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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章 正确答案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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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到——”
来的是皇帝身边的总领太监——周开晦。
宋家上下松了一口气。
圣旨一开,众人纷纷跪下接旨。
水希吾虽是皇子,这种场面已经十二年没有见过了,呆愣在原地。
熟悉的传宣声把他拉回幼时,恍惚想起十二年前他哥把他抱在怀里,也是这道又尖又细的声音,磨着他的耳朵。
那道圣旨之后,他的人生只剩他哥。
见身边的人都跪下,他也起身随众人跪下。
感觉有人在看自己,微微抬眸,是一双褶子堆出来的眼睛,似嗔似笑,带着打量和审视。
以往有人敢这样看他,他哥一定会威胁对方,要把人眼珠子挖出来。
但这次,他哥只是跪在他身旁,安抚地握住他的手。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太子心系社稷,忧念天下,察礼典令府邸之举,虽稍涉亢直,然事出情急,权宜为之,其忠悃之心,朕深嘉慰。特谕,若经核查,宋府确系无辜蒙忧,横遭无妄之灾,查勘所受损失,着由国库全额拨补,以昭朕体恤臣僚,安抚民心之意。钦此!”
圣旨宣读完,宋家上下皆傻了眼,宋昭更是将牙都快咬碎了。
“臣接旨。”
“臣领旨。”
水御舟和宋昭一同领旨。
周公公将圣旨递给水御舟,水御舟没接,又讪笑着将圣旨递给了宋昭。
宋昭内心不平,面上不显,恭恭敬敬接过圣旨。
“了了,可要去看思危他们拆祠堂?”目光从宋昭面前扫过,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与轻蔑,故意说给他听:“会很热闹。”
宋昭手背粗筋暴起,几乎要将圣旨两边的轴头捏断。
水希吾摇了摇头。
“那便坐着等消息。”说着,虚揽着他回到太师椅。
水希吾一本正经地掀袍坐下,然后身子歪倒,手肘撑着扶手,手扶着额头,斜着身子坐着,一副慵懒之态。
这坐姿熟悉,水御舟忍俊不禁。
他没有拆穿小家伙的心思,从容地走到他身边,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像个侍卫一样,抱着胳膊站在他身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宋昭,冷笑道:“也罢,这里更热闹些。”
宋家家眷有的掩面哭泣,有的愤愤不平,唯有宋昭一副大势已去的凄怆模样。
水希吾后知后觉他哥是在陪他玩,直起身子,挪出位置,拍了拍身侧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周公公此时凑了上来,身子躬得像个土坡,“殿下,皇上让微侍问问,中秋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没兴趣。”
“这,”周公公面露难色,“陛下常年卧病,龙体每况日下,这番也是想替太子殿下早做打算。殿下何必,拂却陛下一番苦心呢?”
水御舟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给水希吾剥起了葡萄。
水希吾倒来了兴趣,抬起头看着他,满脸好奇。
他叹了一口气,抬起没拿葡萄的手,用掌根蹭了蹭他的额头,“什么你都好奇。”
周公公看到希望,“您是九殿下吧?”
水希吾正张着嘴巴等他哥喂,听见声音侧眸看他。
葡萄还悬在半空,见他这么容易被吸引,气不打一处来,赌气将葡萄扔了进去,差点堵了嗓子眼。
“多年不见,九殿下长这么大了。哎哟,真是标致,眉眼跟陛下年青时一模一样。”
有人听不下去了,毫不掩饰地冷嗤。
“周公公年纪大了,御前琐事多,也该抽空看看眼睛。”
周公公笑容一僵,但很快堆出更热情的笑容,“九殿下好久没进宫了吧?不久后是中秋,陛下要在宫中设宴,届时多国来朝,火树琪花、灯珠辉煌,热闹极了。九殿下想不想去?”
水希吾眼睛都亮了,犹豫半晌还是甩了甩脑袋。
摇了摇铃铛:“中秋节也是哥哥的生辰,我要陪哥哥过生辰。”
心被一种柔软的东西击中,水御舟满意地笑了笑。
周公公满头雾水,“殿下,这?”
