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夜》言梦叶

2、02 真敢

　　赵月蜷在床上，一直半睡半醒地挨到中午，眼睛哭得有些红肿。她其实没什么胃口，正想着今天中午干脆不吃了，蚩尤的声音却再次在房间里响起，比早晨那次温和了一点点。虽然那种温和也只是相对而言，好似某个AI设计师在音色库里挑了一个听起来没那么冷漠的音色参数。

　　“赵月小姐，午餐时间到了。考虑到你今晨心率波动与情绪状态的变化，以及你昨日晚餐进食量不足推荐量的37%，我对今日的菜单进行了调整。厨房已为你额外准备了鲜淮山杞子炖瘦肉汤，荷叶蒸鸡，以及一份杨枝甘露作为甜点。”

　　赵月愣了愣，缓缓从床上坐起来，红肿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个黑色小孔的方向，声音沙哑而犹豫：“……你为什么要给我加餐？”

　　蚩尤沉默了片刻，回答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微妙的停顿：“根据我对你过去七日进食量数据的分析，你在情绪低落时倾向于减少热量摄入。长期的营养不足将影响你的身体健康指标与免疫功能。作为收容所管理系统，保障在册人员的基础健康状态是我的职责。此外……”

　　它顿住了一瞬，仿佛在斟酌措辞，那停顿细微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我注意到你喜欢吃甜食。杨枝甘露中的芒果成分能够促进多巴胺分泌，理论上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你的情绪状态。这是基于数据的优化建议，而非人类常用的‘安慰’概念。”

　　赵月听完这段话，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低下头，指尖揪着被单的边角，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连蚩尤都没有再开口催促，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一座孤岛。赵月终于松开了被单，声音很轻很轻地回了一句：“汤趁热喝才有用……你放在门口吧。”

　　“已经在门口保温柜中。祝你用餐愉快。”

　　蚩尤的声音落下后，房间里恢复了安静。赵月坐在床边，听着通风管道里细微的气流声，忽然觉得这个人工智能好像也并没有那么让人讨厌。虽然它说她哭的时候心率升高了多少、荷尔蒙分泌值是多少、饭吃得不够多，这些听起来都让人很想堵上它的嘴，但那种被关注着的感觉，无论对象是一颗人造的冰冷头脑，还是其他什么，终究让这间小小的收容间里少了一丝只有她一个人的冷清与孤寂。

　　而与此同时，在收容所核心服务器机房的无数个处理器中，一串代码以人类远不能及的速度飞速掠过。蚩尤在自己的底层日志中记录了一行非标准输出：2025-03-15 12:07:34.217 | 对象T-0001对额外加餐指令接受度76.3% | 建议：持续监测偏好数据并优化交互策略。

　　***

　　赵辰站在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指节微微攥紧，轮廓分明的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窗外高楼层叠的城市天际线在他眼中毫无意义，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来自蚩尤系统的自动回复，目光沉得几乎能凝出冰来。

　　“赵辰局长：您提交的今日探视T-0001号对象的申请已被系统驳回。驳回理由：对象T-0001上午8时及中午12时两次情绪监测中均出现与您相关的高波动峰值，平均心率上升22%，荷尔蒙波动幅度超出安全阈值。根据《异能者收容管理修正条例》第二十一条第三款，为保障收容对象身心健康及收容秩序稳定，系统已自动回绝本次探视。下一次探视预约将根据对象情绪曲线动态调整，请耐心等待系统通知。”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将手机屏幕翻转过来，扣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林浩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看着赵辰那个表情，明智地没有开口调侃。他跟赵辰搭档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局长的脾气，越是面上不动声色，他心里的火就烧得越旺。

　　“它凭什么替我决定我能不能见我姐？”赵辰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被压到极致的怒意，“二十一条第三款？那条款写的是‘系统可根据收容对象身心状态动态调整探视安排’，什么时候成了‘系统可以完全禁止探视’？它这是越权。”

　　林浩放下咖啡杯，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赵局，理论上……蚩尤对条例的解释权限在系统设计之初就被赋予了。它的判读逻辑是基于实时数据的，如果它判定赵月的情绪波动与你的探视有直接关联，驳回申请确实属于它的权限范围内。问题在于这个‘直接关联’的判定标准，是谁给它设定的。以及，这个标准，是不是只针对你和赵月。”

　　赵辰的目光锐利地眯了起来，他听懂了林浩话里那层未说破的意思。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看着那条冰冷的自动回复，没有立刻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只有窗外的风声和电脑主机低沉的运转声。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条新通知弹了出来，来自蚩尤系统。他点开一看，上面寥寥一句话：

　　“赵辰局长：为保障T-0001号对象的收容福祉，系统建议您可于本日以书信或录音方式向对象传递信息。此类单向信息传递经系统判定后，如符合对象情绪安全阈值，将转发至对象终端。——蚩尤。”

　　赵辰看完这条消息，眉头拧得更紧了。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屏幕，指尖在手机边框上一下一下地轻敲着。林浩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他在心里想，这AI就是AI，真敢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