。”

      “我给老头子打电话,老头子给你打电话,木泽柔现在什么情况老头子肯定跟你说了吧。你难道不知道来医院是干什么的吗?婶娘。”

      木箫立本来是给家里那老头子打的电话,让他送钱来,结果这个疯疯癫癫的婶娘来了。现在正是需要钱的时候,他手上现钱根本不够,但他家那老头子手头有多富裕他可是清楚得很,每天搓麻将搓到凌晨,几百几百的往外输,烟和酒从来没停过。

      木箫立上下打量杨陪仙几眼,轻笑道:“婶娘,我也没钱。”语气豪横自然,没有一分怜悯。

      “你爸,找你爸,他是我屋姑娘的伯伯,他会帮我姑娘的。”

      “他的钱都拿去买烟,买酒,打牌了。婶娘你之前的老房子不是拆了吗?政府补偿了不少吧。就算改嫁再生了个小孩,这么点小费用,对现在的你来说也没什么压力吧?您就放放血,这是你姑娘,可不是我们姑娘。”

      听到这话,杨陪仙眼中盈泪,语气刻薄。

      “你说的什么话,是你把她带到医院里来的,你明明可以带她找那个做猪饲料,他也是医生的呀。你非要带来医院,这医院那么贵,你们家就是要出钱的!你爸爸手头有钱,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宁愿打牌也不愿意出钱吗!这是条人命啊,你妹妹只是表的,所以不在乎是吧,你们简直没有良心,没有人性!你爸算哪门子的伯伯,她要是醒不过来了,都是你们这些自私的人害的!”

      这么一番话下来,木箫立都被逗乐了。碰上这么个妈,木泽柔还真是个倒霉蛋。

      他撇撇嘴,淡然道:“嗯,那没办法。你现在闯到急诊室里,把她抢走,再去找那大哥继续治?那说不定钱都不用给了。”

      杨陪仙愈发气愤,表情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泪水哗哗流下,引得其他人纷纷看过来。

      “你让我心寒,你们姓木的让我失望。行,你们不管,我也不管,你就记住了,她始终姓木!她死了,也是你们姓木的欠的命!”说完杨陪仙便满眼是泪的扭头走了。“老流氓。”

      哭哭啼啼的来找女儿,搞得多么母女情深。一谈钱跑得比谁都快,连自己女儿的命都不管不顾。

      装模作样,跑过来哭一场也就是演戏给别人看。他最讨厌惺惺作态的人,这种老流氓还是早点死掉比较好,看着都糟心。

      木箫立此刻心中就一个想法:恶心。

      眼瞅天色渐暗,自己在急诊室里生死未卜,亲妈确是这种态度,木泽柔真是个倒霉蛋。

      木箫立又给老头子打了个电话。一接通,麻将碰撞的声音和嘈杂的人声便传进他耳朵,这老头,果然在打麻将。

      “喂!哪个?嘿嘿,吃!”

      “老头,钱呢?医院这边等着呢。”

      “啊.钱...我!我!到我哒!老邓,囊个还乱来哦?!我不是给她屋麻麻说了咩?她过去了撒?”

      木箫立听罢咬牙切齿说道:“老头,再不把钱送过来,我就把你一晚上起.夜.四.次.这事告.诉.隔壁江.阿.姨。”

      “嘿嘿,都是我滴,来噻(来啊),我怕撒子(我怕什么)?..等哈子(等一下)!你嗦撒子(你说什么)?!!你个龟儿子!!!你敢!老子现在就过去!你给我等到起(你给我等着)!”

      木箫立果断挂掉电话。

      老头子把钱送过来,还多塞了几百给木箫立作为他的封口费,马上又赶着跑回去打麻将。

      木箫立一个人坐在走廊里等着,无论木泽柔现在状况如何,人在这个时候,总是不希望清醒过来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的。

      木箫立看着急诊室门口亮起的红灯,想起之前看的电视剧,里面的角色出事后,家属都会在急诊室外面坐着,低着头祈祷一切无恙。

      木箫立思索了片刻,默默的双手合一,放于眉心,低着头碎碎念。“保佑木泽柔,保佑木泽柔.. .. ..让她妈替,让她妈替.. .. ..”

      木泽柔在急诊室神志不清,迷糊之间,肚里被灌了好多东西,她不知道是什么,控制不住的想吐。

      本因意识模糊而减轻的痛苦,这时候爆发出来。头疼欲裂,又被灌了一肚子不明液体,让她愈发难受。

      她终是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视线渐渐清晰,她看见几个人影在她周围晃来晃去。
      … …… … …

      “老师,她恢复意识了!”

      “通知家属。”

      “已经脱离危险,可以转到病房观察。”

      木泽柔迷迷糊糊的被推到病房里,她的身上很痛,胃很难受,全身无力,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 …

      “医生,你确定她没事了?怎么看起来还是要死不活的。”

      “刚从急诊室里推出来的,需要留院观察,人清醒了就按铃。”

      “哦,好的。”

      木泽柔吃力地抬起眼皮,身处医院,木箫立就站在病床边上,穿着纯黑T恤,脖子上带着一串木珠,一头微卷短发,正在努力的削苹果。

      “表哥?”

