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宿敌相依为命》甜茉

66、第 66 章 昆仑

　　天地一片大白，如同要毁天灭地一样的怪影消失于无形之中，地面上的生灵们皆是一片欢欣，开始重整起被戾妖破坏过的家园。

　　没有了戾妖的压制，那堆被压到大山里的神官们陆续破山而出，陆陆续续前往地面帮忙。

　　慕昭漂浮在海面之上，感到一阵茫然，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画影剑上的清辉依旧萦绕着明亮的光彩，他明明没有再用术法，于是他扫了一眼，发现竟是一缕魂丝。

　　他的呼吸几乎停滞，看着魂丝从剑上飘到他的胳膊上，他辨认出了魂魄的气息，原来刚刚的打斗，是时晔在陪他。

　　时晔早已有了自己的一颗心，怎么会没有魂魄呢？

　　他只觉一阵酸涩，看着这缕缠绕在他胳膊上的魂魄很是脆弱，他忙召唤出聚魂灯，试图将其收入。可这缕魂识却始终跟在他身边，不肯入聚魂灯，原来他并不被聚魂灯吸引，只是要跟着他。慕昭盯着那丝魂魄，眼睛里几乎快要流出泪水，他微微偏着头，试图笑着去面对他。

　　他曾经对时晔说，哪怕只有一缕魂魄，也会跟着他。可最终他活了下来，时晔践了诺。

　　“哥哥，我带你一起回去。”慕昭轻声道，他朝着岸边飞去，计划走遍山川大地，重新寻找重聚之法。

　　“你果真有了筹划。”刚到了岸上，应黎的声音遥遥传来，那日他见慕昭状似疯魔，却隐隐觉察不对。他熟悉时晔，也逐渐了解慕昭，知道他们视彼此为性命，可也不愿意拿别人去做赌注。

　　“从此之后，不会再有戾妖了。”慕昭道。

　　“你可有下一步的计划？最后的五彩石已经没有了，可还有其它材料可以代替？”应黎怕他一时没了支撑，又想铸体之术当真神奇，心中对复活时晔也有了指望。

　　“我并不会真正的再生之术。”慕昭道。他虽然会重铸身体，可这门秘术是从青鸾鸟族那里学来的，他们都只会做青鸾鸟的身体。其他族群的身体也只能做一个形状，并不能真的为时晔铸体，毕竟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古神创生权柄。

　　至于戾妖能使用那具身体，纯粹是因为他的存在极为特殊，而且时间短暂，他太心急，生怕机会稍纵即逝，才上了当。

　　“我要去一次昆仑山。”慕昭道，他想要仔细看看他长大的地方。

　　“一切小心。”应黎会意。

　　与那群神官们沟通完一切收尾之事，慕昭没再耽搁，携着这一缕魂魄前往昆仑。

　　昆仑山万年封雪，一如慕昭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太多变化。可现在的他不再惧怕凛冽的罡风，从容地走了上去。

　　传闻中时晔便是从这里走出昆仑山的，慕昭追寻时晔过去的痕迹，寻觅熟悉的气息。可没想到他在这里率先发现的，是他自己遗失的一段记忆。

　　那是很多年前了，慕昭在三危山以青鸾鸟的身份住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离开的契机，便与青鸾鸟们告别，来到了山外，重新面对昆仑山的罡风。

　　这一次他已经得道，不再只有普通的身体，更何况青鸾鸟一族原本也是天道的信使，他站在昆仑山上，自然不再有危险。他行了数步，发现一只三寸于长的银色小蛇冻僵在那里。

　　对这群外形有几分相似的生灵，慕昭总有亲切之意，他走过去双手捧起，却发现这条蛇居然有着四爪，头上长了一对角，他意识到这是一条龙。

　　“龙也会冻僵么？”慕昭念叨着，试图将其暖热，但是昆仑山风雪太大了，这只小龙始终没有温度。慕昭猜测可能它还没有成年，不具备躲避风雪的能力。

　　“我带你走吧，我带你去一个温暖的地方。”慕昭化形成一只巨大的青鸾鸟，衔着它飞向温暖的南方。

　　飞到极遥远处，慕昭低头看到银色的小龙睁开一双眼睛，他便落在了路边的梧桐枝叶上，将小龙轻轻放在上面。

　　“你要飞去哪里？”银龙开口问道。

　　“我要去南海，我的亲人们都搬到了那里，我要去看看他们。”青鸾鸟道，“你要跟我去么？”

