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西西里的午后（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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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大体是阿蒙十四岁前，每到生日，悠兰达妈妈会专门给他烤一块蛋糕，允许他吃蛋糕吃到饱，配一壶解腻的草药茶。
那时，他盼望生日，简直想天天过生日——他绝对想不到，在他长大的时候，过生日成了一项意义十足、更令人无比厌烦的任务。
“金甲虫事件”发生的时候，阿蒙尚未迎来他的第十七个命名日。当然，这只是细枝末节，叔叔直接征用同一周的星期天，提前给他办了生日宴，用来料理这一事件的后续。从周四到周六，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人们——弗雷格拉商会的代表、“黑魔法俱乐部”同好们的家长——排队约梅迪奇会面，送礼和吃饭，周五的中午，一辆黑色Lancia将他和安提哥努斯拉到一家高级饭店，跟叔叔一起用了商务午餐。席间，叔叔程式化地问过他们学习和生活的日常，嘱咐安提哥努斯，有事儿尽管找他云云。对于“虚伪”，少年人有着本能的感知和嫌恶。阿蒙不禁思忖，自己能否挂上这么一个面具，黏住了，就此戴一辈子。
“生日宴”订在小城的一间会所，周日的下午，因上午得去教堂。星期六，阿蒙打算自己去现场看看情况，阿彼霞也嚷着要去——她不能出席哥哥的生日宴，因她另有安排，得参加某夫人的私人音乐沙龙。当然，阿蒙本来也不想她去的，随便都能想到，那些混蛋围着她大献殷勤，把她逗得傻乐了。
不过，妹妹提前备了礼物。包装华丽的盒子，内盛一本精装的英文诗集，一瓶Colonia古龙水。“……咋想的，送这玩意儿？”阿蒙皱起眉头。
阿彼霞白他一眼：
“我知道，你更喜欢机器人手办。但手办你会自己买，香水，你能想到嘛？”
的确，这些都属“女主人”操心的范围。而特殊在于，大屋长期没有女主人，阿蒙买衣服都跟着梅迪奇。试想，梅迪奇送他人生第一瓶香水……
——天哪，太恶心了。
阿蒙及时截住了这个念头。
当时，他们坐在会场边、靠窗的位置，阿蒙向经理要了计划书，阿彼霞在享用甜蜜蜜的下午茶。一点奶油沾在拇指上，她没有擦，而是随意地舔掉。阿蒙觑在眼里，再一次，他闹不清心底发散的雾蒙蒙的小念头……这是个很真实又孩子气的小动作，虽然不优雅，但阿蒙不在乎她的“优雅”。叔叔凭他过于古典精致的趣味（嗯，还有一张张支票），把妹妹打扮得像个旧时代的小淑女，而他……不禁在脑中描摹，妹妹穿个T恤牛仔，像随处可见的女孩的样子。也许，会比现在更适合……
“……对了，我问过梅迪奇大哥，”阿彼霞边吃边说，“你知道，他对香水可在行了……”
——等等。怎么又是他？
“我问，您可以给个建议嘛？他听说送给你，马上坏笑起来，我就知道，他又起坏主意啦。你猜怎的？他拿瓶Kouros让我闻。天哪，这也叫‘香水’？那么冲！那么臭！你绝对想不到！……我还猛吸了一口呢，当时就咳起来啦，他还在笑。哼，他还在笑！……”
——不，阿蒙知道。
警铃大作。
混合麝香和花香、又清新又肮脏，侵略性十足、难以言喻的……Kouros，梅迪奇泡夜店之必备的行头。你能阻止自己去看、去想，但气味，你没法不闻。又一次，他被拖回那个夜晚，带着被嘈杂声光轰炸麻木的五官，与一堵若有实质的气墙迎面相撞。窒息，从鼻腔到额叶。他失脚跌进一个陷阱，一座野兽的巢穴……
