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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 拒马小道。 ...

  •   拒马小道。
      拒马小道是一处险要地势,两山夹道,期间罅隙,只容一人通过,仰首而观,只余一线天,骑兵前来,马不得过,故名拒马小道。放在兵法中,是兵家必争之地。
      寒风在夹缝中尖啸,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行在一线天中。矮一点的身影着一身青色袄裙,长发用一根枣木簪挽了个不伦不类的髻,背着一个竹筐,在砾石间蹦走跳跃,口中念念有词。
      “……寒朱,亦名朱钱草,色红近黑,味甜,性寒,有剧毒,与白龙粉混合,可……”
      “……鬼兰蒿,又称鬼草,色青,多生于高山峭壁,微毒,可用于解——”
      “——可用于解尸鬼之毒,搭配驱秽符、赤阳符效果更佳。”高一点的身影背着不知什么藤蔓编成的藤筐,健步如飞,听另一人卡顿,悠悠然接了上去。
      江澜轻哼一声,她才没卡顿,只是怀疑书错了,尸鬼之毒是什么,坚信唯物主义的她还真想知道,难道是瘟疫?总不会是瞎编的吧。她直接问老骗子。
      “尸鬼之毒,尸生秽气,聚尸太多,秽气难散,沉淀进尸体中,就成了尸鬼之毒,尸鬼之毒会驱使尸体行动,追逐活人,形状可怖,一旦活人感染上尸鬼之毒,一个时辰内未解毒,人直接咽气,死后尸体化为尸鬼。”
      江澜:“那不就是丧尸?”
      “丧尸?”说法很新奇,老骗子起了兴趣。
      江澜把前世丧尸片中的丧尸描述给他听,看老骗子煞有其事地点头,江澜暗笑。想到前世那些恐怖片,抱着逗他的心思,江澜一一改编后讲给他听。
      听到高智商杀人变态,老骗子感叹:“人性啊……”
      听到恐怖巨鳄食人,老骗子面色严肃:“妖物,当杀!”
      听到恐怖循环游轮,老骗子惊叹:“竟有这等奇事!”
      听到蒙冤而死化身厉鬼杀人,老骗子摆手:“胡说胡说,哪有什么鬼,不过是人臆想出来的罢了!”
      江澜不服:“老骗子,你都说有妖和尸鬼了,怎么不能有鬼!”
      老骗子气笑了:“需要的时候喊师傅,不需要的时候喊骗子,可真是孝顺徒儿!”说着抬手敲她。
      江澜才不等着被敲,抱着头,往前蹦跳着窜了几步,嚷嚷:“本来就是你说的没道理,你双标,既有妖怎么不能有鬼!你无理取闹!”
      老骗子撸起袖子,怒目而视:“嘿,给我站住,小混蛋,妖和鬼怎么能混为一谈……站住——”
      你追我赶,好不热闹,连逼仄的一线天都染上了欢快的气息!
      拜了老骗子为师后,师徒二人在新都逗留了几个月后,启程西行。江澜没有目的地,天大地大,走到哪算哪,只要不被叶惊弦的人抓到。老骗子要往西边去,于是师徒二人启程向西走。
      此时已是十一月,天气好像突兀就进入了冬天,江澜想到离开前新都状况,心中浮现一丝担忧。今年天气反常,格外酷热,一整个夏天没下几场雨,当初那条小溪只剩下底部一层水,庄稼缺水,大片大片旱死,今年是个歉收之年,这个冬天,老百姓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大旱之后,随之而来的是饥荒,临行前,新都已有饥荒苗头,官府那边正筹备着赈灾。
      江澜压下心头的担忧,摇了摇头,大概是这几个月过得太顺遂了,竟然还有心思去担忧别人,江澜摇了摇头,有点自嘲。
      在山中行了一个月,离下一座城还远着呢,这行路速度太慢了,江澜琢磨到下一座城后要弄个代步工具。
      老骗子摇摇酒葫芦,面带愁色,他的酒每天抿一口也要见底了,他比小徒弟更想快点到城市,换以前他一个人速度哪能这么慢,可现在小徒弟跟不上啊,老骗子琢磨着晚上给小徒弟加压,多扎半个小时马步。
      江澜打了个寒战,摸摸脖子,着凉了?