　　“可我眼下也有一件事情要做。”银龙道，

　　“你要做什么？”青鸾鸟好奇道。

　　“我要找一个人，一个金色魂魄的人。”银龙道。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可触碰到的熟悉感觉让慕昭知晓，那条银色的小龙便是时晔。

　　这段记忆的时间，大约比外界传闻的时晔出昆仑山的时间还要早。可慕昭反复思量，却发现他当年出昆仑的记忆只到了南海，完全失落了那只银色的小龙。

　　这便是一切的开端么，怪不得哪怕时晔忘记了喜欢青鸟的原因，却总会下意识地照料一只青色的鸟儿。可时晔想要找他，却被天道想要合一的愿力所扭曲，他们淡忘了这段记忆。戾妖也趁机发力，借巫族之名杀害普通人，从中壮大力量。天道则助神族剿灭巫族，以此诛杀慕昭，夺回另一半天道石。

　　因此他们的命运从追寻彼此，变成相互厮杀。他们的相爱，原是一种必然，只不过被天道扭曲了数百年。

　　那缕魂魄却像是感受到慕昭的心痛，从他的左腕蹭到了他的脸上，犹如从前那样抚摸着他的脸。

　　“哥哥，我没事。”慕昭强忍着哽咽。

　　平复过心情，慕昭继续往前走，风却越来越小，彷佛得到了山神的偏爱，他渐渐觉得山风平和了很多。攀过山峰，抵达峡谷，慕昭看到了一处建筑。

　　依照他的经验，他猜测着大约是一座神殿。走到近处，他看到神殿中古朴的装饰，估摸着年份步入其中。四周都是夯土的石墙，里面并没有高大的神像，如同凡人身形的神灵们或坐或站在神殿之中。主位的神灵，慕昭一眼认了出来，因为那是巫族的祖神，也是创生万灵之神。

　　他们同样生于此长于此，后去大地行走，后面他们与天道出现了分歧，却最终在昆仑山立起了一座神殿。

　　献上供奉的大鼎虽然多年没有祭祀，可残留的灰烬依旧散发着一丝气息，慕昭意识到这个味道有些熟悉，会是什么呢？他脑内灵光乍现，当时在洄梦城的边缘，他同样也来到了一座诸神的神殿，殿内的大鼎同样是一般的芦灰。

　　他像是想起什么，疾步往里面走，看到其中的一幅幅壁画，想起那时候时晔的反应，一切在心中洞明。

　　原来当时在洄梦城梦境的边界，所遇到的山，正也是昆仑。所至的神殿，正也在此地。他不知是梦境的特异，还是现实的投影。

　　可那个时候他记得山中春意盎然，百花齐放，所以他没有想过会是昆仑。他转念想道，是啊，这座山孕育的神灵都在眷顾他，又怎么会让虚弱的他在那里遭遇凛冽寒风呢？

　　光线暗淡的神殿里蓦然发出一阵光亮，神像前的祭台之上，出现了一枚碧色的珠子，迎着殿外的光芒，看上去绿意盎然，如有生意。

　　这是……慕昭一眼认出，这是他送给时晔的那枚鲛珠。

　　他以为这些东西随着幻境而消失，没想到神殿却为他们保留了下来。他伸手接过，抚摸着平安扣上的黑色络子，很快他又发现不是络子，这是两缕黑色的头发缠绕在一起。

　　结发！他和时晔成婚的时候，曾经剪下彼此的头发，交叠在一起，随着光影闪动，两缕黑发现出原本的颜色——白发和青丝缠绕在一处，如同走过的一生。

　　他不禁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