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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春天 他们花了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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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悬丝一直孤零零地挂在那里，仿佛一触即断。
那个帖子的帖主，似乎曾经是“酸冷兔”的粉丝。或者谈不上粉丝，只是偶尔会关注的人罢了。她回忆自己上学时期反复翻看“酸冷兔”的“生命集”，里面的几个句子总能让她爱不释手。但后来这些回忆全随着“酸冷兔”账号的清空而消失了，直到最近偶然找到了上学时的日记本，才巧得重拾几句。
评论区里有共鸣的人不少，多在回忆自己过去与“酸冷兔”文字的缘分。还有人表示和“酸冷兔”私聊过，文学之外，对方也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有的人感慨“酸冷兔”本应有爆火的实力，但在网络上，这样的人始终难以打出名声。
“酸冷兔”，大概是一个网络上的文学博主。她会分享自己写过的作品，尤其是诗歌。写的诗歌，与当今稍显贫瘠的语言世界不同，反而复古而有如贴近过去诗歌兴盛的时期。她写现代诗，也写古体诗，各有各的受众，哪怕不多。她的语言清新而典丽，读来好似细斟淡酒、闲分乳花，让人不觉乏味。
好几条帖子都提到了她的“生命集”。不过这似乎并不是她的正经文集，而是粉丝们为她整理的。没人料到那些轻微如儿戏的句子竟能被人铭记那么久。
“因为读了《春天》，每次路过楼下看到满地的花瓣都比看到整棵树的花更感慨了。”
那一句是：
我猜你从来没留意过/
春天里行将腐烂的花瓣/
“柳絮的比喻真的很绝，一直记到现在。我们学校一到四月就全是柳絮，本来没觉得有美感的，真的也是看了那一首才改观！”
那一句是：
满地堆积的柳絮/
是春风也无力揽起么？/
原来好风凭借
也不是任生命自由选择的么？/
“现在网上刷屏的那句‘思归是生命永恒的主题’，真的在哪都能看得到，变成小众配文了，其实也是酸冷兔写的，真的没人知道。”
那一句是：
我为了两条未知的路而踌躇/
回头看一眼，我走出的山谷/
如果我留下，它便留下我；如果不留，它便不留/
其实，无论是走哪一条路
思归都是永恒的主题/
……
“所以当初她到底为什么停更啊？”
“她不是账号被爆破，然后再也不更了吗？”
“那之前我好像还看到……”
*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慢慢拾起这些悬丝。
“夏斑消息过来了，”漫长的沉默中，武应胜先开了口，“找到了账号记录，可以确定这个‘酸冷兔’就是林阿姨的女儿。”
一时没有人应声。姜余酲回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你下午具体得几点回去？”
“其实差不多了。夏斑跟我说，今天本来我要干的活，陈善帮我稍微看了点。”小武的语气也有些幽幽，但却不像郁闷。
“那要不就先这样吧？我们差不多也到了时间，准备去医院了。”
“行吧，那我先回去了？那个方法，你自己应该也可以吧？”
“可以可以，你先回去吧。”
时针即将指向四点钟。大半天的时间都消耗在了这方寸房间里。姜余酲甩了甩胳膊，没能甩掉挥之不去的疲惫。他原本以为，这么大半天的不停查资料、拼接信息，路接星会觉得无聊，却没想到她一句怨言也没有。他们安安静静地度过了这段时间，除了有所发现的时候，其他时间都没人开口。
姜余酲的直觉从一开始就似乎正确，但他们还是严谨地查了很久，甚至叫夏斑帮了忙。他们这群人中，就数夏斑对网络技术最熟悉，想让他查什么资料都能找到。
“小星要睡着了吗？”武应胜看了一眼旁边趴坐着的路接星。这些枯燥的工作，他们几乎都已经习惯了。
“没有，我没事。”听到声音，路接星又马上撑起身子。
姜余酲有些不是滋味，问她：“累吗？要不今天就先这样吧，不去医院了。”
“不，要去。我自己，也有一些想问阿姨的。”她的声音里带着坚定。
*
然而，今天阿姨的状态并不太好，只和他们谈了一小会儿就不太舒服，需要休息了。姜余酲和路接星转向和林周询问。病房外，夕阳几度隐没在云间，迅速褪色的霞光仍然扒在地面上，却也被黑夜无情地拖走。林周似乎很想抽支烟，手指在衣兜里外反复揉搓，但在医院里，他还是忍住了。
林周自己也犹豫再三，不知是不想开口，还是不知从何谈起。
