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西西里的午后(二十三) ...
-
23
假如一切正常,事事按规划顺利进行,我们或可期待一个理想的结局。不过,就像老话说的那样,人生处处有“惊喜”:意外总会到来,且来得猝不及防、莫名其妙。
放假前,学校推荐了一些培训和交流项目,阿蒙都不太中意,但还是拿了一沓资料回家。阿彼霞好奇地翻了会儿,挑出一页:“哥,要不考虑一下?”
他瞄了一眼:埃及,开罗,“意大利区”的经营现状。“……这不就是旅游么。”
“对呀,就是旅游!”阿彼霞兴致勃勃地说。她的好闺蜜奥尔尼娅,祖上是长居开罗的侨民,纳赛尔革命后,她家把生意转到黎巴嫩,但在当地还留着不少亲戚,她的一位叔叔就在开罗大学研究考古。“奥尔尼娅说了,她暑假去叔叔家。那些珍贵的、不对外展出的古物,随便看,那些不许游客参观的古代遗址……”
“你心动了,对吧?”他无谓道,“我报名就是了。”
“哈?这么简单?”
“什么?”
“你会这么爽快?不卖关子,不吊胃口?不提这样、那样的要求,不突然变脸:‘诶,我逗你玩哒’?……”
——瞎说啥呢你!
“好,我现在就变脸!”阿蒙装模作样地生气。阿彼霞笑嘻嘻地,踮脚、啄他一口:“好啦,我就知道,哥哥是最棒哒!”
“啧,”他拿袖子抹脸。阿彼霞喜滋滋地转头跑。
“等等,别急着告诉你朋友。等我,先找爸爸……”
可是,一桩大事发生了。
阿蒙没来得及开口。
历经多年的干旱后,气象学家预测,新的一年将迎来“反常”的暖湿。这无疑是好事。诚然,马上有人指出,农村的水利和城市的排水,将迎来严峻的考验,却没多少人想到,那些淤积的污水成了蚊虫滋生的温床,随着天气转暖,经由蚊虫传播的疫病开始飞快蔓延。春夏以降,巴勒莫的港口区上报了大量西尼罗河热的病例,鉴于这里天南海北的货轮,肮脏、拥挤的居住环境,发现什么都不奇怪。
萨斯利尔做出了应对——他派人清理卫生死角,对聚居区和作业区全面消杀,分发防护物资和基础药物,诸如此类。对多数人来说,此症不算凶险,但在短期中太多人病倒,依然严重迟缓了工程的进度。
相比之下,阿卡狄亚小镇就好很多:基础设施更完善,且早就组织过预防性的消杀。只是,谁家没人在港口务工,谁家没有乡下的姑舅亲,隔三岔五收到亲友患病的消息,谁不忧心忡忡。恰在这时,大屋接到电话:
——蒙卡达郡主生病,进了医院。
闻讯,萨斯利尔立刻返回,与哥哥商量。郡主夫人年事已高,无论发生什么,中风、摔倒……都很不妙。他问:“要不,我去一趟?”
