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骄阳》叶色如酒

6、第 6 章

　　六、

　　昭帝就着桂正的手再细看了看那张绢帕，见上面绣的图案是一弯月亮，一朵风荷，旁边一行诗句曰：濯水满池香。不由微微笑道：“想来你的名字中有个荷字？”绿衫女子听他语意温和，并没有雷霆震怒的样子，心头的紧张略去了一点，赶紧回道：“臣女乳名清荷。”昭帝点了一下头，又问道：“孙秀女，你是哪位官员之女？”只听那黄衫女子清朗朗的声音回道：“臣女父亲是珉州知府，讳上临下恭。”昭帝略想了想，道：“喔，孙临恭啊，不是员文臣吗？”孙秀女道：“是。”
　　昭帝问道：“你从前学过武功？”
　　孙秀女回到：“禀皇上，臣女没有学过。”
　　昭帝：“那你习过骑射？”
　　“禀皇上，也没有。”
　　昭帝语气仍是温和，语意却陡然一转：“但朕见你适才攀爬之际，轻捷熟练，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为之。你既无家学，亦未习过武功骑射，这身手，难道是天生的不成？！”此言一出，云司仪首先心里就是一震，暗道自己大大疏忽了，只顾着为了孙秀女不听管束行为放肆生气，却忘记了一个官宦家的千金小姐，按理说弱质纤纤，重物都举不起来的，哪里就能自己轻而易举的爬上这棵大树！虽说本朝选秀并不强制，但也有那些既想沾些裙带富贵，又不愿送自己的女儿来吃苦，或者是女儿资质太差拿不出手的官宦人家，采买了民间女子顶替了名头来送选的，这样的事，叨登出来就是欺君大罪，上上下下将不知牵连凡几。
　　云司仪这边心里翻江倒海的，孙秀女却毫无紧张之色，坦坦然的回到：“禀皇上，臣女幼时，家中日子并不宽裕。我和娘亲住在乡间，常要采桑养蚕，添补家计，这攀爬树木，臣女是从小就练熟了的。”
　　昭帝倒料不到是这样一个答案，一时间也想不起来这个孙临恭是哪年致仕的，只隐约记得他出身寒微，升迁为知府不过是这两年的事，便抬抬眉毛又问道：“那这几年呢？”
　　“前年父亲升了知府，将我们接到任上，就再不许我爬树了。”
　　孙秀女天真无成算，这样的回答让昭帝都撑不住微微一笑：“所以你今天就见猎心喜，故伎重施了是么？”
　　孙秀女头低着，瞧不见他面上笑容，但听得出他似乎没有恼意，赶紧字斟句酌了一下，回到：“禀皇上，臣女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因为当时追着绢帕过来，一看挂在梢头上，左近又没有内侍公公，若是回去禀明了教习姑姑，惊动的人越发的多，风还在吹着，说不定找了梯子来，绢帕又被吹到不知道哪里去了。清荷又急得快哭了，我想圣人还有教人说，事急从权，就爬了上去。”

　　听她这一番话，云司仪恨不得上去踹她两脚。素常教她们应对皇上和宫中贵人时，乖顺是最最要紧的，有事查问，即便占着理，也要先请罪再分辨，岂容得快嘴薄舌辩解这么一大篇！昭帝也略皱了眉，不再说话。一时间谁也不敢作声，只听得风掠过叶子哗啦啦的响。那一双明黄黑底靴就这么动也不动矗立在众人面前，过得半响，方才一抬脚径直去了。
　　云司仪带了三名秀女回到暚华苑后，便将今天的事回禀给了现管着尚仪司的典侍吴翠环。吴典侍听完，默然了一会儿，笑道：“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今日既然她们有福撞见了皇上，此事免不得要请桂常侍示下。”

　　次日吴典侍果然带了云司仪来勤政殿，觑了个空子寻着桂正，将来意说明，桂正皱眉笑道：“吴典侍可是寻错了人，秀女们的管教原是尚仪司的事，凡事都有律令旧例，原不是我该管的。” 吴典侍忙道：“失仪一罪，可轻可重，只因当日翠环不在当场，常侍大人既奉命问话，原委轻重，必然比翠环清楚得多，翠环又愚钝，才特地来请常侍大人指点。”桂正还是笑眯眯的道：“吴典侍差矣，当日我奉旨问话不过问得三句而已，其余的事，我也跟典侍一样，听着罢了。” 吴典侍徐徐吐出一口长气，恭敬的道：“如此，是翠环孟浪了，还请常侍大人恕罪。”桂正道：“都是伺候皇上的人，说什么孟不孟浪。吴典侍处处小心，原是好的。”正说着，殿中便跑出一个小黄门来，急急的道：“师公，皇上今日提前散朝，师傅请你快回呢。”桂正便随着他去了。

　　这边厢吴典侍带着云司仪一边往回走，一边纳闷的道：“这倒有些蹊跷。桂常侍原是最能揣度圣心的，但听他今日话里的意思，连他也拿不准皇上对这几个秀女是否看进了眼里。依你之见呢？”云司仪思忖着谨慎的说道：“我揣摩着，或许皇上的心思倒不见得在那几个秀女本身。” 吴典侍眼里精光一闪，嘉许的看一眼云司仪道：“你果然进益了。”云司仪以袖掩口一笑。她从入宫起就分在吴典侍手下，吴典侍喜欢她稳重知礼，又有成算，对她事事提点教导，两人实有师徒情分。吴典侍的一句夸奖，对云司仪来说，比什么奖赏都还要来得重要。

　　隔日三个秀女的处分便定了下来。张秀女罚写女则女誡十遍，储秀女罚闭门思过三日，日食一餐，孙秀女罚得最重，入静室思过三日，并此后所有功课加倍。等云司仪宣布完，储清荷免不得又是泪眼涟涟，孙秀女倒还好，只脸色白了一白，旋即恢复常态，倒反过来宽慰了储清荷一通。
　　月余之后，就是秀女终选之日。这天天还未明，暚华苑内已是人影幢幢川流不息。因着装梳头都有定式，每位秀女能逞心思的不过就是妆容首饰。这原是在心里来回掂量了几十个个儿还不止的。要出挑还不能显得轻佻，庄重却又不能死板，活泼些或许才能合了皇上的眼缘，但太粉嫩说不定又会招了宫妃的嫉……熹微的晨光中，人人心里翻转着百转千回的心思，忙得鸦雀无声。
　　辰末已初，收拾停当的秀女们已经在晗章殿列队侯见。侯了又侯，只见透过琉璃瓦的阳光已经渐渐到了当中，日影缩在脚底如同弹丸般大，殿中始终半点人声也无，只有熏香轻蔓，更漏不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得一阵阵细微的衣裙悉嗦声，一行又一行的男子宫靴，无数双女子丝履，又急又静纷至沓来，空旷的殿上顿时间锦山绣海。又过了片刻，只听黄门宣到：“皇后并各位妃嫔娘娘驾到。”随即十数行稳重端凝的脚步声，慢慢行至殿上陈设的绣椅旁落座，殿中躬身站了多时几欲晕去的秀女们早已齐刷刷跪了一地。只听明后温厚的声音道：“各位秀女无须多礼。今日因皇上朝中有急务，不克分身，所以本宫先过来看看，等皇上散朝后再行甄选。”
　　然后等了又等，直到日影开始偏西时，昭帝也还是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