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独自读书 他是林岱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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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清平县连着下了几日的细雨，仿佛要将整座县城都笼进水雾之中。
含章书院东侧的博文斋中，房门敞开着，一丝丝细雨飘进屋内，正落在林岱桌前。
林岱看起来不过才十三岁上的年纪，脸上仍旧带着几分稚嫩青涩，清瘦修长的身子端正坐在桌前，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前面的夫子，只有余光偶尔落在不安分上的雨丝上。
他是五日前才从金陵来到含章书院念书的，中途入学，斋舍内余下的位置便只有这靠着门户的地方，好在林岱并不厌恶这样的雨水天，即便细雨飘进来一些，却也不至叫他的书本沾湿，只冬日里或是要更注意些，但却离现在还很远着。
就要到散学的时间了，明日又是休沐，学子们倒是有些躁动。屋内除了夫子讲课的声音，已经能听到些细微的动作声响。
“啪啪。”
夫子的戒尺在桌上敲了两下，沉声道：“明日课业：以‘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道远’为题，作书一篇。另以牡丹为题，作乐府诗一首。”
“是。”一众学子齐声应道。
夫子看了众人一眼，倒没再多说什么，听到散学的钟声响起，就转身出了斋舍门。
“诸位，我家中正巧才得了两盆绿牡丹，不如这般，明日休沐我在醉仙楼设宴，咱们便赏一赏牡丹，一同作诗如何？”
说话的人看着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颀长高大，才说起这事儿，便有几人已经转身凑了过去。
“柏清兄有邀，自然是要去的。”
“明日什么时辰呢？”
“绿牡丹极难遇见，陈兄家中竟然得了，如此，我们岂能不去见识一番？待见了好花，自然也就能写得好诗了。”
屋内热闹成一团，陈柏清本就坐在中间位置，如此十来个学生被他所说的绿牡丹吸引，凑到一团说话，一时间竟热闹起来。
林岱收拾好书本笔墨，安静着站起身，便要往门外走。
“林贤弟且慢。”
林岱脚步一顿，转身朝后看了一眼，道了句：“陈兄？”
“林贤弟明日不若一同前往？”陈柏清含笑道：“贤弟才来书院，也正可借此机会和诸位同窗熟悉一番，又能以诗会友，岂不自在方便？”
林岱扯起个笑来，道：“陈兄盛情，原不该辞。只在下才到清平，家中事多繁杂，只怕时间并不充裕，分身乏术，还望陈兄见谅了。”
“这虽说是才搬来清平县，但家里难道还有什么是要贤弟亲自动手收拾的不成，可别是看不上我们，不愿同我们结交罢。”
林岱微微皱眉：“大家本是同窗读书，这位……文兄如何说起这般妄自菲薄的话来。都说境由心生，难道兄台与旁人相交，竟是先看身份来历的，故而才这般妄自揣测于我？”
“你！”文子谦被噎得脸色涨红，待要反击，却又觉得如何说都像是恼羞成怒一般，一时间竟不知要说什么方好。
“噗嗤。”屋内陡然传来一声笑声，林岱刚要抬眼去看，还未见人，便听得陈柏清道：“林贤弟莫要见怪，子谦向来心直口快，他并非这般意思。林弟既然家中有事，咱们往后再聚也不妨事。”
林岱便不再多说，径直往门外走去。
“大爷今儿出来的倒早。”
林岱迈出房门，刚感觉雨丝飘过来，零零散散落到自己身上，他从房门一侧拿起自己的伞遮了些雨后，汇入学子们散学的大流，缓步走到学院门前。
