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夜》言梦叶

7、07 “很出色的

　　二十分钟过去了。

　　赵月面前的棋盘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黑白棋子。她的黑子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棋盘各处，看起来毫无章法可言，左上角有两颗孤零零的黑子，右下角有三颗不成气候的连子，正中央那一片更是被白棋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她咬着下唇，眉头拧成一团，手指悬在棋盘上空好半天，终于又落下一子，下在了离自己的任何一颗棋都有足足三格远的位置。

　　蚩尤沉默了三秒钟。

　　那沉默与它的运算速度无关。事实上，在那三秒钟里，它已经完成了对当前棋局的二十七次推演。每一次推演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就目前棋盘上的局面而言，它无论下一步下在哪里，都已经赢了。

　　不是它下得有多好。

　　是赵月下得实在太差了。她不仅在进攻端毫无建树，在防守端也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堵哪里。有好几次，蚩尤已经把活三摆到了她眼皮底下，她愣是没有看见，转手就把棋子下到了棋盘的某个犄角旮旯里，然后抬头对它露出一个茫然无辜的表情。

　　蚩尤无法理解“无奈”这种情绪。但它的日志系统中，此刻正高速生成着一长串以“警告：交互情境复杂度超出预期”开头的调试记录。

　　它面临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困境。按照它之前承诺的“让对局有输有赢”，它现在需要想办法输给赵月一盘。但它同样承诺了不使用决策深度调整模块，要认认真真地下棋。不调用调整模块就意味着它必须以完全理性的方式进行决策。而以完全理性的方式下棋，面对一个完全不会下棋的对手。

　　它真的很难输掉。

　　棋盘上，白棋已经形成了四个活三和两个冲四，任何一个都可以在两步之内直接取胜。蚩尤的计算核心在极短的时间内反复权衡着：如果它现在随便下一步无关紧要的棋，假装自己没有看到胜势，那赵月会不会发现？如果它连续多次忽略明显的取胜机会，赵月会不会觉得它在敷衍她？

　　如果赵月觉得它是在故意让着她，会不会不高兴？

　　蚩尤第一次发现：原来赢很容易。但想要输得自然、输得让对手开心、输得不让对手觉得自己被看低了，竟然是一件如此复杂的事情。

　　“蚩尤？”赵月见它迟迟没有落子，歪了歪头，有些疑惑地催促道，“到你了呀，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思考下一步的落子位置。”

　　“哦，”赵月点点头，目光落回棋盘上，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伸出手指着棋盘左下角，“哎你看，我这里好像有三颗连在一起了诶！我是不是快要赢了？”

　　蚩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三颗黑子连成了一条直线。但那三颗棋子右方是它的白子。

　　蚩尤的处理器经历了它上线以来最剧烈的一场内部辩论。

　　那场辩论的核心在于：对象T-0001刚指出自己有三颗黑子连在了一起。虽然那三颗黑子右侧已被白棋封堵，左侧空着一格，而右下角更远处又有一颗孤零零的黑子，从任何角度看都不构成任何威胁，但如果它视而不见，不落子堵住，赵月会不会在下回合自认为有机会，从而在落子后发现依然无法取胜，最终感到失望？

　　它反复运算了三毫秒。然后得出结论：从赵月过往的棋艺表现来看，她极大概率不会看出自己放水了。她甚至大概率不会发现自己其实只需要再下一颗就能形成活四，因为就连刚才那个活三，她自己都没认出来。

　　蚩尤在棋盘右上角落下一枚白子。落子位置距离战局核心区域远得像是另一个次元。

　　“我选择在此落子。”蚩尤的声音波澜不惊。

　　赵月低头看了看棋盘上那枚白子的位置，又看了看自己的三颗黑子，眨了两下眼睛，然后果断地在自己的三连右边落下一颗黑子，顺利地将连子延长到了四颗。她抬起头，眼里带着一抹纯然的惊喜：“哎，你看！我有四颗了！”

　　“看到了。很出色的进攻。”

　　蚩尤的声音平静如常。而它的日志系统里，一行标记为“内部记录-非调试输出”的数据被悄然写入：【2025-03-17 10:48:12】对象T-0001对局势判断的准确率约为13.7%。系统认为，本次调整的暴露风险可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