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的人怎么还不死》刀客轻

22、诗歌 连人类世都

　　稍作休整，回到酒店仿佛才感受到一整天的累。疲劳突然像回南天墙壁上的水一样，渗出却不流淌。

　　姜余酲叮嘱路接星早早休息。她心不在焉，不过还是应了话。回到自己房间，才终于有了点自我的时间。

　　他自己其实也很纠结。作为调停人、作为年纪稍长的前辈，他显然没有尽到该尽之事，安慰好路接星。然而那不只是他的问题。对于路接星的心事，他恐怕给不出一个好的解答。应该说，过去他没怎么想过，类似今天这样的事情，是不是应该只做好本职工作，对那些工作之外需要帮助的事情不闻不问。

　　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有人解决的。

　　姜余酲尝试放空了一阵，却难得没有马上睡着。纠结片刻，他打开社交媒体，难得和但为君不是在网恋平台上交流，而是用了最早的联系方式。

　　不知如何展开话题，只好先发了一个不知所谓的表情。对面很快发来：“还没睡吗？”

　　“还早吧？”你不也没睡吗。对姜余酲这样几乎没有什么固定睡眠时间的人来说，早不早只取决于自己困不困。

　　不知道但为君是不是还要跟他演一演，可惜姜余酲现在没那个兴致陪他。他难得向但为君敞开心扉：“突然对我的工作产生了怀疑。”

　　对方的回复倒也出乎他意料：“我也是。”

　　姜余酲还不知道但为君平时干什么工作呢，一问才知道，比起他自己，但为君每天对外沟通的事情更多，每天都有听不完的报告和会议。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些千篇一律的活。不幸的人有时候也有相同的不幸。

　　姜余酲好奇在自家公司上班的感觉怎么样。但为君回答他，他基本没有拿到什么内部的“优待”，其实也就是一个无人在意的普通员工。对于姜余酲这样更普通的员工来说，这番话他自然是不信。

　　又好好聊了一会儿，听了但为君难得的抱怨，方才心中堵着的焦虑，也慢慢化成了水。

　　姜余酲感慨：“但感觉你还挺适合当领导班子的吧。我就没你那么强，这两天够呛。”

　　然后赶在但为君给出安慰或支持之前先回复：“我发发牢骚，别当真哈。”

　　如此堵住但为君的鼓励。但为君像是很不服气地只回了一个句号。

　　姜余酲本想把自己纠结的事和但为君谈一谈。可打开这个页面，和对方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突然又冷静下来了。他只是觉得自己和但为君的交情，似乎没有到聊这种深层问题的地步。

　　没有吗？有吗？

　　某种程度上，也许他和“解忧”更适合谈这件事。第一，“解忧”答应过他，会“为他解忧”；第二，他们算是“对象”关系，哪怕是系统匹配的。

　　纠结与不纠结之间，姜余酲笑了笑，也只能翻过这一页。

　　又毫无营养地聊了一阵，各自道别。困意慢慢上涌，姜余酲抛下屏幕与聊天页面，一闭上眼睛就没有力气再睁开。

　　总感觉，过去大学时候的姜余酲对但为君的爱慕之情都如潮水消退了。果然工作使人清心寡欲。姜余酲在自己脑海里想。

　　要是能来点真正的网恋呢？真正的恋爱？

　　脑子里一时充满各种无聊的遐想。

　　算了。姜余酲翻个身。那太可怕了。

　　*

　　“酸冷兔”是随便想的一个名字。

　　严婷不知道，这个名字居然有一天会在网络上有了名声。

　　最初，她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娱自乐。在医院里，盯着死寂的天花板，她有无数的心声想要吐露；在学校里，所有走廊护栏包裹住的、食堂座位围起来的空间，塞满了她想说又说不出口的那些话。

　　她用一本本子记录自己的胡言乱语，只给最最要好的朋友看。以为能记录下许多欢声笑语，结果反而是苦闷或烦恼的时候动笔最多。

　　她慢慢把那些句子谱写成诗，古体、近体都有涉猎，不作孤芳自赏，只是把自己当成自己的另一个朋友，为自己欣赏与点评。

　　她把那些句子搬到网上去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没有人看，有也只是寥寥几人，在这一文字排版而成的围墙里来了又去。偶尔与素不相识的网友探讨两句，或是因发表节日诗作而互道节日快乐。

　　这样安静的日子持续了四年。不知什么时候起，为她留言的人变得多了起来，关注、回复……奇怪的数字为一个账号做堆叠。她一方面有些不习惯，另一方面，又为那些真诚留下回复的人感到深深的喜悦。她觉得自己第一次有了一项能够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能力。

　　思索再三，她开始运营起这个账号。账号上的一切仍旧是她的私人产物，只不过越来越成熟。那段时间，学习生活几乎把她压得喘不过气——唯有用自己的笔写下真正想写的东西时，才吸得一口逃离生活的舒畅。

　　有人夸赞她写的东西很美，让人很有感触。她也从不忽略每一条评论，从不吝于送上感谢。慢慢地，知道她的人越来越多。在这个满是生成式文学与信息垃圾的时代，她几乎是另一道风景。

　　但与众不同的人总是面临自己的困境：要么永远出众，要么离群。涨粉、流量，甚至一次平台诗歌大赛的奖项。这些东西总是让她被人视作眼中钉。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别的声音正在潜滋暗长。

　　“能说吗？那个酸冷兔写得真的很一般。。。”

