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宿敌相依为命》甜茉

19、第 19 章 他会一直陪

　　慕昭回到空旷的家里，听到很细小的声音，他想了会儿，才意识到他还有一只兔子，他木然地走过去看，却发现兔子的脖子被拧掉了。

　　“啊”他发出一声无比沙哑的嘶吼，是谁做了此事再简单不过，他心里恨意涌动。

　　可如今母亲不在了，时晔在秘境里一时不得出，若是想报复，也只能靠他自己。但炼器师并不擅长打斗，更何况他没有完整的灵流，一切都是无望，他瞬间彷佛泄了力。

　　他无力地想着，心里涌上很多不甘，无意识地走了几步，不防撞到床腿上，他感受不到痛苦，只听到哗啦一声。他低下头去看，居然是那两本书。

　　他平日不在家的时候，这两卷书皆是藏在床板下面，故而今日没被来人发现。他没有兴致再看，拿起来要扔到一旁，入手却觉得厚了许多。

　　慕昭察觉不对，略翻了下，发现书的页码竟是多了不少，出现了很多之前没有的内容。他仔细看去，惊讶地发现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了。

　　他不知道为何如此，直到看到自己手上的血印在了上面，隐隐察觉到缘故，于是细读起内容来。

　　那一本画书完整地讲述了兽类如何成人，经脉如何重塑，灵智因何而生，不再是之前粗略地一讲。而那本全然文字的书，却是完整讲了另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便是讲述他来自何处，因何与恋人相爱，生下了一个孩子，又因为变故，无法亲手抚养长大。

　　慕昭终于清楚了父母的过去，却没有因此产生过于强烈的情绪，许是这两天的事情让他筋疲力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两本书很长时间，几乎要被死寂湮没。他慢慢意识到，那些由兽类化身成人的书，也许可以帮他重塑灵脉。

　　于是他仔细研读起过程，意识到这是一种禁术，是禁术便会有反噬，这样的禁术燃烧的是他的寿命，若是做成了，可能活不到很大年纪。可眼下他已经顾不得了，他想要报仇，若是报不了仇，他横竖也活不过太久。他决定试一试，便依照书上的法子，吸引起周遭的灵流。可不过须臾功夫，他浑身大汗淋漓，如同站在盛夏的野外被太阳炙烤，让他喘不动气。

　　这是非常不好的征兆，是身体在提醒他，他的筋脉承受不了禁术。刚才的灵流亦没有真正汇聚，刚入体内便消解重归天地了。

　　他想要用命一搏，却连禁术也无法使用。他陷入到一种更深的茫然之中，连绝望也不能感知到。

　　时晔赶到院门口，发现里面没有任何的光亮，一眼瞧见门口挂着的白色布条，他心知不好，大步走了进去，略一分辨，便找到了枯坐在桌旁的慕昭。

　　听到身后的细微声响，慕昭才从脱力中回过神来，他缓缓回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时晔。

　　那一日他到处找他，却看到通天塔一阵金光，他知道时晔进了秘境，想是有很长时间的一段分离。又听那些同窗说有十年之久，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他的心里又是伤心又是害怕。

　　那时候他真的很想找到他，可他在见到时晔的这一刻，发现脑海中已经没有任何想法，他木然地看向时晔。

　　时晔已然明白慕如的离去，他看着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慕昭，走了过去，轻声道：“还好么？”

　　良久，慕昭方才开口：“你不是在秘境里么？”

　　“我出来了。”时晔眼神一凝，“你的手是怎么了？”

　　慕昭这才反应过来说的是他的手，他的手上有血，可他刚刚一番挣扎心思不在这上面，倒把这事忘了。

　　不待他回答，时晔已然把手轻轻放在他的手上，仔细看手上只是皮外伤，按理说不会有这么多血，随即他仔细看去，发现伤处在慕昭的身后，他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欺负你？”

　　慕昭没想到时晔竟然提前从秘境离开，一时不知说点什么，只坐在那里沉默。

　　意识到这两日有很多痛苦的事情发生，时晔见慕昭恍惚的样子，说道：“走，先去看大夫。”

　　“我不想出去。”慕昭摇头。

　　“腿也伤了？”时晔问道。

　　“没，不要看……”慕昭还未说完，时晔已经蹲下查看起他的两条腿。他忙伸手，却拦不住时晔的动作，他一下子放声大哭起来。

　　时晔顾不上仔细看伤，便抱住他安慰他：“难过就哭出来，昭昭，哥哥在这里。”

