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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释怀? 但这第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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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无【我】视角*
灰原雄在第二天一早就敲响了夏油杰的房门。
“夏油前辈!起床了吗?今天天气超好的,我带你出去转转!”
门开了,夏油杰已经换好了灰原雄昨晚送来的干净衣服。白色T恤,深灰色长裤,加上一件比较厚实的大衣。最简单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利落。他的头发依旧扎成了半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刚“掉下来”时精神了不少。
灰原雄上下打量了一圈,由衷地赞叹:“前辈还是那么帅啊。”
夏油杰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这话他明明听的不在少数了,但是从灰原雄嘴里说出来,没有半分恭维的意思,纯粹是陈述事实般的天真。
这种感觉太久违了,久到夏油杰几乎忘记该怎么回应这种毫无目的的善意。
“走吧。”他只好轻轻带上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灰原雄的嘴巴几乎没停过,从电梯的使用方法到楼下的门禁密码,从哪家早餐店好吃到垃圾回收日是周几,事无巨细地交代着。
夏油杰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走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岔路,每一扇窗户。
这些动作早已刻进他的本能,即使理智告诉他这个世界没有咒灵、没有诅咒师、没有威胁,他的身体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应对袭击的状态。
再怎么说灰原雄也注意到了,和他当时刚来的时候一样的反应,他太理解了,而且他知道,他死后对于当时的朋友们会有多大的冲击……
……七海,之后怎么样了呢?他活下来了吗?有好好生活吗?过得……还好吗?那其他前辈呢?
推开一楼的大门,阳光兜头浇下来。
夏油杰抬手挡了一下光,眯起了眼睛。深秋的太阳不算毒辣,却足够明亮,把整条街道照得干干净净。
小区行道树的叶子已经不多,剩余的椰子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掉在干净的柏油路面上。街对面有个穿得臃肿老太太牵着狗慢悠悠地走,狗停下来嗅了嗅树根,老太太就停下来等它。
没有咒力残秽。没有血腥味。没有扭曲的、丑陋的、令人作呕的东西。
这就是那个女孩所在的世界。也是他曾经以为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世界。
“前辈?”灰原雄走出去几步,回头发现夏油杰还站在楼门口没动,“怎么了?”
“没什么。”夏油杰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阳光里,“阳光有点刺眼。”
“哈哈,冬天的太阳是这样的呢!”
灰原雄带着他出了小区沿着街道慢慢走。这条街不算繁华,两边是居民楼和零星几家商铺,便利店、药店、花店,还有一个很小的社区公园。工作日白天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经过,或者是提着购物袋的主妇不紧不慢地走回家。
“那边是超市,”灰原雄指着街角一栋灰白色的建筑,“菜啊肉啊都在那边买。再往前走一点有个菜市场,周四和周六上午有集市,能买到农民自己种的菜,比超市的新鲜,还便宜。”
“你经常来?”夏油杰问。
“对啊,家里的菜基本都是我买的。”灰原雄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自豪,“刚开始也不太懂,后来查了教程慢慢就会了。”
“啊对了!那天正好是平安夜!我们买点准备的东西吧!她一定会开心的!”
他说“她”的时候,语气自然而亲昵,带着真切的感激。夏油杰侧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个学弟比记忆中成熟了不少。
“不过先不急!”
灰原雄带着夏油杰拐进了社区公园。公园很小,一个沙坑,两个秋千,几张长椅。有个年轻的妈妈带着孩子在沙坑里玩,小孩满手是沙,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夏油杰的目光在那个孩子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灰原雄在长椅上坐下来,拍拍旁边的位置。夏油杰犹豫了一下,也坐下了。
秋千空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夏油杰坐下时,因为腿太长导致有些不舒服。他犹豫了一下,将双腿伸直,手抓着绳子身体后仰望着这个世界的天。
“夏油前辈。”灰原雄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你昨晚睡得好吗?”
夏油杰没有立刻回答。
昨晚他几乎没有睡着。不是因为床不舒服,也不是因为环境陌生,而是因为太安静了。
没有咒灵的嘶鸣,没有随时可能响起的警报,没有需要警惕的任何东西。这种安静让他的身体不知所措,就像一个人习惯了背着百斤重物行走,突然卸下后反而不会走路了。
“还行。”最后他说。
灰原雄没有拆穿他,只是看着远处那个堆沙子的小孩,慢慢开口:“我刚来的时候也睡不着。整整一个星期,每天晚上都睁着眼睛到天亮。”
“不是因为害怕,”灰原雄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不属于他的苦涩,“是因为……太安全了。你不觉得吗?安全到让人不敢相信。我总觉得这是假的,可能是哪个咒灵的术式,或者是我死之前的幻觉。我每天晚上都在等,等这个假象碎掉,等那些熟悉的东西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那时候她每天都会来敲我的门。问我想不想吃夜宵。有一次我做噩梦,凌晨三点吓醒了,浑身是汗,一抬头就看见她端着一碗酒酿圆子蹲在我床边。”
灰原雄突然笑出声,“那个时候,我反而被她吓了一跳呢!”
“然后啊,我说我没事,她也没追问,就是把碗塞我手里,说了句‘吃了就能睡好’,然后打着哈欠走了。”灰原雄说着说着笑了,眼里却有点亮晶晶的,“后来我才知道她第二天要早起处理事情,那晚根本没睡几个小时。”
那个玩沙子的小孩被妈妈抱走了,公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夏油前辈,”灰原雄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还是那双干净的眼睛,但眼底多了点什么,“你可以不相信这个世界,没关系。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信。但是这里没有人会催你,没有人会说你不对。你就按你自己的节奏来,慢慢来就好!”