“我去,”米盖尔说。
更多、更具体的消息陆续传来。据说,夫人午睡起来依旧疲倦,伴女发现她在发烧。起先,她还不甚在意,仅仅两小时后,就突发昏迷——经查,是西尼罗河热引发脑炎。名人效应、媒体报导,疫情才真正进入大众关注的视野。家族出钱、派人到镇上培训消杀技术,特别是一帮热心的娘姨姐妹,培训她们掌握基础的护理技能——西尼罗河热没有特效药,精心照料便是最好的治疗,再组织他们回老家、支援村民。
雪片般的报告堆叠在二当家桌上。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
显然,阿蒙兄妹迟早也得去墨西拿。要么,是看望康复的郡主夫人,要么……另一种可能。他们搁置了所有安排,留在大屋等消息。而大屋从未如此安静过。
女仆们集体准了假,带着补给品回乡照顾亲人。米盖尔走了,大白天连门都不开。几度消杀后,蝉不叫,鸟不啼,老榕树的气根蔫蔫地垂着,像腌过的标本。每一扇窗都钉了细密的窗纱,把光滤成模糊的灰绿色,每一个窗台都摆着盆栽香茅、薄荷、薰衣草——据说能驱蚊。
厨房还活着,悠兰达妈妈给兄妹俩三餐做饭。杂货店的小伙一早把菜筐放进栅栏。左邻右舍的老姐妹们隔三岔五地过来,搭把手。
阿彼霞跑去问:“悠兰达妈妈,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她笑着摆手:“小姐收拾自己的房间就好啦。”
阿彼霞不止收拾了自己的房间,她还打扫了叔叔的书房。如今,二当家还会回来,只是更加早出晚归了。她清理满满的烟灰缸,再放一把柠檬糖,一张字条:
“叔叔,你要戒烟啦。”
与此同时,阿蒙在调制解调器的嘶叫中接入USENET平台。屏幕上,字符缓慢地一行行跳出,仿佛异世界的密文。
他加入了几个技术群组,了解新兴产业的进展,初步确定了自己的位置;网线的另一端,没人在乎你的年龄和出身,只看你的代码厉不厉害。他也在搜索留学美国的资讯——圣洛伦佐与东海岸的一些名校有合作,让年轻的继承人们实践穿西装、谈金融、玩老钱游戏的艺术,他都嗤之以鼻,而那些在业界知名的院校,也根本提不起他的兴趣;象牙塔中的故纸堆与“前沿”,比他离硅谷还远。只要留学签到手,阿蒙不介意马上把行李拖进门罗帕克的某间车库。那里,在“创造”。
他埋头敲着键盘,每一击都把前途敲得更加坚实,而他亢奋的思绪,偶然也会被遥远的音符打断——那是他的妹妹,在练功房中跳舞、弹琴。多么新奇,这家里好像只剩他和她。在他从小到大的记忆中,大屋何尝有过真正的清静,总有客人上门,总有据说是你亲戚的陌生人一起吃晚饭。按说他早该习惯,但他从未真正习惯——打小,每当他放学回家,听到厨房中七嘴八舌的大嗓门,他就踮着脚、一声不吭地溜进自己的房间,溜进超级英雄和超级恶棍们的避难所。妹妹不一样。她会坐在悠兰达妈妈旁边,吃那些乡下亲戚带来的零食,学说他们的土话。
原本,她也是“陌生人”。
但她活得好像就在大屋出生的。
比他更像。
他忍不住想,有一天,或许,在另一个地方——门罗帕克的某间车库,当他从屏幕和代码前扭过头、揉着酸涩的眼眶,他也会听到“糖梅仙子”那清甜而神秘的旋律。他不需要时时刻刻地看见她,但他希望,她在那里——隔着一层天花板,像现在,隔着一座庭院。过一会儿,她会跑过来,给他倒杯柠檬水,求他给自己推会儿秋千。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下来。他把她的长发拆开、重新编好,打上对称的蝴蝶结。
***
“天哪,好大的灰呀!……”
阿彼霞嚷嚷。阿蒙撇嘴:“谁让你去亚当的房间。”
“得有人打扫嘛。”
“要扫你来扫,”他转身就走。阿彼霞一把扯住他的衬衫:
“别别别,现在,你真得帮忙。要打扫的地方可多呢,还有爸爸的房间,还有……妈妈的房间。”
他停住。
“妈妈?”