院门外已停着些马车、骡车、牛车，约莫十来辆的样子，见着有人出来，便上前来拿起学子的书箱，接上人回家。
林岱向来是步行回去的。
书童逐风见他出来，早忙着几步走过来，将书箱接了过去，又道：“这样的天儿，走路还是有些不便，咱们家又不是备不起马车的，大爷何苦自己走回去呢。前些时日大爷才病了一场，连童生试都错过了，如今又是这般，若是叫老爷太太知道了，怕是要怪我们照顾不好大爷呢。”
“哪里就弱成这样了？这才多远的路，要是坐车，倒是不够折腾的，何苦来呢？坐了一日的功夫，倒是走会子路更好些，免得常日闷着，那样身子才不好呢。”
他们在清平县的房子就在含章书院附近，从东关街走出去，向东进了榴花巷，走过三间房舍，便是林岱现在落脚的地方。
一个勉强可以称为二进院的宅子。
这是他决定从金陵回到姑苏老家读书后，刚刚买来的新房舍。
林家在清平县虽有祖宅，只那宅院是祖上按爵位得来的五进院子，清平本地无人不知那院子来历，林岱不欲张扬身份，自是不好住回老宅之中。
从含章书院到榴花巷的宅子，虽只是短短一条街的路程，细雨还是顺着吹散的斜风沾到了人身上，惹得衣袍上有些潮湿之感。逐风敲开院门，里头应了一声，将院门打开，将林岱和逐风迎了进去。两人绕过影壁，进了二门，走到连廊上，将油纸伞收了起来。
林岱对逐风道：“把书箱交给摘星收拢好，你也去擦擦头发，喝碗姜汤。”
“诶。”逐风应下声，又嘀咕道：“摘星这小子，见着大爷回来也不知出门迎迎，瞧着大爷叫他守着书房，就是寸步也不离的，听见咱们回来了，也不出来，真是死脑筋。”
林岱笑道：“你若喜欢，替他去守着书房也好，换他同我去书院。”
“大爷还是饶了我罢，我是见到字就头晕的，还是别叫我去看那些书了，要是给大爷收错了书，岂不是我的过错。再说了，摘星那么点儿年纪，又是那样个古板性子，怎么在外面伺候好大爷，倒是要叫大爷受了委屈，还不如叫他在家里陪着倚竹姐姐和问梅姐姐的好。”
“好小子，才进门就听见你说话了。还说人家摘星呢，那不是出来了？门前站着呢。”倚竹闻声而出，对着林岱行了一礼，又道：“屋里备了姜汤，又烧了些热水，大爷淋了些雨，正好洗个澡，也去去寒气。”
林岱“嗯”了一声，转身进了房门，问梅上前来与他宽了外袍，又解了四方巾，屋子内两个婆子进进出出，将浴桶灌足了水。
问梅和倚竹将洗漱用的衣物用具一一摆放好后，退了出去。
林岱见屋内没了人，方才解开里衣，进了浴桶之中，为自己擦洗。
自从五六岁上起，他便从来都是一人沐浴梳洗的，无论小厮还是丫鬟，从不叫旁人伺候。若非从前年纪太小，无论如何说，也不得叫人信服，他便是要从能站得稳坐得住时起，便要自己梳洗的。
无他，不过是无法习惯罢了。
林岱，或者说、林黛玉从来未曾想过，自己竟能有重活一世的机缘，且还能成为前世父母的孩子。他时常怀疑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真实，究竟前世是一场梦，还是现世才是真假难辨的幻象，可上世十八载的记忆历历在目，眼下这十三年时间又实实在在经历着，着实做不得假。
他捧起水来，洒在自己身上，清洗着这副和记忆中全然不同的身子。
女儿心，男儿身。
他实在是过了许多年，才渐渐习惯、看惯了这副男子身躯，渐渐接受、承认，他如今似乎当真是个男子，也不再如从前那般不惯让人瞧见自己的躯体。只多年习惯早已养成，至少在沐浴这件事上，他总还是觉得自己动手更自在方便些。
林黛玉出了浴桶，给自己擦拭干净，又将里衣穿好，方才叫人进门。
问梅和倚竹很快进来，叫婆子收了浴桶去洗，而后拿出家中常穿的外衣与他换好。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屋内便被收拾了干净，桌上也简单摆了些饭菜。