      “哎呦我去。”

      木箫立吓一哆嗦,刚削好的苹果掉在地上。

      “医生才走没多久就醒了,挺会赶时间的。”

      木箫立起身按响木泽柔床头的铃,捡起地上的苹果,拿起床头一瓶矿泉水,走到窗户边,把手伸出窗户,冲洗着手中的苹果。

      洗完把水瓶往垃圾桶一扔,一屁股坐在另一张空病床上,翘着二郎腿,边啃苹果边看着木泽柔。

      “为什么想不开?”

      “没什么,失恋了,不想活了。”

      “就这样?”

      “嗯,就这样。”

      木箫立颇为疑惑的瞥向木泽柔手腕上伤痕,大概是因为木泽柔先吃的药再划的伤口,所以伤痕不深,没有包裹纱布。

      他不熟悉木泽柔,但也经常从一些长辈嘴里听到她的一些”雄伟事迹”。例如弟弟被欺负,十一岁的木泽柔单枪匹马杀到对方家里,对阵两个泼妇讨要说法。再例如她自己被后爸针对欺压,亲妈装作看不见,她当晚就背着行李跑路,再也没回去过,临走的时候还烧了他后爸所有的衣服。

      诸如此类的事他听了不少,这种雷厉风行又强势彪悍的个性怎么会因为失恋去自杀?

      护士走近木泽柔,为她注射葡萄糖。木泽柔盯着扎进皮肉的针管出神。

      等护士走后,木箫立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一声,木泽柔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你,医疗费用我出院之后一定会还给你,我现在就打个欠条。”

      “欠条就不用了,你跑不了。倒是我背你到医院累得半死,既然你现在没事,好好活着呗。老头子在家听见你出事可着急了,扔下手里麻将,奔着医院就来了,生怕耽误时间。”

      听见“老头子”这三个字让木泽柔一时懵住,但很快便反应过来是谁。

      “伯伯听见我的事很着急?而且亲自为我送钱到医院?他最近还好吗?”

      虽说木泽柔并不是很相信木仁国会为来关心她,但她知道钱总归是他们家出的。她太了解杨陪仙,钱就是她的命。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当然着急,你是没看见他连滚带爬的样子。他年纪大了,身体不舒服,所以后来实在撑不住,就提前走了。他那个不舍的样子,好像你才是亲生的一样,而且他还特地嘱咐我在这陪着你。”

      木萧立说着,面上表情十分浮夸,耸着肩,佝偻着背,模仿着木仁国的样子。木泽柔看着他那副滑稽样子,轻笑出声。

      木泽柔心里很清楚,他现在说这些话不过只是安慰她,哄着她。到底是因为什么起了轻生的念头,她自己也找不到具体的原因,只是感觉很累,所有人都远离她,背叛她,唾弃她。

      罗华出轨不是直接原因,而是引爆所有痛苦,委屈的火星。在她奄奄一息之时,这二十年间发生的事情,一件件在她脑海里重现,但当她想起木泽思,想起他一声声的“姐姐”。那一刻,她才猛然清醒,她得活。

      木箫立的出现大概就是上天给她的第二次机会。

      “去我们那儿住老头子好久没见你,想你了,一直在念叨你。你之前住的地方环境太差了,反正你现在也没工作。去我们那儿环境好一点,工作也好找一点,最主要的是可以陪陪老人家,老人家思你成疾。”

      撒谎不打草稿,瞎话张嘴就来。木箫立都佩服自己,给老头子戴了这么大一顶“慈父”高帽。

      她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应该也没别的去处,把她拐回去,耗老头子一份钱也挺好,省的老头子天天打牌。这么个说法,木泽柔估计也不好意思拒绝,他还可以顺便看着她,免得又闹出什么事。

      一石好几鸟,他是天才。

      “谢谢。”

      木泽柔明白木箫立的话是什么意思,本想拒绝,不想再给别人添麻烦。

      可思来想去,木箫立的提议有道理,原先租的房子闹了这么一桩事,如果再回去住,周围的闲言碎语都能把她淹死。之前的工作她也辞了,需要重新找工作,木箫立的住处更靠近中心城区,更便于找工作,接受是眼下最理智的选择。

      不管怎样,木仁国和木箫立对她的恩情,她记下了。

      “不客气。”

      听木泽柔答应了自己的提议,木箫立愉快的轻声哼着小调,继续啃着手里的苹果,不再多问。

      木泽柔住院这几天,他每天都跑来医院陪她。接触下来,他发现木泽柔不似那些街坊邻居口中的泼辣蛮横,反而是有些温柔内敛。

      她皮肤白皙,有张小巧的方圆脸,一双丹凤眼似是含着一江春水,鼻梁不高却也与脸型极其适配,举手投足之间也颇有一副小家碧玉的气质,不算是艳丽夺目的大美女,却极具南方美人的独特风韵。

      临出院前,木箫立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安安静静喝粥的木泽柔,实在是无法把她和那些彪悍事迹联系起来,许是那些老一辈的人欺负木泽柔无人撑腰便乱说话。

      “赶紧吃,等你吃完就走。”

      “今天就走?”

      木箫立把玩着食指上的紫檀木雕戒指,点点头。

      “当然是今天走。不然你想在医院待几天?这医院条件比家里可差太多了。”

      木泽柔听到‘家’一字手中动作一顿,缓过神来,加快了喝粥的速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弃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