夏油杰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长椅的扶手,那上面有一小块掉漆,露出底下生了锈的铁。真实而细微的、没什么意义的细节。
“灰原,”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你不恨吗?”
灰原雄眨了眨眼:“恨什么?”
“恨一切。恨那个世界,恨那些害死你的人,恨活下来的人没能改变什么。”夏油杰的语气很平静,“恨那个时候,我们没有救你。”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轻轻带过的,但它砸在地上的重量比前面所有话加起来都重。
灰原雄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是咒术师的手,沾过血,挥过拳。
“那个时候……谁知道呢,但是我的死救到了其他人了吧……那就好。”
他们在公园里坐到了快中午。灰原雄又带着夏油杰走了几条街,认了药店、医院、派出所的位置,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硬是拉着夏油杰买了两杯。夏油杰端着那杯甜到发腻的黑糖珍珠奶茶,表情复杂地盯着吸管看了半天,最终还是喝了一口。
太甜了。但他没放下。
“这东西还是适合那家伙。”他说出让自己震惊的话。
“哈哈!五条前辈嘛?不知道大家现在怎么样了呢!”
夏油杰有些复杂的看着灰原雄,模棱两可的笑了笑。
回到公寓,灰原雄把食材分成几堆,有条不紊地开始处理。夏油杰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卷起袖子走了进去。
“我可以帮忙。”
灰原雄看了他一眼,直接递过来一把刀和几个土豆:“那拜托前辈切片吧,不用太薄。”
夏油杰接过刀,手指在刀柄上握了握。这把刀很轻,和咒具的重量完全没法比。他把土豆放在砧板上。刀锋切开土豆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灰原雄在旁边洗菜,水龙头哗哗响着。锅里烧着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油烟机嗡嗡地转,偶尔有油星溅出来,落在灶台上啪地一声。
对了,”灰原雄一边择豆角一边随口说,“过几天家里有两个人要回来了哦。”
“谁?”夏油杰手下没停。
“理子妹妹和黑井小姐。”灰原雄把豆角掰成小段丢进盆里,“她们出去旅游了,走了快半个月了,去的大西北,说要看沙漠。昨天发消息说在往回走了,大概两三天就能到家。”
刀停了。
只有一秒。下一秒就又继续切了下去,节奏没变,力道没变。但刚才那一秒的停顿太突兀了。
天内理子。黑井美里。
夏油杰的手稳得出奇,切好的土豆片薄厚均匀,一片一片叠在砧板上。但他的大脑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个夏天。那座海边的教会。盘星教的教徒们拍手称快的样子,那些扭曲的笑容。还有那个女孩,扎着辫子,笑得张扬又明媚,在冲绳的海边把水泼到他身上,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最后是那发子弹。那具被摆在最显眼位置的遗体。他站在人群中间,听到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而他心里某个地方悄无声息地塌了下去,再也没有重建起来。
那些脸和那个名字重叠在一起,在脑海里横冲直撞。
“夏油前辈?”灰原雄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累了吗?要休息一下吗?”
“……不用。”夏油杰把切好的土豆片拢进盘子里,声音很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我还好。”
但他的胸腔里翻涌着一场海啸。
天内理子还活着。在这个世界里,她还活着。
他没有资格高兴。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在她死去十多年之后,在那些他亲手犯下的事情之后,他有什么资格为她还活着而高兴?当年他没有救下她,后来他更是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和那些拍手称快的人一样的东西。不,比他们更恶劣。至少那些人不曾自诩正义。
但那股几乎要把胸腔撑破的情绪又是什么?
是庆幸?是如释重负?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几乎已经不会流淌的东西。
她活着。没有咒灵,没有盘星教,没有暗杀,没有任何需要保护也不需要被追杀的人生。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那是死后复生天内理子。
夏油杰接过灰原雄递来的青椒,绿色的椒肉被切开时散发出一股辛辣的清香,窜进鼻腔,有点呛。
锅里的油热了,灰原雄把葱姜蒜丢进去爆香,滋啦一声,白烟升腾。香气瞬间炸开,填满了整个厨房。夏油杰站在旁边,手里端着切好的菜,等着一道一道下锅。
他想,至少在这一刻。
油烟机的轰鸣,锅铲碰撞的脆响,葱姜爆锅的焦香,掌心里菜盘传来的温热——至少在这一刻,这些是真的。
他可以先吃一顿饭。别的,等吃完饭再说。
灰原雄从锅里夹了一块土豆片,吹了吹递过来:“尝尝?”
夏油杰接过来放进嘴里。烫,咸了一点,但味道很好。真实的、食物的味道。
就是一块炒得很香的土豆片。
“咸了。”他说。
“啊?那我再加点水。”灰原雄转身去接水。
夏油杰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菜,看着灰原雄忙活的背影,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橘红慢慢变成灰蓝。厨房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照得所有东西都蒙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他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摆好碗筷。灰原雄解下围裙,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大概是发给那个在楼上的女孩。
没过一会,他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拉开,传来热闹的声音。
“我来啦!今天吃的依旧美味啊!”
夏油杰看着她坐到位子上,双眼亮晶晶的看着灰原雄等待投喂。
他也跟着坐下,看着两个人笑眯眯的双手合十闭上眼。
“我开动了!”
夏油杰看着对面的人,也拿起筷子。
“我开动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已经太多年没有说过这句话了呢……
但这第一步,他终究还是迈出去了。