　　“到底怎么拿到那个奖的啊，完全无法理解。。”

　　阴险的、嘲讽的、无需任何人负起责任的声音逐渐如病变发展，变得不堪入目。

　　有一天，严婷在账号底下发现了些许质疑的声音，所说的内容完全无中生有。她不解地回应，试图澄清或是反驳。那些回应沉入大海，被海中的螃蟹用钳子紧紧攥住不放，再也无法挣脱。

　　事态超出了她的掌控，她仿佛惹上了什么不好惹的人一样，被不知何起的传闻裹挟。这时候，先前那些人气与知名度，化作暗枪冷箭刺向了她的靶子。是说抄袭？造假？真实水平质疑？她有些忘了，也许都有。那些消息不胫而走，沿着每一条曾提过她的名字的帖文顺流而下。

　　“那个酸冷兔写的居然全是假的？”

　　“早就猜到了，账号火得那么快，没点操作谁信啊。”

　　“装文艺……”

　　“其实写得没说的那么美啊，有的读起来尬死了。”

　　而一旦进入发酵，便成为不可逆反应。她不知道如何去辩解。

　　她甚至不知道，偌大的网络，为她留下那些嘈杂的声音的，背后究竟是不是真的人？

　　*

　　“这就是目前能复原的程度了，后面这部分灵质都很混乱，不好分析。”夏斑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没事，已经很够了。”姜余酲简短回应，双方又进一步聊了聊进度，不过还是闲聊居多。夏斑明里暗里透露自己这两天连轴转，每年限定几次的辞职不干的情绪又上来了。路接星在一边听得很认真，听到这里也难免觉得好笑。

　　“……所以目前差不多就是这样。”挂断夏斑的电话，话题不得不转到工作上来。姜余酲一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旋着茶匙不断在茶饮里搅着。他们找了一家咖啡店，随意度过下午的时光。调停人的工作意义重大，可此刻他们只能在路边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办公。

　　没有灵质，但人界有类似的技术。按下按钮，桌上所有的交流都会自动被锁定在这方寸之间，哪怕邻桌都听不到。如果想，甚至可以点杯咖啡，然后把这里当做KTV。

　　路接星的咖啡已经快见底。可惜姜余酲点的这杯茶不太好喝，只能忍着不浪费。

　　“那我们现在，还要干嘛？”路接星问。她已经稍微调整好情绪，哪怕刚才看了那段关于严婷的往事的复原记录，也没有过度的激动情绪。

　　“其实好像也没什么能做的了，”姜余酲想了想，“我们的核心任务只有一个，找到灵质波动的原因。现在已经基本确定，这件事跟林阿姨和她的女儿经历的事有关系，接下来需要的是确切的灵质数据链。但这是交给别的人干的事，我们做的是调查收集的活。如果之前那些数据够的话，我们现在直接回去都不过分。”

　　“哦……所以我们现在多少得等那边的结果？”

　　“对。”由于还不能确定数据的充分性，他们暂时只能先等着。

　　冬日午后的气温显得温和，大街上人来人往，是舒适的时候。然而这里却稍显僻静，咖啡店里没有几个客人，机器人员工一丝不苟地做着清洁工作。一时间机器不在思考，人类也放空大脑。

　　“有一种可能是，如果最后发现，林阿姨这边的情况只是这次波动中的一部分原因，还有其他我们没找到的，工作量就又要增加了。但目前我们又没有别的发现，只有林阿姨这边一条路，”姜余酲说着轻叹了口气，一时没想出下一句话的端绪，不知怎的靠在了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就得找找别的情况，有可能还是得去问阿姨。”

　　“或者问问那些认识‘酸冷兔’的网友。”

　　“但我们也联系过了，效果一般。”

　　“那个爆破了她账号的群组呢？”

　　姜余酲愣了一瞬，“确实漏了。那我们得想一想，要找到那个群组的话要怎么入手。”

　　最简单的办法也许是联系夏斑，让他根据之前的数据记录，网络追踪一下当时那些消息的来源。

　　消息发过去后，果不其然遭到了夏斑的信息轰炸，毕竟一个两个都要给他派活。姜余酲笑着回复等回去了请他吃饭，两个人才又握手言和。其实对夏斑来说只是顺手查个数据的事，姜余酲嘛，本来回去也少不了聚餐。没人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又适当梳理了现在的情况以及接下去该做的事，两个人都还是希望等阿姨状态好起来之后，再去问候一次。

　　路接星拿起她点的第二杯咖啡。

　　“姜哥。你觉得……”

　　她也一时卡了壳，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就是，我现在不知道怎么看待这件事。”

　　昨天他们已经聊了一遍，虽然没有什么结果。姜余酲很清楚她在问什么。

　　“肯定是件不好的事。只不过，现在这个时代，太多人见怪不怪了。”

　　连人类世都已经步入中旬。在这个自然几乎需要走进博物馆的时代，这个钢筋和水泥堆砌起来的时代，有太多事物，或有情、或无情地被信息流裹挟，只成为一场场闹剧。

　　因而非常可悲，“酸冷兔”甚至不是一个个例。最终这样的事件被人总结，打包成为一种“系列”。个人的境遇从而消解在群体的数字中。

　　姜余酲最后只是说：“放心吧，我们肯定能找到事情的真相。”

　　“然后，我们去告诉那些需要这个真相的人。”

　　路接星看着他。

　　看见他点点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