“我,我有点,不敢。”
——妈妈,也就是已故的米盖尔夫人,亚当阿蒙两兄弟的母亲。自她去后,她的套房一直保持原样,女仆每周打扫一回。阿彼霞记得这事儿,阿蒙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
他自己应该想到的。
有些少爷或老爷,觉得家务活就该女人做,男人一点不能沾。阿蒙不是。他习惯自己收拾房间,他心爱的漫画、手办不劳别人碰。同理,仓库;键盘、机箱他擦得干干净净,生怕落半点灰进去。
“……行吧。我们一起去。”
爸爸第一次见到妈妈,在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米盖尔离家在外。他求见郡主夫人,那一天,两位年轻小姐招待了他;她们家道中落,从小被郡主养在身边,其中的一位对他特别友善。又过了多年,她成了米盖尔的妻子。
也许你会认为,她是两人中更幸运的一个。但人生的际遇总是出乎意料。
一场可怕的“意外”降临在夫人身上。当时,她怀着身孕——她的第二个孩子,终止妊娠或许是更好的选择,但时代、信仰、夫人自己的意愿都不允许这样做。在圣母娘娘的庇护下,她度过了产期,阿蒙全须全尾地出生,这已是最好的结果……母亲的生命已开始倒计时。
另一位小姐——她叫伊莱扎,至今没有结婚。她是郡主夫人的伴女,也是秘书,还在打理“蒙卡达历史遗产基金会”,协助她撰写家族回忆录。两兄弟小时候,伊莱扎多次看望他们。阿蒙管她叫“姨妈”,其实她与妈妈没有血缘关系。不过,这也没错;她们是没有血缘的姐妹。
妈妈出嫁时,郡主为她添置了嫁妆,都是蒙卡达家族的旧物。维护它们费钱费力,“处理”它们——也就是,卖了它们——郡主也舍不得。不如伴着年轻人、迎来新生活吧,她说。
这些物件,如今都在妈妈的房里。它们见证过王朝的荣耀,呼吸间还沉湎于繁华的旧梦。而大屋早在岁月流转中悄然改变。
阿蒙推门、开窗,细腻的尘灰在光柱中踊跃起舞。十九世纪的雕花大床静立在房间中央,白布将它从头到脚裹成一座低矮的雪山。沙发,床头柜,圈椅和脚凳,都罩着同样的白。只有梳妆台的镜子露在外面,映出妹妹迟疑的身影。她第一次走进这里,伸手摸了摸镜框上的卷草涡纹。早年的鎏金已磨损,褪成温润的旧色。
“我来擦吧,”阿蒙说。走近一步,镜中的自己也走近一步。他揭开桌上的白布,发现……
一本相册。
一本厚厚的精装相册。
“女仆,太不仔细了,”他喃喃道。
“应该不是。应该……爸爸来过。”
阿彼霞翻开相册。首先,是一张修复的黑白照,两个十几岁的女孩,二十世纪初的“古风”装扮。“康斯坦扎,小时候的郡主夫人,”阿蒙指着相片上的文字。她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中,神情严肃,乌黑的长发梳成辫子。另一个站着,发色较浅、眉清目秀,应该是侍女。
阿彼霞继续翻。
光阴飞逝。在照片中——康斯坦扎逐渐长大,衣着、妆容随流行变换,在照片本身——从黑白到彩色,越来越清晰。二战结束了。两个不到十岁的女孩,一左一右,牵着中年郡主的手。“妈妈和伊莱扎姨妈,”阿蒙说,“发色深的是妈妈。”
阿彼霞睁大眼,瞅着阿蒙:“要不,不看了?”
他轻轻一嗤:
“……没事。”
他按着妹妹的肩,让她坐在梳妆椅上。自己欠身下去,一页页地往下翻:
“看,年轻的爸爸,和妈妈……”
年轻二十岁的米盖尔,搂着碎花裙的姑娘。背景是海。
往事如烟,化作微笑的面影。“爸爸、妈妈,郡主夫人,”三人并肩站在博物馆里。再翻:“伊莱扎姨妈也在。”缠着阿拉伯头巾的爸爸牵着骆驼,妈妈骑在骆驼背上——“啊,他们在突尼斯度假……”
不知不觉,阿蒙的声音低了下去。阿彼霞没有注意。她已沉浸在过去的世界中了。
她屏息凝神,一页页地看下去。直到,最后——
雕花大床上,坐着黑发的母亲,怀抱刚出生的婴儿。米盖尔俯身床边,满是笑意。
“天啊,亚当哥哥!……妈妈抱着亚当哥哥!……”
阿彼霞惊喜万状,一抬头,却见阿蒙直愣愣地盯着镜子——镜中映出他们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在她的身后,手搭在她的肩头。金发的妹妹与黑发的哥哥,在镜中深深对视。
“……哥,怎么了?”
“没什么。”
他松手,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