“我姐的女儿，她叫严婷，——她一直有先天的心脏病。”
“其实一直调养得很好，身体稍微差点，人明明好好的。喜欢唱点歌，写点东西。还很爱笑。她朋友都说看不出她身体有问题。”
“前年，大二的时候去世的。”
现在，光彻底地消失了。还没有人抬头留意窗外，如果人有心，会觉得更亮了一点，因为灯开了。
林周好像没有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件事而奇怪，明明昨天在病房，他们似乎还聊了两句这件事。或者说，毕竟是“外人”。只在此刻，他把他们当作可以倾诉的对象。他上了年纪，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事业。对于这一切，他似乎不去争取什么，更多是无可奈何。
姜余酲和路接星，静静地听他介绍一个陌生人，抱着似是而非的朋友的心态。偶尔应和他一两句，更多地则是一言不发。
“……现在不早了，你们要回去了吗？”林周向他们发问，眼神却集中在半空中。
他似乎不像在疑问，姜余酲知道，那股倾诉的潮水已经涨退。他们也不该多待。不过临走前，姜余酲还是忍不住问了他一句：“你知道小婷有没有什么社交账号吗？”
林周怔怔的，不知道是没回过神，还是不知道。不过他的反应让姜余酲知道了答案。
“也许应该问阿姨的。”
“我们好像不好问阿姨。唉。”
路接星顺着台阶一节节往下走。
“现在要去吃什么？”
“看看吧。”
*
A市的冬天很冷，但春天来得很快。等到柳树再次回归嫩绿，等到早梅悄然跃上枝头，等到河水由青转绿，春天就会来了。
姜余酲难得有些迫切地想看看那副景象。如今每年只有春节回家，故乡的景色也就停留在了深冬。
“阿姨肯定是知道她女儿的那个账号的。就是不知道她知不知道网暴的事情。”
“你希望她知道呢，还是不知道？”
“我希望她不知道。……不过我感觉，很难不知道吧。”路接星语气有些消沉。
网暴。网暴已经出现多少年了呢？最早出现网络的时候，它就已经伴随而生了吗？姜余酲没参与过相关的课题，没得出想要的结论。他只知道严婷去世了，生前遭受网暴。两者相关吗？网暴会是这场灵质波动的原因吗？
这些问题显得有些刻薄，可惜的是，一时姜余酲抽不出什么怜悯之情。只是单纯的难过，分不出类别与含义的难过。
“今天来找阿姨是不是无功而返啊。”
路接星的心情，显然比他更为低沉。姜余酲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容易意气用事的小姑娘，今天之内见证了很多令人不忍的故事。而他呢，作为相对年长、有阅历的前辈，似乎应该稍微开导。
可他也拿不出那种高高在上的作风。想了想，他还是安慰了路接星几句。
“现在要把眼泪忍住哦。我们这个工作，就是会遇见一个个的逝者的。”
“可是，你不觉得这种，深入了解一个人的死又无能为力的感觉，很……”
“很……平常，”姜余酲闭眼说出一些自己最不想说的话，“这才是死的公正性。任何人都无法改变，哪怕是那位身居高位的判官。”
“我们在维护一个残酷的东西。我们只是让这个过程尽可能不痛苦。”
路接星不理解。她的头一直低着，发丝在空中无力低垂，像早春的柳树。
“那你答应我，星妹。要哭只能哭一会。哭完了，我们就去帮死者讨回公道。”
“真的吗？”路接星连哭腔都收回去了一点，她终于抬起头，看向姜余酲，等着他的答案。
其实，他们做不到。他们的本职工作只有维系死亡的运转。至于背后的原因，他们没法深究。因为各种冤情或者恶意而死的人太多，他们无法阻止，更做不到平反。他们只能祈祷死亡的公正性，相信那些恶人将得到恶报。
但现在，姜余酲知道应该给路接星一个肯定答案。
“……我们去吃饭吧。然后可以回去休息了。然后你说今天无功而返，其实也不全是。我们拿到了这个。”
姜余酲向她展示手上的数据。淡蓝色屏幕上，几段被捕获的数据排列着，似乎等待分析。
“这是什么？”
“这是……这几天我们拿到的数据，在病房里拿的。你就把这个想象成，嗯……情绪的量化数据吧。它和灵质的表现强相关，用这种数据，我们可以追踪灵质的具体走向的。”
“这么厉害吗？”路接星像是第一次听说。姜余酲已经见识了好几次，自己也逐渐上手了收集整理的方法。不过具体的分析，他不敢保证自己能做好，恐怕还得让夏斑帮个忙。
“灵质……灵质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怎么这么……”
路接星也说不上来这种感觉。
姜余酲想，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无数次。可是没有人能回答。直觉告诉他，那背后是一个重要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