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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红沟之夜 ...

  •   连暮云拉着闻三变往西跑了一段,想了想,又转身向南,想下到山下去——在他看来,眼下最安全的地方还是鱼儿沟,他觉得应该把男孩送回那里。

      若隐若现的萤光阴魂不散地追着他们。连暮云情知一直有人紧随在侧。他感觉闻三变跑起来比他还要轻快。眼看前方林隙间露出了月光的银辉,山脚不远了。越过一蓬刺棘时,闻三变被扎得生疼,嘴张得老大,硬是没叫出来,忍痛迈了过去。林木变得稀疏,眼看就要出去了,前方陡然精光四起,林子顿时亮如白昼。

      连暮云一眼扫过处,树上地下尽是虎视眈眈的鬼面人,少说也有二十来个。连暮云打了个冷战,拉着闻三变只得又掉头向上,侯麦和雷啸紧跟其后……

      闻三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难熬的一夜。他一直在跑,清醒时在跑,昏沉时还在跑,口里像含了滚烫的热油。而夜那么长,就像永远不会完结似的。

      鬼面人神出鬼没,就像夏夜无孔不入的蚊蝇,哪里都有他们,怎么都摆脱不掉。他们也只想捉拿闻三变,无意与其他任何人纠缠。但闻三变三番五次逃脱后,他们也失去了耐心,因为对他们而言,时间是有限的——黑夜一过,他们将无所遁形,功亏一篑。这时,一声如泣如诉似猿啼的哨声响起,漫山遍野萦绕不绝,响彻整座小尖山。

      瞭望塔上的罗德听得真切,肥硕的身躯不听使唤地哆嗦起来。“要不要发信号?”他问一旁的辛还。辛还望着火光冲天的鱼儿沟,紧抿着嘴,不置可否。

      “万一是米贼呢?”罗德声音都在发颤。

      “这不是米贼的叫声,不是——这好像是……你在这儿守着,我下去看看。”辛还说着,背起弓箭,系上护胸,爬梯而下。

      连暮云拉着闻三变刚从一株云松下穿过,背后就响起了箭声。护在身后的老四大腿中箭,倒地一刻,他掷出了遁光粉。一片斑斓光雾中,连暮云和闻三变逃了出去。

      一队蒙面人从东面赶来,迎头堵住鬼面人。随同而来的侯麦和雷啸紧追上连暮云。他们跑上山巅,穿过一座瞭望塔。塔上的探照灯还对着与镇远城相反的方向……

      连暮云知道瞭望者是指望不上的——此刻,除了猎人,谁都指望不上。可是猎人在哪里?他多希望此刻能听到号令猎人的震山号。对付那些鬼魅般的追踪者,只有猎人能十拿九稳。

      蒙面人没能阻止住他们。那声猿啼般的哨声响起过后,鬼面人似乎更多了一倍。他们在小尖山南坡点起一簇又一簇虚虚实实的光亮,将蒙面人与巡山员分散吸引,而他们却像幽灵般的狼群一样紧咬闻三变不放。

      探照灯的强光将小尖山北坡打得雪亮。一条条黑影在树下穿梭奔驰。连暮云带着闻三变穿过了最西边那条探照灯打出的光带。他清楚,没有办法摆脱那些如影随形的追兵了。就在他的身体行将从树下的最后一片光影中消失时,一支弩箭击穿了他的右小腿,他倒在了一片苍耳草中。

      侯麦急忙回身来拉校长。连暮云刚要起身,瞥见对面数根银针飞刺过来,猛地推开侯麦,顺势从他背后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挥臂如飞,将银针一一打落。他站稳了,正要转身,突地只觉两腿一软,一股酥麻感传遍周身,噗地跪倒在地,两腿失去了知觉。侯麦朝着身后树上的黑影连连放箭。雷啸蹲下来去扶校长。连暮云从腰间抽出一个黑布包递给雷啸,叫他带闻三变快逃。

      三名躲过箭支的鬼面人冲了过来。连暮云突地立直上身,两只发黑的手交叉蓄力后猛力向前推出。

      “阴神入墓,凶人难出——黑障!”