　　“娘死了，小黄和小鸟也死了，我以为你不出来了。”慕昭哭道。

　　“我的错，我来晚了。”时晔道。

　　慕昭像是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散了，哭了个昏天黑地。好不容易哭到差不多平静下来，却又什么都不肯说。

　　时晔见他实在委顿，问多了便要哭，从小时起从未如此，这让他感到一阵担忧。

　　“我们先不出去。”时晔妥协道，“好歹先让我看看伤口，才好放心。”

　　慕昭这次没有阻拦，任由时晔帮他上药包扎。时晔亦是看到了他的情形，他闭了闭眼，安慰着慕昭：“你先好好养养，先养好伤，其它的我来想办法。”

　　慕昭听了却没什么反应，许是太累了，他很快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睡着了。时晔将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见他睡得不安稳，又拿了安魂香点上，方才出去。

　　时晔很快到了通天塔，城主站在塔外面，显然是在等他。

　　“你为何不在秘境中历练。”城主面色严肃。

　　“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时晔并不在乎他的责问。

　　“重要？秘境百年未曾开启，你今次侥幸得了机缘，一旦错过怕是一生都不能进去，还有何事更为重要？”城主阴沉着脸，显然极是愤怒。

　　时晔看着他，说道：“慕如是你的侄女。”

　　“你是在威胁我？”城主的眼神变得十分锐利，他所在的家族本就是以日神后裔自居，自诩血统纯净。在需要神灵和血统来凝聚力量的地方，不该有一个残疾的后裔。于是慕如只能带着这个孩子，在偏僻的地方抚养他，直至死去。

　　时晔道：“我只是来和你做一笔交易。”

　　“是慕如告诉你的？”城主问道。

　　“有些事情，有心自然会知道。”时晔自从听慕昭抱怨同窗之后，便留心此事，仔细查了这些人的父母，想尽办法才发现了一些被隐匿的线索。洄梦城曾经发生过一次惨案，死了很多人，他猜测可能与慕昭的父母有关，可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查证，便出了事，眼下的情形倒是证实了他的猜测。

　　城主注视时晔，他一向非常看好这个少年人，此人天赋卓然，大约二十岁时法力便可与自己相当。他一直想要一把利刃帮他实现计划，可时晔虽是勤恳修炼，每次都能完成长老的派遣，但除此以外并不在意旁的事情，像是随时要离开。这样无牵无挂的态度，愿意为自己所掌控么？

　　刚才时晔的态度，更是让城主意识到他知道了过去的事情，那些他想要隐瞒的线索。

　　杀掉他么，可是没有时间了，最后的期限快要到了，他需要有足够得力的帮手，而时晔似乎也有所牵制了。

　　一番权衡之后，城主主动开口：“你是想知道如何救慕昭？”

　　“你有办法？”时晔问道。

　　“红犀兽的角可以帮他重塑经脉。”城主道。

　　“那只异兽似乎只在古书里有记载，并没有人见过。”时晔听到答案倒是毫不意外，若是法子简单，出身在城主家族的慕如不至于没有一点头绪。

　　“传闻中它被暗魔收伏，追随暗魔成为了它的坐骑。”城主眼神晦暗。

　　它成为了暗奴？时晔想，难道暗魔出现的那一日，便是红犀兽出现之时？还是说城主想要借此让他留在洄梦城，等到暗魔来临的一日。

　　看到时晔的眸子无波无澜，城主意识到他想要提出的交易并非如此。但他没有主动问，反而说道：“答案我已经告诉你了，你的筹码呢？”

　　“这么多年，你一直想知道洄梦城以外的边界可以到哪里，也想要踏平永夜森林，我会一直做这些事情，直到暗魔彻底消失，或者我死掉的一天。”时晔承诺道。

　　城主闻言微微颔首，他也算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时晔愿意效力到那个时候，足够了。

　　“我还有一个条件。”时晔见他答应，又继续道。

　　城主会意道：“我会将那些闹事之人赶出城内，此事到此为止。”离开内城意味着无法进入通天塔，而且城外的生活远比城内艰险，至于日后如何，全看他们的造化，故而赶出城内是城规里非常严重的处罚，这对其他人也是一个震慑。

　　时晔听了之后，转身离去。

　　他一直记得，当时他们被那只狰所追杀，慕昭将血液染在焰草的果实里，化成了一道光。这本是城主家族的血裔才会有的奇效，他不难找到慕昭真正的身世。只不过他心中好奇慕昭的父亲是谁，但慕如从不透露，亦查不到线索，今日看城主的态度，他知道其中定有古怪。