      盘山路上,此时正在发生一起流血冲突。
      六架马车停在山路中央,前面是拦路的山石断木,这六架马车看上去就很富贵,显然是遇到山匪拦路了。这一带山匪向来嚣张,见只有区区六架马车,果断下手了。
      可惜这次他们显然看走了眼,中间那辆马车中坐着的年轻男子眉目从容,张口却利落含煞:“杀!”
      随行护卫皆拔出长刀,寒光闪闪,血沫纷纷,为首的山匪见拿不下硬茬子,放出信号,恶狠狠道:“兄弟们,寨中兄弟马上就到,大家坚持住!”
      年轻人已从马车中出来,站在车辕上,闻言语气凛然:“速战速决。”
      话音刚落,有人声从山道那边传来。
      山匪挡住迎面砍来的一刀,伸长脖子朝那边看去,喜出望外:“大当家他们到了!”
      年轻人眉头微皱,朝那边看去。
      “……寒髓,味甘,微苦,无毒,可……”江澜低着头一边跟着老骗子的脚步,一边专心背诵,没提防老骗子骤然停步,江澜直接撞了上去。
      “嘶——”江澜还没来得及抱怨,一抬头——
      “兄弟们坚持住!大当家到了!”领头人喜形于色,朝这边大喊:“大当家,大当、呃——”
      江澜捂着鼻子,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后突然传来一大帮脚步声,老骗子立马面色严肃起来:“徒儿,咋们有麻烦了!”
      下一刻,一伙山匪浩浩荡荡将师徒二人和那伙人围了起来。虎背熊腰一脸凶神恶煞的大当家暴喝一声:“格老子的,老子倒要看看那个敢动我兄弟。”
      江澜:?
      我没啊,我没动你兄弟啊!事情转折太快,江澜差点没跟上。
      “等等,我说我们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你信吗?”反应过来,江澜立马狡辩,试图抢救一下。
      大当家不听,并冷笑一声,拔刀大喝:“兄弟们上!”
      老骗子&江澜:……
      “徒儿。”老骗子开口。
      江澜竖起耳朵:“师傅有何妙计?”
      “师傅哪有妙计,还不快跑!”老骗子大喊一声,拉着江澜朝年轻人车队跑去!
      年轻人看完全程,轻叹一声,分出两个侍卫保护那两人,集中车队突破!
      江澜被老骗子拉着跑,混入了年轻人车队中。
      刀光血影间,一把刀朝她飞来,老骗子光顾着看着前头,一时没顾上她。江澜狼狈一扑,长刀擦着她的脸插入车厢,一瞬间,江澜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妙的回忆。历史总是该死的相似,心中一串“草草草”飘过,江澜下定决心要习武。
      老骗子倒是很从容,甚至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她狼狈的样子。他有点想笑,嘿,让你不好好修行。但为了小徒儿的尊严,老骗子没敢笑出声。
      护卫让他们上马车,二人从善如流,没多久,车队突破匪群,安全离开了。
      此时天色欲晚,老骗子带着江澜去向车队主人道谢。若是没有车队一行人,待江澜师徒二人走到此处,也避免不了被拦路抢劫,到时候情况只会更加凶险。
      年轻人收下了道谢,问他们要去往何处,师徒二人道出了目的地,是岐山城。
      年轻人见他们师徒二人人单势孤,便道:“我们便是回岐山城,若不介意可与我们同行。”
      江澜眼睛一亮,免费的代步工具!
      她戳了戳老骗子,老骗子无所谓,于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想到要同行一段时间,还不知道对方名姓,江澜问了句。
      年轻人道:“我姓左,无名之辈罢了。”
      江澜点头,唤了声“左公子”,老骗子倒是有点惊讶:“岐山左家。”
      年轻人有些意外,但也点头认下。
      师徒二人出去后,江澜问他:“岐山左家,很有名吗?”
      老骗子叹了口气:“岐山左家在岐山算大家,出了岐山便不算什么,但在玄术界,当年的岐山左家那可是赫赫有名,如今没落了,只听闻近几辈都在俗世官场经营,玄术传承都快断绝了。”
      江澜:“那怎么能算没落呢?这分明是在走上坡路。”从招摇撞骗到混迹官场,这算是阶级跨越了吧!