      强风骤起,三名前冲的追踪者身体陡然向后弯转成可怕的角度,像秋后落叶向后飞卷而去。

      闻三变弓身去拉校长,手碰到他手臂时,如摸到烙铁上,烫得立马抽了回来。

      “快走!”连暮云哑声喝道,“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

      闻三变看了一眼惊诧莫名的侯麦和雷啸。

      “不要相信任何人!”连暮云见闻三变僵立不动,狠狠将男孩推了出去。

      他挣扎着挺直上身,紧闭双眼,两只乌黑如焦炭的双手端放于胸前。他感觉到闻三变还在身边踌躇。

      “走,傻包!”连暮云大喊一声,吐出一口腥冲的血。校长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说道:

      “从今往后,隐姓埋名……”

      五名鬼面人从对面的树丛后冲了过来。连暮云转过身去,用尽力气捻指掐诀。

      “众杀猖狂,自招灾殃;九地之下,死无葬身……”

      一时间飞沙走石,木折叶落,几名鬼面人横七竖八飞了出去。集全身内力送出一招“天绝黑煞”后,连暮云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精力耗尽,无计可施了。他已无力摆脱那些无孔不入的幽灵。他徒叹奈何地闭了眼,只能寄望于能驱散鬼影的黎明快点到来,赶走这些阴魂不散的附骨之蛆。

      内力耗尽的校长垂下双臂,纹丝不动地坐着。闻风而来的鬼面人们视若无睹地从他身旁飞奔过去。

      辛还追着动静过来,见到奄奄一息的连校长,赶忙背上他,朝山下奔去。

      连暮云交给雷啸的黑布袋里装着一根半尺长的夜亮木。少年举着那根逐渐发亮的木头,和侯麦一人一边护着闻三变。一个三尺见方的光团在密林里朝西边快速移动过去。雷啸发现闻三变跑得要比他快得多,男孩时不时要停顿下来等他和侯麦。没多久,北面不远处响起呼啦啦的响动。雷啸拉了一把三变,折向南跑去。

      前方传来哗哗水响。昏沉的闻三变恍惚听到水声,脑子一激灵,舔着嘴唇,加紧了步子。

      “慢点!”雷啸小声提醒,“前头是急流涧,很深……”

      闻三变已顾不得许多,一门心思只想喝上口水。他迈开步子,几步就脱离了那个光团,冲出了林子。前方是一片长满蒲公英的斜面坡地,不远处的坡底是一座断崖,那诱人的水响来自崖下深涧。团团蒲公英绒球在月光下闪着幽光,看着一个男孩着了魔似地朝坡底跑去——干渴折磨得他几近丧失理智。

      “站住——”雷啸顾不得许多,大喊了一声。

      男孩终究在山崖边站住了。他感受到了崖底扑面而来的清凉水汽,湿热的身体顿觉舒爽。

      侯麦和雷啸大惊失色地从林中奔出,见到闻三变临崖而立,羸弱的身体靠着一棵矮桃树,上身微微前倾,像是要投入急流涧。侯麦咽了一口唾沫,喉头干巴巴的,胸口撕扯作痛。他跑上前,靠近闻三变。

      “快走,这里留不得!”侯麦心急如焚地看向林边,火光已摇曳可见。

      闻三变回转身时,十多个鬼面人已从树林里闪身出来。无路可逃了,不过,闻三变此时非但不恐惧,反而镇定下来。他不想跑了——往哪儿跑?一路上连累的人够多了,不必跑下去了。再说了,那个头领不是说了嘛,只是借他一用,不会伤他半根毫毛,那就借呗,自己又不是什么金贵得不能碰的人物。他不理解,莫校长、连校长等人为何宁愿与鬼面人鱼死网破,也不愿意将自己和平地“借出去”。所谓的“闻家人”真有那么重要,重要到要用人命去交换?

      雷啸拉了他一把,没拉动。

      侯麦先发制人,张弓朝居中那个头领射出去一箭。那人岿然不动,眼见那支箭就要插入胸口,啪一声脆响,竟被他抬手用刀弹飞。少年接着射出一箭,又被轻易阻截。对自己箭法一向自信的侯麦傻眼了,手心直冒冷汗。

      头领朝前走了几步,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在西天挂着,东边的天际已露出一抹浅浅的晨曦——看来时间还是他们这边的盟友,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时辰,一切都来得及。他不紧不慢地从背后取下弓,抽出一支箭,对准了侯麦。

      “住手!你们要抓的人是我,我跟你们走!”闻三变横下心,朝鬼面人那头喊道,“不许伤害他们,要不然,我就从那儿跳下去!”他向急流涧一指。

      头领被唬住了,放下弓箭,朝手下点点头,两个人朝闻三变这边走了过来。

      “雷啸,快带他走!”侯麦急得直跺脚,低声喝道。雷啸正要去拉人,闻三变却挣脱了他的手。

      “你们先别过来,放他们先走,我自然跟你们走。”闻三变朝鬼面人喊道,他们停了下来,头领挥了挥手,示意侯麦和雷啸可以走了。“你们快走,不用管我!”闻三变催促两位干着急的少年。

      侯麦没有动,又抽出三支箭,接连朝对面射过去。

      鬼面人头领本想让少年知难而退,这样也可以放他一条生路,然而那少年看来并不领情。他压着火避开一箭,趁侯麦抽箭的当口,对着少年的头部和心脏啪啪射出两箭。

      闻三变见两道寒光从前方空中闪过,突地胸口一凛,鬼使神差一蹬脚,身子朝前扑出,硬生生将体格强健得多的侯麦撞向一旁。

      两支本来要夺侯麦性命的黑箭击中了闻三变。一箭从左额擦过,一箭直抵心窝。三变直直往后飞去,喀喇撞断一根树枝,落入茫茫深涧……

      雷啸惶急中伸手去拉,已鞭长莫及。侯麦惊叫一声,失心疯地冲向崖边,一跃而下!