　　回到家中之后，慕昭尚且没有睡醒，时晔整理了下院中散落一地的东西，将院子尽量收拾的和平常一般，他将小黄的尸体收拢好，埋在院子里的树下。

　　埋好之后，时晔听到后面有声响，他转过身看到慕昭站在屋檐下。

　　时晔走了过去，说道：“饭已然好了，我们吃一点吧。”

　　慕昭摇了摇头：“我不饿。”

　　“你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了，慕姨在天有灵定然担心你。”时晔心中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也很担心你。”

　　慕昭没有说话，眼睛却含着泪水，看着树下翻新的土。

　　“别怕。”时晔轻声道，他上前抱住慕昭，像往常一样摸着他的脑袋，安慰道，“那些欺负你的人以后不会出现在城中了。”

　　他感受到慕昭的胳膊抖了一下，继续道：“从今以后我每天都会回来，我会好好照顾你，也永远不会离开你。”

　　埋在他怀里的慕昭一直没有动，他这几日神思恍惚，只有在时晔的怀抱里才感觉到安全，无端觉得这句话意味很重，却没心思去想，只是有气无力地问道：“哥哥，我天生有疾，与他们不同，是不是一开始就不应该活下去。”最近的痛苦让慕昭产生困惑，开始思考他存在的意义。

　　时晔听了心中抽痛，安慰道：“世间万灵都由天地化生，既已来到这个世上便有活下去的理由，更何况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慕昭闻言一怔，又开始觉得头痛，不禁又小声抽泣。

　　时晔见他痛得皱眉，忙又哄他，见他依旧有些茫然的样子，便想要给他一些指望：“我和城主请教过，只要找到红犀角，你的经脉便可修复。”

　　“红犀角？”慕昭慢慢抬起了头，仔细想了想，“我好像没有听说过。”

　　“一种不太常见的药材，但并非绝迹，仔细找找总能找到的。”时晔道。虽然他并不将希望都压在这上面，但现在必须得给慕昭一些期待。

　　慕昭听着这个说辞，总觉得是一种安慰，便不再去多想。迷迷糊糊的时候，他不停地喊着“哥哥”。

　　“嗯。”时晔一声一声答应着，直到哄着人入睡。他曾经认为让慕昭不觉得孤单的方法是让他认识更多的朋友，可事情接连发生，他的想法也有了很多改变。现在的他只觉得亲人和朋友所能给慕昭的，他自己便可以做到。

　　那些在梦境里出现过的隐约提示，在抱住这小小一团的时候似乎也不重要了。梦境的内容终究是虚幻的，无法触碰的，只有怀里的慕昭是真实存在的。他能触摸到他温热的肌肤，能感受到他无法掩饰的惊惶。

　　他无依无靠，只有自己可以依赖了。

　　他是慕昭的哥哥，也只是慕昭一个人的哥哥。

　　寂静的院落里，慕昭一个人坐在中间，他并不享受孤单，可自那日之后，他变得不爱出门。漫长的白天里，家里也只有他一个人。时晔试图让他再养一只兔子，或者别的活物，但他都拒绝了，他变得异常沉默，也变得封闭。

　　好在院子里还有其它的活物，树杈上住了一窝黄色的小鸟，时不时地从树上飞到慕昭的肩膀上蹭一蹭，又重新飞回到树梢上。

　　可短暂的温热过后，他陷入到一种更深的茫然里，四周都是安静的，他每日只能静静地等待时晔回来，又看着他出发，什么都不想做。

　　他又时常会从梦里惊醒，时晔伸出手，搭在他的头顶，轻声哄着他：“别怕，都是假的。”

　　温柔的安慰让慕昭昏沉的意识从梦中挣扎出来，他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眨了眨眼睛，道：“哥哥。”

　　“我在。”

　　“什么时候了？”

　　“卯时了。”

　　慕昭听闻后缓缓起床，这段时间他总是这样生活，时晔没有催促他，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数日才回来一次，几乎是每天都会过来。他还将放在家中最后的东西也搬了过来，看起来是和他组成一个家。

　　慕昭没有问，只是默默地维持目前的生活。他不知道时晔有没有发现他那些可以称得上疯狂的尝试，冒着异化自己身体的危险，也要让自己拥有灵脉。

　　可当时晔抱住他的时候，他又觉得可以依赖，不必想可怕的事情，哪怕他并不确定平静的生活可以撑几年。

　　但起码现在，他还可以继续依赖时晔。

　　可昨晚的梦很奇怪，他在梦里第一次梦到时晔，却不是平时那般带着担忧的眼神，而是异常冷漠，甚至比初遇时更没有情感。他醒来后，却发现时晔的眼神和平时并无二致，完全不是梦中的样子。

　　他摇了摇头，不想去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