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骄阳》叶色如酒

3、第 3 章 三、

　　三、

　　正说得兴兴头头的太子不提防兜头一瓢冷水。他五岁前一直由明后亲自教养，后来有了太傅，明后仍每天亲自过问他的功课进境，太傅所教习的每一样内容，都要由明后省视过，昭帝反而很少过问，是故在太子心中，对母后的敬畏几乎比对父皇还要多。他一愣之下，便即条件反射的躬身道：“孩儿…愚钝，请母后明示。”

　　明后淡淡说道：“去年冬天，淮南境内遭逢暴雪，146个州县中，倒有80多个遭了雪灾。听说时至今日，尚有不少灾民流离失所，连春耕都受了影响。淮南布政使若有余财余力，为何不在赈灾一事上多多用心，倒花费这许多心力为我置办这样的贵重礼物！我为国母，福寿得之于天，更得之于万民。你替我将礼物退回给他，令他折换成银两用于赈灾善后罢。”
　　太子知道淮南报了大灾，虽然心里想着“何至于此，”面上却半点也不敢怫了明后的意，只赶快惭愧道：“是。孩儿这就去办。”

　　此时宫女见皇后教导太子，早都乖觉的退了出去。太子亲自为明后奉上几上茶钟。明后啜饮一口，又问道：“你那几位姨母又是怎么回事？上次你外祖父进宫觐见时，我吩咐过他不要劳师动众的惊动这几个外地的姐妹，有心为我庆寿，遥祝即可，不必上京。如今他们连我的话都只当风过耳了么？”她并没有疾言厉色，太子却心里一惊，知道母亲素来矜重，这样的话，斥责之意已经很重了，却也不能不代为辩解道：“想是姨母们与母亲很久不见，实在是牵记非常。”

　　明后放下茶钟，说道：“你替我传话过去，说既然来了，就在京里多住几日也不妨。只是近日宫中事多，就不必入宫朝见了。”太子见母亲对远路而来的姨母们连单独见一面都不肯，知道她是真动怒了，加上刚才刚吃了顿排头，即使有心想要为姨母们多说几句好话，也再说不出口。明后看看儿子的脸色，忽然一笑道：“漪兰也来了么？”太子脸微微一红，回道：“是的。”明后略想了一下，说道：“罢了，过几日单将这孩子接进宫来住几日罢。她倒比大人都还懂事些。”太子赶快应声，趁着施礼将头埋得低些，生怕母亲看到自己脸上藏不住的喜色。

　　遣走太子，明后随即吩咐准备步舆，又去了勤政殿了一趟。不知道帝后密密的说了一些什么，次日，昭帝便颁发谕旨，说道皇后生日，万民同庆。但皇后不喜热闹，不爱繁华，一应官员，都不许送礼，亦不得以庆寿为名滋扰宫中。谕旨一下，如冷水一般浇熄了不少正打算趁此机会大肆逢迎的官员热心。其后又有几名大胆莽撞的官员偷着托门路将礼物送进宫中，不料当即便被打了回来，倒碰得一鼻子灰。一时间，京城市面上多了不少奇珍异宝，都是那送不出去的“皇后寿礼”。

　　就这样，原本以为会轰轰烈烈的皇后寿辰，又过得如同往年一般平平静静。寿辰当日，昭帝还是将已经皇后进京的姐妹们宣入宫中参加宴会。这几位天子小姨早就心里惴惴，只道皇后的一顿斥责大约是免不了的。不料皇后当日面色如常，虽未格外亲近，倒也没有任何不悦之色，只说：“姐妹们远来辛苦，下次再不可如此，寿宴过后也不留大家了，明日就各自启程回府罢。四妹妹家的漪兰，这次看着又懂事出挑了不少，四妹妹若舍得，就让她留在宫中陪我多住几天。”四妹妹封号瞻仪夫人，从女儿漪兰被单独接进宫那天起，心里已大约有了谱，此时听得皇后亲口宣示，一边强自抑制自己不可在一众吃了瘪的姐妹们面前露出喜色，一边端肃容色，出席拜道：“漪兰在家中，常自孺慕娘娘风仪，如今能蒙娘娘青眼，留在身边亲自教导，那是她天大的福分，亦是臣妹全家之福。”

　　掌灯时分，小黄门和宫女们簇拥着宴毕的贵妇们直到夹道口，各府里的车辆都已经准备好了等着接人。明后母家的几位姐妹，因瞻仪夫人少不得要嘱咐漪兰几句，故此稍稍落后于众人。待瞻仪夫人从殿中出来，灯火映着脸色，衬得她藏着的三分喜意也变成了八分，行三的仰仪夫人是个最耐不住的性子，忍不住便嘲道：“怪道四妹妹今日一早就急三火四的催着我们入宫，原来是早料到了会独得彩头。”瞻仪夫人已有几分酒意，加之现在又不在御前，做小伏低那一套当然要收起来，当即一仰首笑道：“漪兰入宫不是一天两天了，做娘的想见自己的女儿，急着入宫想必各位姐姐妹妹也能体谅。再说当日撺掇着大家伙儿一起入京为娘娘千秋贺寿的人可不是我，彩头也罢霉头也罢，我是实心人，哪里懂得那许多。姐姐妹妹们都比我聪明，我只知道姐妹亲情，你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做罢了。”说罢自顾自登入车中。仰仪夫人见她洋洋洒洒的回了这一大篇，气得脸青唇白。正待反击，她同母姐姐筠仪夫人不轻不重拉了她一把，她瞅瞅姐姐脸色，知机噤声，与筠仪夫人登上另一辆车。一时间香环翠绕，一行人径自回府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