头晕眼花。
“……算了，看叔叔吧！”妹妹还在喋喋不休，“帕尔马家的，他一直用。我查了，不同的版本，夏天换清爽点的……”
“嗯，谢谢你，”阿蒙断然说。
***
多年后，阿蒙路过异国的街头，在一家精品店的柜台上，他偶然瞥见一瓶Kouros，鬼使神差地，拿起来闻了闻。预期中的冲击没有到来。或许他已见惯更重的口味，又或许，是“不同的版本”，品牌向大众做了妥协。彼时，他竟有些失落。
时隔多年。回望过去，他终于可以承认，梅迪奇是个于他而言特殊而重要的人。这位“教子哥哥”，也许是亲哥哥，曾陪伴年幼的自己，也参与塑造了自己，其影响之深，或许不亚于父亲和叔叔。他是Testa Rossa的□□化身，是全世界最契合Kouros（原版！）的人。时隔多年，他终于可以承认，很长一段时间中，梅迪奇就是他最羡慕、向往、渴望成为的对象……然而，对于已经长成的阿蒙，这位曾经的“榜样”，又意味着什么呢？
苏格拉底将自己对少年的影响，比作“精神上的助产”，这与他的出身有关，苏格拉底的母亲是个接生婆。至于阿蒙，他的见解，同样与出身息息相关——一头年轻力壮的雄狮闯入另一头雄狮的领地，战胜并驱逐了它，随后，这名胜利者杀死幼崽，与母狮繁衍自己的后代。
——还不明白？行，再举个例子。
阿蒙很小的时候，一个著名的马戏团曾在巴勒莫巡回演出。有人也有动物的表演，他都忘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个疑问、一个回答，至今铭刻在心：他想知道，小小的人类如何驯化了那些巨兽——狮、虎、灰熊和大象，亚当告之，那些兽类也曾是小小的幼崽，驯兽师训练它们，给甜头也给惩罚，叫它们彻底依赖和畏惧自己，从小被豢养的经历永久改变了它们，哪怕它们已经长成，也无法再违抗那些人形的存在。
当时，他感到一种深刻的震动。或用更现代的话说，“细思极恐”。
后来，他听到一则新闻，同样在某个马戏团演出的场合，一头老虎突然暴起、咬断了驯兽员的脖子。后续社会上的争论、动保团体的介入等，他不懂也不关心，唯独记得那一刻纯粹的喜悦——被驯养的老虎，杀了驯养它的人。
瞧——
“反派”的倾向早露端倪。
回到那个周中的夜，“第十军团”的包厢。阿蒙眼睁睁地看着，寻呼机被梅迪奇夺走，脑中一片空白。Kouros的兽性气息勾连起遥远的记忆，未曾得见的那头杀人虎——想象中的猛虎，向他缓缓走来，双目如灼灼的火炭。那双眼摄住了他，他就不能说也不能动了，只能静静等梅迪奇的表演，听着阿彼霞和女伴们天真的喊声……
该死。
——老虎！老虎！火一样辉煌，燃烧在深夜的丛莽……
为什么，他问自己，他要忍受这样的屈辱？为什么，他竟无法反抗，他该马上摔碎那个寻呼机，揪住梅迪奇的衣领，怒吼着把他推倒、把那鲜红的领结化作伤口……
——何处取得你眼中的火焰？取自深海，又或高天？
那晚，他回到宿舍、倒在床上，在黑暗中睁大了眼，冰冷的泪在脸上流淌。他不指望任何人理解，某个故事中，一头小象被拴在一根木桩上，直到它长成数吨重的巨兽，能轻易挣脱绳索、踩断木桩的时候，它依然不会这样做……它依然顺从地守在木桩边。
从小被豢养的经历永久改变了它。
——什么样的铁锤？什么样的铁链？什么熔炉把你的脑子烧炼？
什么样的握力？什么样的铁砧？敢把这致死材料的恐怖紧攥？
直到现在，他仍无法说服自己去憎恨梅迪奇。这情感太复杂了，关键不是它的性质，而是，它植得太深了，其存在就是持续不断、水滴石穿地扭曲你的自我，将你劫持，将你改变，你是它阴影中的一株萎弱的苗，只能绝望地等，等它衰朽倒下。而你能指望的最好的情况，无非是又长成一个它的模样……劣化的模样。