      射箭的鬼面人自知失了手,一纵身跃向崖边,探身下望。身下水击石响,灰濛濛一片,哪里还有男孩的影子。他追悔莫及长叹一声,将手中强弓一折两断,大喝一声掷入涧中。

      不多一会儿,姗姗来迟的不死鸟号越过山林,朝急流涧驶了过来。艇上的探照灯从林中扫向山崖。领头的鬼面人打了个呼哨,众人避开灯光,四散着朝林中奔去。领头人站着没动,见手下的身影尽数消失在树林里,扭头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雷啸,朝坡上急奔而去。

      雷啸悲从中来,饿虎扑食地向那放箭人扑了过去,手中尖刀直插他后颈。那人有所觉察,迅即转身,没等少年的尖刀扎下,虬劲的手臂已锁住他喉头。少年一扬手,那人后仰躲避,刺啦一声,面具从中破为两半。面具下那张坚毅的方脸斜刻着三道醒目伤疤,其中一道自右眼部划过,断眉豁嘴,令这张脸看起来既可怜又残忍。

      “……爹……怎么是你……”

      没等雷啸从惊惧中回过神,那人用力一推,少年踉跄倒在了草地上,眼睁睁见对方拾起残破的面具,遁入密林。

      巡山艇的探照灯在山坡上来回晃了一阵,定格在雷啸身上。马尾辫失魂落魄地站起身,神情呆滞地走向崖边,在矮桃树旁站住。身侧那截被闻三变撞断的树枝上挂着一片撕碎的衣布。雷啸抖着手取下布块,借着微弱的晨光,辨认出布块上是四不象的图案。

      晚上发生的一切像梦境般猝不及防,容不得他细细思索。他几乎一直是凭着本能在应付。这一刻,他终于从纷繁匆促的事件激流中抽出神来,仔细审视眼前的这一切——闻三变被一个蚱蜢样的怪物劫持,引来了鬼面人和蒙面人;而自己那位又敬又怕的严父,看起来竟然是鬼面人的头领;他一直以为父亲是一名令人尊敬的游方猎人,原来并不是;父亲亲手扼杀了闻三变,那个猎人世家的唯一血脉——一想到这儿,他就像坠入一座冰窟,浑身直打冷颤。

      父亲竟然杀了闻家人,犯下了滔天大罪!从今往后,雷家将被烙上“弑猎者”的罪印……雷啸抬起颤抖的双手,呆呆看着,好似自己手上也沾着闻三变的血。他紧咬牙关,悔恨交加地闭上了眼睛。不,这太可怕了,他无论如何不愿面对如此骇人的事实。他从小只想做一个清白的人,一个没有污点的猎人。他连发辫稍微歪斜都忍受不了,如何能忍受如此毁名败誉的罪孽。这可是终身无法抹去的污点。他越想越怕,脸部和四肢止不住抽搐起来。

      脚下激流奔腾,少年心如死灰。

      不死鸟号悬停下来,二十多名巡山员滑索而下。唐炼得知闻三变坠入涧中,顾不上去搜索那些鬼面人,又急急匆匆回到艇上,沿着急流涧一路往西找去。

      莫文齐赶到时,天已破晓。金灿灿的阳光没有驱散他心头沉晦的阴霾。老校长没听雷啸说话,就已从他面无人色的脸上知晓了一切。他筋疲力竭地扶着桃树,擦了擦嘴,手上一片血迹。

      救了一夜火的黄歧轩晕头胀脑地随人群来到急流涧边,随他们茫无目的地沿崖边寻找。他们一路寻出去几里地,直到急流涧汇入离水的入口处,都没有找到闻三变。

      侯麦孤零零坐在涧口一块巉岩上,脸色苍白,嘴唇乌青,筛糠似的发着抖。他盯着宽广的河面,眼里已没了魂儿。直到这一刻,黄歧轩才意识到,他此生可能再也见不到亦师亦友的三变了。他一时悲从中来,急急忙忙催促身边人快去备船,到河面上去搜,并许下了重赏。

      “闻武,走,我们一起坐船去找,一定能找到三变,一定能……”黄歧轩拉了拉侯麦。

      侯麦双唇紧闭,眼泪直流,却没有动弹——他很清楚,一切都为时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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