他可没那么好心帮人翻译,把人晾在一旁,继续给水希吾喂葡萄,动作温柔许多。
周公公没撤,只好作罢。
不多时,侍卫来报祠堂地板下面挖出了金砖。
宋家上下无不惊讶,唯有宋昭像被人抽去全部力气,瘫坐在地上。
宋含章脑子一懵,指着侍卫破口大骂:“混账!你可知道你诬陷是谁!我宋家累世忠良,先祖位列太庙,世承清誉,岂容你诬陷!我父亲,”
目光触及一旁的宋昭,声音戛然而止,如遭雷击:“父亲,你······”
宋昭满目凄然,哽咽得说不出话,“章儿······”
什么都明白了。
仿佛一个尚未独立就失去父母的孩子,宋含章茫然无措,所有依靠都没了,以至于他现在不知道该问谁,不知道找谁求证。
“父亲,您,您曾教导我们,清正廉明,公而忘私。”他看着父亲苍老的眼睛,声音哽咽到语不成句,“三年前,我买了一株百年老参,您骂我,当着很多人的面,很多人看着您骂我。我当时特别委屈,我想买给您,您老是咳嗽,您告诉我,一支百年野山参可抵二十户寻常百姓一年的口粮,您吃了折寿。我都听您的,您说的话我全部都听。”
宋昭亦掩面流泪。
“不是您埋的对不对?不是您埋的,对,不是您。”
说着说着,自己就信了,仿佛抓住最后一株稻草,“对,跟您没有关系,我们现在就去见陛下,现在就去。”他拉着宋昭便要往外走。
“章儿!”
宋昭喊住他,看着小儿子神神叨叨的模样,老泪纵横。
他最后一次拉起儿子的手,谆谆教诲:“为父教给你那些,都是对的,你要记牢。”
“是为父没有给你做好榜样。朝堂风云诡谲,一朝在云,一朝入泥,功罪只在一夕之间,为父实在是怕了。”
宋家祖先是前朝之臣,朝代更替,宋家从云端跌入泥地。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宋昭的父亲诞于宋家如日中天之际,长于宋家一落千丈之时,成为了权利更迭的受害者之一。
宋昭没有看过宋家辉煌的样子,本不至于终日郁郁不安,无法安于现状,奈何家族复兴的使命压于一身,终日受着父亲的耳提面命,生生成了他人之苦、他人之不甘浇灌出来的最大受害者。
宋昭的父亲成功了,经过十年如一日的寒窗苦读,宋昭考取功名,步步高升,然而小时候的阴影挥之不去,承载了他人之成功的宋昭反而失败了。
“不是这样,您明明说过,满足贪欲的办法不是获取更多钱财,而是学会满足。父亲,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听着小儿子的质问,宋昭也恍惚了。
“为什么?”
这一刻,他终于想起来,考取功名是父亲的愿望,他满足的人一直是他的父亲。
想起领到俸禄后给父亲买了一支人参补身体,结果被扇了一巴掌,被骂浪费。他难受了一晚,天亮的时候想明白自己必须拥有足够多的钱财,这样才有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的底气。
他开始积攒钱财,一开始都是合法钱财,慢慢开始嫌这样太慢,便有了第一次滥用职权,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愈发不可收拾。
多讽刺啊,多年后,他的儿子也给他买了一支人参,他同样扇了他一巴掌,但教给他不一样的东西。他教给儿子的,才是他自己想要的。
只是啊,正确答案总出现在为人父母后。
“殿下,全在这儿了,一共五百八十块金砖。”
思危领着人,抬来几个大箱子。
“嗯。”水御舟蹲下身,随手捡起一块,抛下去。
“哐当”一声,刺耳又清脆。
声音没有问题。
水御舟怒火中烧,咬着牙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好一个廉洁清正的贪官!”捡起一块金砖,猝然起身,用力朝宋昭砸去。
“父亲!”千钧一发之际,宋含章扑过去阻挡,用瘦削的脊背生生抗下。
后肩当场见了红。
金钻抛出去那一刻,水希吾吓得偏过头。动作间,手腕的铃铛发出轻盈的响声。
铃声多少拉回些水御舟的理智,揉了揉眉心,这才意识到自己又犯病了。
那一下要是砸在人头上,当场毙命是肯定的,脑髓流出来又要把小家伙吓病了。
“这件事,可跟你有关?”