家中只有他们几人，林黛玉便比平时更放松许多，半披着头发随意在桌前坐下，安静用过晚饭，便起身往书房去。
这处宅舍虽是二进，却也的确不算阔朗。正房三间屋子，中间那所房子是作会客所用，东边一间便是林黛玉的卧房，西边那间房舍则是倚竹问梅两人的屋子，东西厢房中，东厢房被改作了书房，西厢房空置着作待客所用。逐风摘星一大一小两个书童，和管厨房、洒扫的婆子一同，歇在外面的倒座房里，只白日间林黛玉未休息时，才叫他们在书房伺候。
时下两人都已吃过了饭，便早早回了书房候着，见林黛玉过来，摘星便去替他打开书箱，翻出了常用的书，逐风则是在桌案前研起墨水来。
林黛玉在桌前坐下，却没急着动笔，只问起逐风道：“你这几日在外面可都探听到了什么消息？”
“啊？”逐风动作一顿，而后反应过来，呵呵笑道：“书院里虽给我们作书童的备了个房间休息，那屋子里也有些人在，但人家都是自来交好的，倒是不大爱同我这外来的说话。幸而还有个小子，看着面嫩，我后来去给了他几块糖，说了几句孤单无趣，他倒是和我好起来了，多说了点儿书院里的话，我瞧着他倒是个好的，就是他家主子和大爷不是一个斋舍的，不然我倒是要和大爷说的。”
“哦？”林黛玉笑问道：“这是谁家的人？”
“嗯，这书童叫阿卷，他跟着的是清平县徐乡绅家的二爷，叫做徐玉章，昨日大爷出来的稍晚些，我正看见那位徐公子出来，瞧着倒是多面嫩的一个人，个子也不是很高，看着年岁和大爷差不多，但听说其实已经十六了，就是长得显小，瞧着也面善。”
“逐风哥，你的墨再磨就多了。”摘星直直道。
“哦。”逐风忙松下手，将墨锭放到一旁，朝摘星微微一笑算是道了谢。
林黛玉又问：“除了他，可还听说了旁的什么事儿？”
“有的有的。”逐风忙接着道：“我和阿卷才认识，不好问些太敏感的事儿。他瞧着面嫩，但口舌倒严，也不肯多说，只是说书院收学生是只看才学的，但学生眼里却还是有些区分，什么秀才瞧不上童生和没考中的，”他说着瞧了眼林黛玉，却正巧被他看了个正着，就忙着收回视线，继续道：“还有些家里富裕的，也瞧不上农家子弟、商户子弟，这都是常有的事儿。”
“不过听说书院夫子倒是都还好，并无以这些偏见看人的，于学生们总是一视同仁。”
林黛玉默了默，转而问道：“清平县可有什么新鲜事？或是地方，或是吃食……”
“有。北面的银雀山有一座寺院，听说求姻缘很灵，东边儿通济街的醉仙楼做得醉蟹是一绝，鲈鱼羹也很不错。”他顿了顿，带上了些兴奋劲儿来又道：“但要说新奇，这些倒是都不如胭脂巷里一家做甚么冷锅串串的好，我听他说，这串串铺子才开了一个多月，就攒了不少客呢，每日里都可是热闹着。且这串串店，还不止卖这个，还有个叫麻辣烫的，听说也是好吃。”
“这倒是没听说过。”
“所以才说新奇嘛，听说好多大酒楼也是要学的，就是做得味儿还是不够正，总是差了些什么，倒是不如这小铺子的好。”逐风说着，又呵呵笑了一声，看着林岱的神色，忙补充道：“大爷若是喜欢，还是叫张大娘去学了来吃好，那铺子其实也算不上铺子，就是个支出来的摊子，大爷还是别自己去试了。”
逐风本是说得兴起，便没顾虑多少，待将这铺子说出来了，才想起找补，只担心林岱出门去吃坏了肠胃，可他瞧着林岱的神色，倒是真被自己勾起了兴致来，像是真要去试上一试似的，只是后悔不迭。
林黛玉心里的确起了兴致，想着明日若是雨停了，正该去瞧上一瞧。只他瞧着逐风的神色，略觉有些好笑，便不多说，只拿起笔来，要今晚便将夫子布置的课业做出来方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独自读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