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意》象风

58、章依念 海棠依旧的

　　有了张莉娜的帮助，后面输送血液的车虽然晚到，但总归有惊无险。
　　许念之只感觉自己睡了一个很沉很沉的觉，梦里自己好像腾空而起，飘到了很高很高的虚空，然后听见了一声婴儿的啼哭，那声音一下子把她拉回了人间。
　　她是傍晚被推进手术室，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了。最先看到的，是章怀远一双通红的眼睛。
　　他几乎立刻发现她醒了，“念念？”
　　“嗯，怀远。”许念之出声回应他。
　　章怀远又叫了她几声，直到确定她真的活生生地躺在那，他那提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尘埃落定。
　　“真好，你没事，真好。”他抱住她。
　　“孩子呢？”许念之问他。
　　“护士抱去做检查了。”章怀远对孩子的事不甚关心，答完这句话就接着问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不舒服？”
　　她现在麻药劲还没过去，身上的感觉都很迟钝。摇摇头，她说：“别担心。”
　　看到她重新醒来的喜悦褪去，章怀远向她说明了昨夜的危险，已经蒋旭和张莉娜的事。他说：蒋旭一早知道了她怀孕的事，找到了和她血型匹配的张莉娜，昨天晚上，他把张莉娜送来，算是救了她一命。
　　“他俩还在吗？”许念之问章怀远，“我想当面跟他们道谢。”
　　“张莉娜已经回去了，蒋旭，还等在外面。”章怀远说。
　　“让他进来吧，”许念之握住章怀远的手，“我想跟他聊聊。”
　　章怀远沉默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向她妥协，起身走出了病房。
　　没一会儿，蒋旭走了进来。他先确认了一下她的情况，才坐在了她病床前面。
　　看了她一会儿，蒋旭兀自笑了一声，“说来也奇怪，咱们好像经常在病房里见面。”
　　许念之低头看着身上印着医院名字的白色被罩，说：“是我有需要的时候，你总会出现。”她抬头看向蒋旭，说：“我好像欠你很多句谢谢。”
　　蒋旭错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树上的海棠经过风吹雨打，已凋零殆尽，可枝繁叶茂，生机勃勃，甚至已有了结果的迹象。
　　换个角度看，花瓣凋零，并不意味着终结，反而预示着新的开始。
　　“把你的谢谢留着吧，我可还没想跟你划清界限。”他说。
　　许念之说：“蒋旭，你是我这辈子很重要的朋友，也是我很感激的朋友。”当年他那一声提醒，促成了她和章怀远的第一次相遇，若不是他一而再的相帮，她走不出章怀远离开后的低谷，没有他提供线索，她不能那么快找到章怀远，还跟他有了之后的一切。
　　所以即使蒋旭一而再再而三的恶语相向、故意挑衅，她始终没有跟他撕破脸，因为她知道他的内心，住着一个善良却学不会爱的小孩。
　　“少说那些假惺惺的话了，听了怪恶心的。”蒋旭撇撇嘴，又瞥了她一眼，“多吃点饭吧，看你瘦的，丑死了。”说完起身，拍拍裤子转身要走。
　　许念之说：“替我跟张莉娜说句谢谢。”
　　“你还是自己跟她说吧，她是自愿来救你的。”蒋旭说完这句话，走出了病房。
　　章怀远一直在门外等着，看他出来，就用眼睛盯着他。
　　蒋旭撇撇嘴，“你那什么眼神？放心吧，我对别人的老婆没兴趣，当然，前提是她还是你老婆。”
　　这人嘴欠的毛病改不掉，总有办法让人听了他的话就拳头痒，看在他刚救了许念之，章怀远不想跟他计较，只说：“我欠你一回，你随时来讨。”
　　蒋旭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许念之从月子里出来之后，重新考虑起事业的事。不准备继续回杂志社工作，而是打算做自由撰稿人，这还要感谢一年前谢知洲邀请她在他周刊里发表的那篇评论文章，那一篇文章反响甚好，后来陆续她又发表了几篇文章，都得到很好的反馈，一些其他杂志和网站陆续向她邀稿，这也给她后续的事业发展奠定了信心。