宋昭连忙挡在小儿子身前,“他什么都不知道,所有事情都是罪臣一人所为,贪污来的钱全埋在了地下,他们一文都没有享受到,求殿下留罪臣家人一命吧。”
水御舟蹲下身,打量商品般随意抬起宋含章的胳膊,接着目光移向他的肩膀。
宋含章脸色发白,冷汗直流,疼得说不出话,任由他作为。
手肘的布料挂了丝,肩膀处的布料也比别处薄。
只是,余光扫过他的袖口,那里损坏更严重,跟水希吾说的袖口不容易破情况完全相反。
思及此,水御舟的眼睛眯了眯,全是冷意。
很久,他才压下情绪,手中的胳膊随意一甩,站起身,刚才的杀意不复存在。
“呵,假公济私的贪官也能教出这样俭朴的儿子。”
“带下去。”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宋昭利用职务之便贪墨所得最终还是归还公家,自己也因此丢了性命。
所有牵涉人员被革职查办,子孙三代不得为官,宋府在朝为官但未参与贪墨一案者被贬为庶人,流放边疆,永不召回,未进入官场者只贬为庶人。
宋含章带着亡父的遗志远离悬京,闲云野鹤一生。
朝廷追本求源,抽丝剥茧,此后连续勘破贪墨案十二起,斩首十五人,革职查办者三十余人,贬低流放者不计其数,史称“鬻官贪墨案”。
案件收尾,水御舟终于抽出时间给水希吾寻觅良师,也终于有功夫逼问郑世昌背后之人。
“孤原以为,你背后之人是因为没有十足的把握扳倒宋昭才派你当出头鸟,”重华宫的书房里,水御舟摆弄着手中的茶,漫不经心看着下方的人,“结果尘埃落尽他都没有现身。既不为了高官厚禄,看来,此人来头不小。”
郑世昌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书房此时只有郑世昌、水御舟和两个侍卫,门窗紧闭,室内光线灰暗,从窗户纸透出的阳光模糊不清,反而让人感到压抑。
“怎么?”水御舟转动手腕摇晃着手中的茶杯,茶水绕着杯沿打转,几次险些晃出去,又稳稳落回杯中,未洒出去一滴,温顺无比,“这么大的功劳都不敢来领,不是大晟人?”
“此人,确实不知是哪国人。”
郑世昌惊讶于太子殿下敏锐的觉察力,在无声威压下缓缓道出实情。
两月前,他被推举为州望,赴京上任,途中歇于一家旅馆,晚上,一黑衣人找上他,告诉他礼典令宋昭鬻官卖爵,让他将这个消息告诉太子殿下。
黑衣人脸戴鬼面面具,头罩黑色斗篷,手戴黑色手套,浑身包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一双眼睛。
他自是不愿,也不相信黑衣人所言,毕竟这种好事怎么会找上自己一个还未上任的小官。
“后来呢?”水御舟听着郑世昌的讲述,心中隐隐有了线索。
郑世昌一脸苦大仇深,“那人不等我反应,给我喂了一颗毒药,让我三日内务必将消息告诉您,不然我就会暴毙而亡。”
水御舟惊讶于神秘人的作风,朗声大笑。
“以仕途为赌注取得孤的信任也是他教你的?”
郑世昌错愕一瞬,哀怨又佩服道:“殿下贤明。”
“可有说为什么选中你?”
“下官还真问过,他说,是因为下官的名字吉利。”
水御舟动作一顿,笑着将手中茶水饮尽,随手将上好的白玉杯抛给他,“世泽绵长,四海昌平,确实是个吉利名字!”
郑世昌双手接住杯子,喜笑颜开道:“谢殿下赏。”
接着,冲思危使了一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将一整套茶具打包好,递给郑世昌。
郑世昌连连道谢。
郑世昌离开后,思危走上前询问:“殿下可是猜到神秘人身份了?”
水御舟抬头看他,两人心领神会对视一笑,水御舟重重拍了一下他的手,调侃道:“孤心中所想与军师一样。”
思危擅文,熟读兵法,常被兄弟调侃是太子殿下的军师。
患安在一旁云里雾里,只能抱着剑站在一旁。
“这等高人竟然有可能是大晟人。”水御舟回忆着郑世昌的话,分外懊恼,“孤当时就应该把郑世昌抓起来拷问,据他所说,两个月前那还在大晟,早一点就抓住了。”
思危也有些惋惜,宽慰道:“现在既已知道他站大晟这边,便是好事。至于身份,他本来就在暗中行事,查明反而可能废了这个助力,想必需要时他还会出现。”
水御舟心下稍宽,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军师所言有理。”
思危憋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