      老骗子捋了捋胡子,不想搭理小混蛋。
      夜间,篝火噼啪作响,野兔串在树枝上被烤得金黄,油脂顺着肉身滑落,落入篝火中,一阵“滋滋”声后,奇异的香味飘向四面八方。
      江澜咽了咽口水,啃了口干粮,想吃。
      老骗子摇了摇头:“出息!”但看小徒弟这么馋,还是准备起身去逮只野物,江澜兴冲冲要帮师傅捡柴火。那边护卫却招呼两人过去。
      师徒二人也不忸怩,江澜摸摸自己脸上的伪装,过去了。拜师之后老骗子实在看不过去,给她换了身行头。江澜凭借着前世的化妆知识做了点伪装,老骗子都啧啧称奇。
      江澜落座后乖乖等野兔熟,白吃别人的东西,她到底有点不自在。
      正在翻烤野兔的是一名高大精悍的汉子,皮肤黝黑,好像是护卫队的头儿。
      一个面相憨厚,脸上挂着淳朴笑容的汉子大大咧咧地道:“别看咋们头儿五大三粗的,那手艺可是这个。”说着竖了个大拇指。
      江澜眼睛被火光照映得发亮:“闻出来了!”
      周围护卫一阵笑,不自在氛围一扫而空。
      憨厚汉子自我介绍叫李承,顺带把周围介绍了一遍,看得出来是个社牛。完了李承问:“你们二人是父女?”
      江澜摇头:“我叫江澜,这是我师傅。”
      李承一听,好奇道:“师徒?你们这一行是做什么的?”
      江澜弯了弯眼睛:“不是什么体面活,就是手艺人,靠手艺吃饭的。”这家伙看着憨厚,不会是想套她话吧。九年战战兢兢的皇宫生活终究给她留下了一些印记。
      李承没多问,反而笑道:“有一门手艺好啊,姑娘也好小子也好,有一门手艺更能养活自己!不过你这小姑娘看着年岁不大啊,怎么就出来浪迹江湖了?”
      江澜叹了口气:“家里遭了灾,爹娘都没了,就跟着师傅混口饭吃罢了。”老骗子拔开酒葫芦,珍惜地抿了口所剩不多的酒,静静听小徒儿胡说八道。
      李承也叹息:“这年头,老天爷都不叫人活了,到处都是天灾人祸,今岁遭了大旱,岐山城也乱得很,公子这次本来想去新都看看情况,没想到新都与岐山没有两样。”
      江澜愣了一下:“新都灾情很重?我们便是从新都过来的,走之前新都不是已经开始预备赈灾了吗?”
      李承:“还没彻底乱起来,百姓有余粮的还能过着,家中没粮的,已经往山上去寻摸了,冬天若是落场雪,不知道要死多少,就快乱了!至于赈灾,哪来的钱粮啊!”
      边上有人同样心有戚戚:“自从多年前齐国战败,为了不再兴战,南齐签订了城下之盟,每年都要缴纳巨额岁贡,上面的人搜刮还来不及,拿什么赈灾……”
      头领终于烤好了几只野兔,撕开分下去,他看了江澜一眼,撕了只兔腿给她。
      江澜愣了下,接过来道了声谢。
      旁人笑道:“头儿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儿呢!”
      江澜咧嘴一笑,低头咬了口香气扑鼻的烤兔腿,却忽地提不起食欲。她心头沉沉,食不知味。
      她忽地想到,现在山中还能捉到野兔野鸡等东西,再过段时间呢?饿疯了的百姓又该何去何从?
      江澜不敢再想。
      马车速度确实比两条腿快多了,不过半个月,师徒二人就到了岐山城。
      江澜和老骗子与车队分开,车队走特殊通道快速入城,师徒二人在城门口排队。队伍很长,江澜看到有很多衣衫褴褛的人。
      忽然,一阵惊呼声传来,江澜朝前方看去,有人指着天空喊着什么,还有人忍不住哭了起来。
      江澜不明所以,直到冰冰凉凉的触感落在她脸上,她伸出手一摸——
      此时此刻,今冬的第一场雪在众人祈祷声中,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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