除非。
除非……
他捉住一个念头。
普鲁斯特的时刻成了弗洛伊德的时刻。哈姆雷特成了俄狄浦斯。
——当群星投落它们的长枪，并以泪水浇灌了它们的天堂，
祂可曾对自己的作品微笑，造了羔羊的是否也将你创造？
***
关于阿蒙和梅迪奇间越发紧张的关系，二当家并非一无所知。不如说，这其实太好理解了，空有名分、却无根基的推定继承人，年富力强、功高震主的挑战者——从历史到现实，谁不知道几个例子。
当然，这是巨大的危机。从亚当退出，延宕至今。
只不过，萨斯利尔觉得，这危机还未发展到迫在眉睫的地步。他与米盖尔至少还能操盘二十年，二十年——家族“转型”成功，洗脱暴力的底色，阿卡狄亚作为一个合法的商业帝国继续存在，那么，阿蒙上位，他的缺陷将完全不是缺陷。反之，你还强迫他驾驭这辆狂奔的战车，后果就是绑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而这不是比方。
所以，不是消灭危机，而是管控危机。微妙的是，抛开好恶不谈，你的确得考虑由梅迪奇继承的可能性。
这一代的教子堪称人才济济。他们有才能，更会主动、高效地运用这份才能，不惜出生入死——别指望佣兵或职业经理人能做到这步。家族不是严密的科层制官僚体系，别忘了，它是“网”——这些教子便是“阿卡狄亚之网”向外延伸的一个个节点。
他们是合伙人。
加入组织不是他们人生的第一选项。乌洛琉斯在神学院杀了人。奥赛库斯母子的生计常年受米盖尔照拂，为了报恩，他毕业后当了萨斯利尔的副手。斯蒂亚诺来自一个多子女的家庭，父亲向米盖尔借钱开修车行，不慎受伤，便将手艺最精的小儿子献给教父——米盖尔收下了这份慈善性质的“抵押”。
赫拉伯根的来历相当复杂。
一位阿卡狄亚青年去北边闯荡，与一个当地人结下过命的交情。朋友死了，遗孤不能不管。此人将义子带回家乡，唯恐他受欺负，特地领到米盖尔面前，拜了码头。赫拉伯根学业优秀，一手账做得出神入化，在一家大公司谋到差事。几年后，有承包商亏了公司的钱，求他帮忙掩盖，他答应了，因为这是阿卡狄亚的同乡。结果，就这一次，他被公司抓到，断了职业生涯，还要进大牢——米盖尔出面将他保下。虽然违反了财务纪律，其忠心可嘉，遗憾的是，承包商的麻烦本可交给家族处理，他若能在公司做到高层，对家族才更是有利。
最后，如果重来一次，出身、性格使然，或许只有梅迪奇和列奥德罗仍会走这条路。他们若不刚好生活在阿卡狄亚的地界，想来会组建自己的帮派；列奥德罗会盘算攒了钱尽早脱身，也就梅迪奇……
罢了。
这年头，聪明人有的是出路。
可以去欧洲，可以去美国。他们留下，为利益也为“情分”，你要尊重他们，给他们丰厚的酬报，还有……“上升空间”。
萨斯利尔是可以敲打梅迪奇，但不是现在，不是他在港口一战扬名、如日中天的时候。教子们都看着——虽然他们多半不喜欢梅迪奇，终究物伤其类。再说，以恩威并施的权术驾驭下属，固然少不了，但你做首领的，若是只知这套，那组织也完蛋了。
记住：
你要拉扯着整个家族往上走。
当前的首要，是清理、整合刚拿下的地盘。至于“未来”，何必困在这小小的岛上？倘若家族进一步扩张，超出了“正常”控制的边界，萨斯利尔不介意让梅迪奇接管。现在，就让他当一块磨刀石，把年轻的继承人砥砺得更锋利吧，毕竟，他们兄弟俩的情感，无疑还在阿蒙这边。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西西里的午后（二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