　　至于他们的孩子，这孩子好像听取了爸妈的建议，是个男孩儿，关于他的名字，家里人想了好多个版本，最后章怀远坚持叫他章依念，海棠依旧的依，许念之的念。老人听了倒也不提反对了，只许爸爸在家里嘀咕了一句：“这家里又多了个老婆奴。”
　　章依念一出生可以说受尽宠爱，打从襁褓里就被叔叔阿姨们争着抢着抱。可他最爱粘着的人还得是他爸爸，别人家小孩子都看动画片，他却要看着他爸爸的采访才能安静。章依念还不会坐，许念之就把放着章怀远采访的平板放在旁边，他躺在床上也不哭不闹，就盯着视频里的爸爸，过一会儿，自己咯咯的乐出声了。
　　章怀远一回家，他就要他抱着自己到处走动。有时候章怀远要在书房办公，他也要把婴儿倚放在他爸爸的办公椅旁边，也不打扰他，就一边看着他爸爸忙工作，一边淌口水。
　　许念之有时候也吃章怀远的醋，觉得自己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怎么跟他爸爸比跟自己还亲。楚楚听她说完，就调侃她，“你不觉得章一年跟你很像吗？”章一年是他的小名。
　　“哪像了？”
　　“这孩子绝对是遗传了你的基因，不然怎么会这么喜欢章怀远呢？”
　　这虽然是句玩笑话，可许念之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又觉得多一个人爱章怀远，也没什么不好。
　　当然偶尔还是会忍不住吃醋。

　　这天章怀远不在家，章依念非要许念之抱着自己去章怀远的书房。指着章怀远办公桌的抽屉，要她给打开。许念之打开一看，里面孤零零躺着一个深蓝色笔记本，她从来没见过。
　　许念之把本子拿出来，章依念就伸手去够，应该是昨天晚上看章怀远拿出来，他就记住了，想要玩。
　　许念之把章依念哄睡了之后，打开那个本子，出于好奇。
　　“xx年xx月xx日，她怀孕了，情况不乐观。我答应她要把孩子生下来，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对的，我怕结果我们都承受不了。”
　　许念之没想到这是本日记。
　　“xx年xx月xx日，今天大家来医院看她，她笑得很开心，我想让她一直这样开心下去。”
　　......
　　“xx年xx月xx日，她还是吃不下东西，试了很多办法都没有用，明天再去问问医生。”
　　“xx年xx月xx日，多亏刘俊，她能吃下东西了，今天去跟刘俊学了做菜，以后能在家里做给她吃了。”
　　“xx年xx月xx日，这几天睡不着的时候查了很多孕期的资料，等我把它们整理出来，还得跟医生讲的对照来看。做点事心里能踏实一些。”
　　......
　　“xx年xx月xx日，又失眠了，医生说她有几个指标不合格，我挺害怕的，但不可以表现出来，我得做她的依靠。”
　　......
　　“xx年xx月xx日，她最近总是睡觉的时候腿抽筋，看她那么痛苦，我却无能为力，为什么我不能替她承受呢。”
　　“xx年xx月xx日，最近脚肿的厉害，已经穿不进去原来的鞋了。”
　　“xx年xx月xx日，今天是除夕，她说她希望明年我们还一起过年。一定会的！放烟花的时候，她有胎动了，那个小混蛋......”
　　“xx年xx月xx日，看着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她却越来越消瘦，我很害怕，感觉她肚子里的孩子在吸食她的生命......”
　　......
　　“xx年xx月xx日，海棠花开了，那一天也快来了......”
　　“xx年xx月xx日，医生说各项指标都还算稳定，这是目前最好的消息了。”
　　......
　　“xx年xx月xx日，那一天真的快来了，念念，你舍不得我的，对不对。”
　　“xx年xx月xx日，立好遗嘱了，如果万一，念念，你就等我几年。”
　　......
　　“xx年xx月xx日，谢谢老天爷，谢谢你把她还给我。”
　　“xx年xx月xx日，今天下班，她睡着了，和孩子躺在一起，真好，有家真好。”
　　“xx年xx月xx日，孩子半夜又哭了，她又没睡着，小混蛋，以后好好收拾他。”
　　“xx年xx月xx日，想办法让孩子多跟我待在一块儿，少去打扰她，让她休息。”
　　“xx年xx月xx日，今天她还吃我的醋了，说小混蛋喜欢我比喜欢她多。那就让他先学会叫妈妈吧，她肯定会开心。”
　　......
　　许念之一页一页翻过去，不知不觉泪水已经蓄满了眼眶。她擦干眼泪，将日记合上，小心放回原处，就像从没看到过一样。
　　章怀远和往常一样按时回家，看见许念之坐在沙发上抱着章依念玩。她看见他回来了，就一脸高兴地招手让他过去。
　　“怎么了？”他脱掉外套挂在手腕上，走到他俩跟前。
　　许念之说：“一年，来给你爸表演一个。”
　　章依念很给面子地开了口，“麻麻，麻妈，麻妈。”
　　“听见了吗？”许念之一脸得意地看着他，“他在叫妈妈。”
　　章怀远温柔地看着她，接着眉毛一竖，跟章依念说：“就知道叫妈妈，叫爸爸。”
　　章依念看了他一眼，回身搂住许念之的脖子，“麻妈，麻妈。”
　　许念之托着章依念的后脑勺，朝章怀远挑挑眉，说：“看到没，他果然还是更喜欢妈妈。”
　　章怀远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沙发上逗着孩子的许念之，然后缓缓弯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